油糊塌

喬加林

上世紀80年代以前，農(nóng)村是大集體生活，大家靠掙工分度日。在物質(zhì)匱乏的歲月里，母親為了讓我們能吃飽，想盡了辦法。那個年代，吃的最多的是山芋面燒的稀飯，山芋面做的餅，窩窩頭里包榆樹葉、槐樹花或薺菜等。一年難得能吃上幾次包皮餅，就是小麥面皮里包著玉米面。餃子只有過年時能吃一至兩頓。炒菜都是用油旋子在鍋里轉(zhuǎn)一下，根本就看不見油。

平日里，我家吃飯看不到一點豬肉。只有過年時，家長才會去集市上買半斤或至多一斤豬肉。母親將肥肉煉成的油，夠我們一家人吃好久。雖然沒有什么好吃的，但那時感覺母親很神奇，不論做什么飯總是很香很好吃。

分產(chǎn)到戶后，家家戶戶的日子過得開始有了變化，經(jīng)常能吃到饅頭、卷子。母親為了給我們改善伙食，也會經(jīng)常攤油糊塌（我的江蘇老家人把雞蛋餅叫油糊塌）給我們吃。把面粉倒入盆中，適量加水，用勺子在盆中攪拌，當面粉變成比較黏稠的糊狀時，即成為半成品。在鍋底部均勻地淋上一層豆油，油熱后將調(diào)好的面糊用勺自舀入鍋中，攤平成薄薄的圓餅子。幾分鐘后，當?shù)酌娼裹S時，用鏟子翻過來，打一個雞蛋，再把蔥花、油、鹽撒在上面，蓋上鍋蓋烙兩三分鐘，糊塌子即可出鍋食用?，F(xiàn)在回想起糊塌子的美味，我都會流口水。

1989年春季，我參軍入伍，離開家鄉(xiāng)，離開父母，在部隊這所大熔爐中尋找屬于自己的廣闊天地。我在湖南當兵，駐守在大山深處。部隊的伙食印證了湖南人辣不怕，離辣不成菜的俗語。深山老林中，各種毒蛇較多，野豬、狼時常出沒。早晨出操時，路邊草地里經(jīng)常能見到大小不一的蛇。我這個剛離校門又是來自平原地區(qū)的小伙子，極不適應(yīng)這樣的飲食和生活環(huán)境。云南籍、陜西籍的老兵們在閑暇時經(jīng)常逮蛇烤著吃，看得我們這些蘇北來的新兵膽戰(zhàn)心驚。

我們是工程兵，整天穿著工作服三班倒施工，工作環(huán)境和施工強度是可想而知的。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會情不自禁地思念起母親和家鄉(xiāng)來，思念起一家人圍在桌子前吃著粗茶淡飯的情景。

第一次探親回家，在家鄉(xiāng)的集鎮(zhèn)上，恰好遇到父親推著獨輪車在街上賣玉米，我便陪同父親步行十多里路回家。到了大門口，母親看見我趕忙跑過來，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還沒有到吃午飯時間，母親就早早地忙活起來。不一會兒，母親端著一盤油糊塌送到了我的面前。吃到了母親做的飯菜，一切煩惱都煙消云散。那一刻，我忽然感覺自己長大了，一點嬌氣的情緒都沒有了，我有健康的父母，我有父母親的牽掛，辛苦一點累一點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我在部隊服役十多年，每年探親回家，母親都會攤油糊塌給我吃。

后來，我成立了自己的小家，也當了父親，才真正懂得了母愛的內(nèi)涵，明白了母愛的博大，知道了母親的辛勞。現(xiàn)在，母親已經(jīng)八十多歲，生活不能自理，再也不能攤油糊塌給我吃了。也好，換我來給母親做油糊塌吃吧。我喂一口，她吃一口，就像小時候她給我喂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