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歲月
—— 十年安化

◎ 文、圖| 李政德 編輯 | 黎明

2010年4月安化梅城鎮

一

安化，地處湘中偏北的山區。境內山高水長，叢林密布。

從縣城東坪鎮順江而下約十八公里，就到了我出生的地方。雪峰山下，資水之濱的江南鎮。

1995年離家去省城求學，從此輾轉奔波于異鄉。和大部分中國人一樣，幾乎每年春節都要隨著人流遷徙一次，回鄉匆匆，離鄉匆匆。如此反復十余年，年歲漸長，家人漸老，離愁別緒也逐年濃烈。2009年，我同時帶著兩臺膠片機，終于開始了對故鄉的回望。135的尼康用于隨時隨地的捕捉，120的哈蘇用于平心靜氣的凝視。

作為湖南第三大縣，安化縣域廣闊，多山多水，十里不同音。熟悉與陌生，不只是因為時代的滄海桑田，也因為年少的生活也就在小鎮與縣城之間，對于故鄉并沒有更多的認知。拿起相機，既是追尋彼時的故鄉，也是對此時家鄉的發現。

二

沿河公路還沒有開通之前，人們的生活往來倚仗的是大小船只。

一江之隔的外婆家就有三條船。我坐得最多的是三表哥的渡船，每次去外婆家就是靠這條船渡江。大一點的是表姐的客船，用于小鎮到縣城的客運，這是我去縣城讀高中的時候，常坐的船。第三條是大表哥的木制貨船，也是外婆家最大的一條船。每年春夏多雨漲水的時候，大表哥的水手生涯就開始了。安化山區盛產的木材、毛竹與茶葉，就是由這樣的木質貨船源源不斷地運往長江中下游各個城市。航程遠的時候，一路往東直達江蘇、浙江，甚至進入運河，最遠到達的就是長江入海口了。

偶爾，大表哥的船會停靠在我家樓下的搬運碼頭。如是暑假，游完泳，我會爬上船頭，躺在木頭的甲板上，隨著水波搖搖晃晃。在星河燦爛的夜空，尋找緩慢移動的人造衛星。夢想著有一天，作為大表哥船上的水手，順流而下。過洞庭，游長江，去看看那傳說中人文薈萃的江南勝地。

童年、少年的記憶里，一年四季，各有滋味。但八月十五的秋夜應該是最有興趣跟人分享的時光。

秋高氣爽、農事暫歇，作物也完全成熟了。中秋的夜晚是全年的一個例外，小孩子盡可以去郊外農家、菜園果林，隨便偷取玉米、紅薯、桔子等等秋熟的農作物。主人只可以呵斥，不得追究。這個習俗叫“摸秋”。豐收的孩子們都會跑到枯水的河灘上，用鵝卵石堆起高高的寶塔。在空心的石頭下面，燃起熊熊篝火。大家一邊分享各家的月餅，一邊燒烤著彼此“偷來”的玉米紅薯。資江兩岸的孩子期望各自焚燒的石頭寶塔火焰更高更紅更亮。這是一種游戲，也是一種競賽。每個孩子都為自己團隊的寶塔忙碌著，不停地從各種地方偷來柴薪，甚至連自家的小板凳也被投入寶塔。更有人找來竹枝塞入寶塔中，如同鞭炮啪啪爆響。孩子們一刻不停地嬉笑、叫喊，奔跑……臉蛋被映紅了，石頭也被燒紅了。兩岸的孩子不斷添柴加火，又不斷朝著對岸挑釁叫囂，誰也不肯服輸。

銀色圓月皎潔明亮，紅色火焰熊熊燃燒。吊腳樓里，家家戶戶燈火通亮。整個河灘成了孩子們的狂歡樂園。

三

而今，混凝土下埋葬著老街的青石板，資水河畔的木頭吊腳樓也所剩無幾。削平的山頭蓋起了摩天大樓，橋梁飛架一座又一座。霧氣蒸騰的清晨江邊，再也聽不見女人們的搗衣聲。夜晚，小鎮的睡夢里，再也聽不見遠處冰花灘上嘩嘩的水流聲……

時代前行，不舍晝夜。從一線城市到省城到縣城到村莊，洪流席卷一切。城市化進程中的種種問題，在大城市以荒誕劇的形態不停上演。余波擴去，故鄉又豈能幸免？封存在童年少年時代的故鄉，自然是回不去了。也不必回去。變遷依然在繼續，此時此地，側身其中，遑論人情物意。

只是相對城市的野蠻膨脹，留不下絲毫當年的人們，我慶幸生長在這個慢了幾拍的小地方。山河巨變，畢竟鄉音不改，草木不改。

2010年4月安化黃沙坪鎮

2009年7月安化小淹鎮

2010年4月安化黃沙坪鎮

2012年安化東坪鎮

2010年4月安化天門村

2011年3月安化黃沙坪鎮

2010年4月安化梅城鎮

2010年4月安化白沙溪村

2011年3月安化東坪鎮

2011年3月安化茶家村

2011年3月安化東坪鎮

2012年安化天門村

2011年3月安化東坪鎮

2009年7月安化東坪鎮

2018年2月安化平口鎮

2012年安化天門村

2018年2月安化茶家坪村

2015年3月安化東坪鎮

2013年2月安化東坪鎮

李政德，70后， 出生于湖南安化。現生活工作于深圳。

2017年9月，作品《看不見的世界》獲大理國際影會DIPE國際攝影聯盟主席大獎。2016年11月，作品《新國人》獲連州國際攝影年展“刺點”大獎提名。2013年8月，作品《新國人》獲第四屆中國侯登科紀實攝影大獎。2012年10月，作品《新國人》參加第四屆中國濟南國際攝影雙年展，獲優秀攝影展獎項。2010年1月，作品《新國人》獲第四屆深圳“吾城吾鄉”攝影年展年度大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