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臻 滕朝

1930年2月,朱旭出生在沈陽一個舊官吏家庭,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他是家里最小的兒子。他的父親在縣府做文書,收入微薄,難以養家糊口,于是辭職考入由張學良經辦的第6期講武堂,后來成為東北軍的軍官。
朱旭1歲的時候家鄉發生了“九·一八事變”,全家隨軍離開沈陽。因為家里孩子多,母親照顧不過來,朱旭就由軍隊里的一名老伙夫看護。老伙夫晚飯后總有一場牌局,如果朱旭不睡覺,牌局就要受影響。所以老伙夫每天吃完晚飯都給朱旭灌上一盅酒,朱旭就安安靜靜地入睡了。久而久之,朱旭就上癮了,有了喝酒的習慣,最終成為酒齡80多年的資深“酒仙”。
1949年5月,朱旭進入華北大學,在華大三部戲劇科學習戲劇,畢業后進入華大文工二團工作。他剛調到二團時,被分配到舞臺工作隊的燈光組做電工。其實這是個誤會造成的,起因是在華北大學上學的時候,一天晚上宿舍的電燈壞了,怎么都不亮,朱旭膽子大,七捅八捅的,電燈居然亮了,于是他被認為是懂電的行家,以至于被分配到二團的時候當了電工。
1950年抗美援朝開始,劇團排演《吃驚病》。這是一出獨幕小戲,里面有個美國大兵。演員隊伍里沒有大個子的,導演夏淳發現燈光組的朱旭不但個子高,鼻梁也挺高,大眼睛,大嘴巴,化上裝肯定像外國人,于是讓朱旭出演。這個人物只有幾句臺詞,沒想到卻被朱旭演得頗為生動,引起了劇團各位領導的注意。
1952年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成立,朱旭從燈光組調到演員隊伍中,正式開始了他所熱愛的事業。
朱旭在北京人藝的舞臺上先后塑造過數十個性格獨特、色彩鮮明的人物形象,在觀眾心中留下了深刻烙印。早期他演出的話劇作品包括《女店員》《慳吝人》《三塊錢國幣》《蔡文姬》《駱駝祥子》等,飾演的多為小人物,表演風趣幽默、細膩傳神。其后,他在創作巔峰時期出演了《推銷員之死》《紅白喜事》《嘩變》《芭巴拉少校》《屠夫》等多部經典作品。
從人藝離休后,朱旭并沒有徹底離開舞臺。他以高度的社會責任感關心時事、熱心公益事業,在“非典”時期和汶川地震后積極捐款,并投身《北街南院》《生·活》的排演中,用自己參演的藝術作品鼓舞人心。
2012年北京人藝建院60周年時,82歲的朱旭再一次登上北京人藝的舞臺,扮演《甲子園》中的姚半仙。這是他的最后一個話劇角色,至此,他在自己最愛的舞臺上站了整整一個甲子。
很多人想象不到,如今是無數人心目中“老戲骨”代名詞的朱旭,早年竟患有嚴重的口吃,導致單位開會時都不敢讓他發言。那時的朱旭覺得自尊心很受傷,甚至懷疑自己不適合做演員,但最終,他在導演和同事的鼓勵下下定決心,以勤補拙,終于找到了克服口吃的妙計—不打草稿,想到便說。他試著將這種感覺帶到排戲中,逐漸掌握了要領,最終得以在舞臺上把臺詞說得又順暢又漂亮。
在克服口吃的過程中,朱旭也逐漸找到了一個正確的藝術創作方法—松弛。通過松弛來把話說清楚,通過松弛去拉近和角色間的距離。正因如此,他的表演方式在人藝、在全中國都是“異數”:特別自然和生活化,一點也不裝腔作勢。
舞臺之外,朱旭通過電影、電視與觀眾結下了深厚的緣分。1984年,54歲的朱旭開始涉足影視領域,從此便成了銀幕和熒屏上的常青樹。他先后參演了電影《紅衣少女》《清涼寺的鐘聲》《我們天上見》《變臉》及電視劇《末代皇帝》《大地之子》《似水年華》等。
1 9 8 4年,他在電視劇《末代皇帝》中扮演老年溥儀,而青年溥儀的扮演者是當時還是新人的陳道明。前面20集都是陳道明演,當皇上吃喝玩樂享受完了,最后成為改造犯,就該朱旭上了。朱旭的第一次亮相一句臺詞都沒有,光靠背影就讓人感受到角色身上承載了太多的故事,觀眾立刻就接受了這個前20集沒有出現的“新”溥儀。

《變臉》是朱旭十分重要的一部電影代表作,他憑借片中的“變臉王”一角拿下了東京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影片開頭,有一段朱旭在街頭表演變臉的情節。拍這場戲時,劇組所有人都來了,想看個新鮮,因為在場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變的。但任憑別人怎么問,朱旭都守口如瓶:“這是人家的絕招,我不能說?!?/p>
對朱旭來說,最難的除了“變臉”之外,還有要與一只猴子一塊兒演戲。剛開始那只猴子怎么都不肯接近朱旭,后來朱旭經常給猴子買好吃的,慢慢取得了猴子的信任。有一場戲拍了整整一夜,猴子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了,別人都沒辦法,結果朱旭給它喝茶,茶里放上糖,猴子一喝就有精神了。

后來朱旭總結:和小動物、小孩一起演戲,必須得和他們真的交流才行。
談到朱旭,很多人都會親切地稱他一聲“老爺子”。據朱旭透露,這個稱號來自當年拍攝《末代皇帝》時自己飾演的溥儀在宮中的稱謂。而在現實中,這個稱呼則是對朱旭隨和形象的最好概括:和他交談,你能從他的談吐中感受到他的詼諧與豁達,以及歲月與閱歷給他留下的印記。
舞臺之下的朱旭有四大樂趣:下圍棋、放風箏、拉胡琴、喝酒。他唱京戲,在臺上唱過大段《勸千歲》,臺下也不忘發掘戲曲人才,如今的北京京劇院一團團長王蓉蓉,便是由他領進戲曲藝術大門的;當年他曾向梅蘭芳的琴師姜鳳山老先生學琴,后來曾在話劇《名優之死》中以嫻熟的弓法技驚四座;在北京人藝1983年的春節聯歡晚會上,他還露過一手表演相聲的絕活……在話劇與影視之外的朱旭,同樣是那么風采卓然。
朱旭的妻子宋鳳儀同樣是北京人藝的優秀演員,曾塑造過《駱駝祥子》中的小福子、《小井胡同》中的春喜等鮮活的人物形象。二人自1957年結婚以來,攜手走過了近60年風風雨雨,一直恩愛有加,是大家心目中的“模范夫妻”。宋鳳儀于2015年離世,她曾將朱旭的人生、藝術之路寫成一本《老爺子朱旭》。二人育有兩個兒子,不幸都患有先天性耳聾,但朱旭和妻子用心將他們撫養成才,后來一個成為北京人藝的美工,另一個則成了攝像師。
朱旭在給演員講課的時候,經常對大家說的一句話就是“念詞別只念詞,要念意;演戲別只演戲,要演人”。濮存昕第一次聽到覺得很新奇,后來才慢慢理解,認為“朱旭老師在教學時使用的很多諺語式的表述都非常精到”。
據濮存昕介紹,朱旭總是隨身帶著一個抄臺詞的本子。他經常把一些臺詞變成口語化的形式,本子上寫的都是他改動過的臺詞。如果改動得多,他就把整段臺詞都寫出來。濮存昕覺得“朱旭和于是之先生這代人的共同點就是始終在尋找著自己,自己的臺詞,不是劇作家寫的臺詞,而是一定要弄成自己能說的臺詞。演員的二度創作是他們對生命本身的尊重,也是對角色生命的尊重,他們始終以塑造出好的角色為己任”。演員這個職業,在表達真善美的同時,也在弘揚人性中的美,濮存昕覺得,朱旭老師在這一點上做得非常棒。
在劇院里,沒有任何一個老前輩能像朱旭那樣對年輕人那么關懷。濮存昕說,過去他們經常被朱旭老師召集到他家聚餐,立春吃春餅,冬天涮羊肉,朱旭對一些剛來劇院的年輕演員也一視同仁。每到這個時候,濮存昕就感慨“他喜歡的不只是自己家的孩子,他是真心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朱旭幽默開心了一輩子,任何憂慮都會自我化解。以前在劇院開會發言的時候,他從來不講套話,總是將自己的一些經歷和經驗分享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