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營電視劇企業社會效益失范問題的規管舉措

潘娜

摘要：隨著電視劇制作業與資本市場的結合越來越緊，部分民營電視劇企業為了片面追求經濟效益而罔顧社會效益的問題愈加嚴峻。特別是某些生產能力強而責任意識弱的企業，制作了大量導向偏頗、形式浮夸、價值空洞的電視劇產品，不僅破壞了良性競爭的行業秩序，更嚴重挑戰了社會公眾的道德與審美底線。為了整頓行業風氣，政府管理部門聯合行業組織，從上市審核、年度考核、行業自律等多個維度加強了對民營電視劇企業的引導和規管。

關鍵詞：民營電視劇企業 社會效益 規管

習近平總書記高度重視文化改革發展的根本性、方向性、原則性問題，多次發表重要講話強調文化體制改革要“始終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五年來，中央出臺了一系列改革舉措，著力解決文化產業快速發展過程中文化市場主體片面追求經濟利益而偏離社會效益的問題，穩步推進文化企業的價值復歸。民營電視劇企業作為文化企業中基數大、活性高、變革快的核心主體類型之一，既是改革的重點，也是改革的難點。在新的歷史方位上，如何使民營電視劇企業增強社會責任意識，日益凸顯為電視劇行業治理的關鍵議題。

民營電視劇企業對上市融資趨之若鶩

近年來，民營電視劇制作業掀起了上市熱潮，不管是否具備條件，是否適合上市融資，絕大部分行業內知名的民營電視劇企業都在積極籌備“借殼”、IPO或并購重組，以期達成與資本市場的深度結合。但是，在核準制的股票發行制度下，上市資格屬于稀缺資源，能夠登陸資本市場的企業畢竟是少數，而很多民營電視劇企業往往過度看重資本市場對企業發展的決定性作用，不惜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用于運作上市，甚至荒廢電視劇精品內容制作的本業。當前，在全國一萬五千余家具備電視劇制作資質的機構當中（大部分為中小規模的民營電視劇企業）已成功登陸資本市場的民營電視劇企業僅12家。從證監會公布的具體數據來看，“廣播、電視、電影和影視錄音制作業”門類的22家上市企業當中，民營影視企業有13家。其中，以電視劇投資、制作、發行為主營業務（或主營業務之一）的上市民營企業為12家。②而這12家上市民營電視劇企業的行業價值和影響力不容小覷，它們不僅占全部上市文化娛樂類企業數量的近四分之一，總市值更是達到1502.4億元（截至2018年1月9日），甚至略高于9家同類上市國有控股企業的總市值。可以說，這12家上市企業是國產電視劇行業中名副其實的“排頭兵”（如表1所示）。？譻？訛

在一個行業當中，排頭企業的價值取向和行為邏輯往往對行業內的中小規模企業起到重要的示范引領作用。這些企業如果缺乏社會責任擔當，那么整個行業也很難朝著積極健康的方向發展。民營電視劇企業的上市熱潮始于2009年，創業板的開板為輕資產的影視制作企業打開了融資的新路徑。華誼兄弟就位列首批28家創業板上市企業的名單之中，一時之間成為資本市場的明星股。此后，華策影視、光線傳媒、新文化、唐德影視等民營影視企業陸續在創業板上市。在這些排頭企業的影響下，大量民營電視劇企業不惜排隊三五年等待IPO，雖然屢屢受挫，但上市熱情有增無減。2013年以后，又有六家企業通過跨界并購或“借殼”的方式上市成功。借助資本市場的力量，這些民營電視劇企業上市后不僅“身價飆升”，而且行業地位和影響力更加鞏固。然而遺憾的是，某些上市民營電視劇企業在資本市場中逐漸迷失了方向，成為催生資本泡沫、加深行業結構性矛盾的幕后推手。在這種不良示范的影響下，民營電視劇制作業整體呈現出急功近利、虛榮浮躁的行業風氣。

部分上市民營電視劇企業熱衷“明星”資產證券化

當前，在“粉絲經濟”的刺激下，明星越來越成為影視行業的核心資源。但是，一線明星動輒幾千萬甚至上億元的片酬對制作企業造成的壓力和風險日益增大。面對整個行業過度依賴明星的問題，某些排頭企業不僅沒有通過自身的行業引導力積極作出矯正性示范，反而利用上市企業的身份運作明星資產證券化，不斷推高行業結構性矛盾和風險。明星資產證券化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將原本作為上市企業經營成本的明星片酬，通過資本運作轉化為收入和利潤，即明星成立一個空殼公司，上市企業通過高市盈率收購這個空殼公司再賣給二級市場投資者。據證券交易所的相關資料顯示，明星資產證券化這種財務技巧肇始于H企業。2013年至2015年這三年之內，H企業先后運作了三起對明星空殼企業的收購案。在這三起收購案中，明星演藝人員所持有的股權被作出了高達數億元乃至十余億元的估值，而標的企業的業績承諾與這樣的高估值相去甚遠，二者之間嚴重失衡。④其結果是，明星演藝人員實際上并不會因為業績不達標而蒙受經濟損失，反而可以借助資本市場的“光環”抬高身價。幕后推手H企業則是通過減持股份獲得大量現金，從而規避風險。最后，遭受利益侵害的是看好并信賴這家上市企業的中小投資者。

在H上市企業的示范下，其他上市企業紛紛跟風運作明星資產證券化。具有分水嶺意義的是T上市企業的明星空殼公司收購案。2016年3月底，T上市企業宣布擬用現金收購無錫A文化公司51%的股權。A文化公司的法人代表為演員F，這家公司成立時間僅半年，注冊資金300萬元，而T上市企業卻將這一收購案作為重大資產重組事項停牌，也就是說，T上市企業對這家空殼公司的估值不少于七億元。這一收購案引起了深交所的警惕。2016年4月11日，T公司被深交所問詢，要求其在披露收購A文化公司的重大資產重組方案時，“重點對標的公司的估值情況進行分析說明，并進行重大風險提示。”⑤最終，T上市企業終止了這一收購案。僅兩個月之后，另一家B上市企業，又擬以超過十億元的交易金額收購演員L所持D影視公司的股權。這一定增收購案最終因“標的公司盈利能力具有較大不確定性，不符合《上市公司重大資產重組管理辦法》第四十三條的相關規定”⑥而被深交所否決。與此同時，證監會啟動了對上市企業并購重組事項的調查，并對已完成了并購重組卻未達到業績承諾的上市企業進行抽查。由此，影視門類企業在資本市場上的成長性陷入消極狀態。

值得肯定的是，在為數不少的上市排頭企業不計后果地炒作、推高明星資產的同時，尚有一部分上市民營影視企業對明星證券化持審慎態度。例如，GX傳媒董事長WCT就曾在企業股東大會上對這一現象作出理性分析：“每個比較有影響力的明星演員，都在證券化自己的未來。這個狀態有點過熱。在這個時候，作為影視公司頭腦清醒很重要，不要有這么多短期的行為。”⑦這些過度熱衷于運作明星資產證券化的民營電視劇企業，實際上已經偏離了企業良性發展的軌道。根據普拉哈拉德（C.K.Prahalad）的“企業核心競爭力”理論，具有核心競爭力的企業主要呈現出三方面表征：一是具有進入廣泛潛在市場的可能性。二是企業所提供的產品或服務要能夠對消費者利益作出重大貢獻。三是競爭對手難以效仿。⑧也就是說，企業要具有獨一無二的能力，就要以“良序”“善治”和“共贏”為核心使命。所以，能否處理好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關系，是決定企業生存與發展的最根本因素。明星資產證券化違背了企業核心競爭力最重要、最本質的標準，即消費者獲益性原則。雖然靠財務技巧短期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規避經營風險，但從長遠來看，卻要以失去企業的市場信譽和社會認同為代價。當一個企業為了經濟利益而揮霍其品牌價值時，實際上表明企業戰略管理已經出現了嚴重問題。

加強對民營電視劇企業規管的多維舉措

一、證監會對影視門類企業的上市審核趨嚴趨緊。排頭企業熱衷于明星資產證券化等資本游戲所造成的后果導致了證監會對影視門類企業的上市申請審核趨嚴、趨緊。2016年6月17日，證監會召開新聞發布會發布了七項重要內容，涉及了“IPO審核監管、上市公司重組以及操縱二級市場和內幕交易等案件的行政處罰等。”⑨在發布會上，證監會表示將對炒賣“偽殼”“垃圾殼”牟利的行為重點監管、嚴厲打擊，并嚴格限制虛擬資產的注入，影視門類企業成為重點監管領域。緊接著，2016年7月中旬，深圳證券交易所修訂并發布了《創業板行業信息披露指引第1號——上市公司從事廣播電影電視業務》，要求進一步提高上市影視公司信息披露的透明度，以保護投資者利益。這次修訂特別針對投資者廣泛關注并質疑的明星演藝人員資產證券化問題，要求業已上市的影視門類企業“除披露估值基礎、業績承諾等情況外，涉及收購演職人員及其關聯方公司股權的，還應披露演職人員及其關聯方出資作價的依據與其他投資者作價是否存在差異，并要說明演職人員是否有具體的合作安排。”⑩證監會發布的一系列新政策，重點就是打擊吹大資本泡沫的各種投機行為，以建立一個良性發展、公正透明的資本市場。在這種情況下，影視門類企業是否能夠重新獲得資本市場的信任，還要看整個行業能否做出深層次的結構性改革。

二、廣電管理部門將社會效益作為制作機構考核的核心衡量標準。黨的十八大以來，在堅持“質量優先、兼顧產量”的原則下，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以社會效益為核心衡量指標加強對電視劇制作機構的年度考核。一方面，對社會效益違規機構不留余地。從2016年開始，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把《廣播電視節目制作經營許可證》持證機構和《電視劇制作許可證（甲種）》持證機構的考核等級，從“合格”“基本合格”“不合格”三個等次改為“合格”與“不合格”兩個等次，取消了“基本合格”的變通空間，對輕微違規機構不再留有余地。在六條考核標準中，“制作經營導向偏差、低俗庸俗、社會廣泛差評或產生不良社會影響的節目”這一社會效益考核標準被放在了突出位置，違反了這一標準的機構將被直接定為“不合格”。另一方面，對持有《電視劇制作許可證（甲種）》的機構，更加以社會效益、社會責任為優先評價標準。具體而言，定為合格等級的“甲種證”持證機構，必須滿足以下兩個條件之一：“電視劇制作業績符合要求且無不良記錄”或“業績存在一定差距，但社會效益突出、履行社會責任優秀”。？輥？輯？訛而考核不合格的“甲種證”持證機構，除了業績方面的量化指標不達標之外，主要考量的是持證機構生產的電視劇是否存在消極負面的社會評價或內容上存在違反相關法律法規等問題。此外，對于那些正在申請《電視劇制作許可證（甲種）》的機構，如果在社會效益方面表現卓越，即使電視劇制作業績尚存在一定差距，仍有機會被破格審批通過，提高資質等級。

在嚴格審核下，全國具有電視劇制作資質的電視劇制作機構（即持有《廣播電視節目制作經營許可證》的機構）不合格數量從2012年的410家上升到2017年的1835家，占全部持證機構的比重也從2012年的7.1%發展到2017年的11.2%。？輥？輰？訛在這些不合格的持證機構中，除了極少數報刊媒體事業單位和國有制作企業，絕大部分為民營企業。其中，不乏北京海潤影業有限公司、北京慈文影視制作有限公司等第一梯隊的老牌民營影視企業。

除了考核等級評價之外，對不合格機構嚴格執行退出機制。具體而言，《廣播電視節目制作經營許可證》持證機構如果年度考核被定級為不合格，那么該機構在許可證到期之后將被禁止進入電視節目制作業務領域。更為嚴重的是，那些“制作、代理、向境外提供含有法律法規或相關規定禁止內容的節目，制作經營導向偏差、內容低俗庸俗、社會廣泛差評或產生不良社會影響的節目，以及股東中有境外機構或人員的制作機構”，？輥？輱？訛還將被立即吊銷該機構所持有的相關許可證。可以說，退出機制的不斷完善和嚴格執行，對于引導和規管民營電視劇企業將社會效益放在首位起到了關鍵作用。

三、賦權行業協會加強行業自律。近年來，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進一步向行業協會賦權，通過行業協會引導電視劇制作企業自律。在總局電視劇司倡議、指導下，行業協會和業界機構先后出臺了多部行業自律性文件。2015年12月，中國廣播電影電視社會組織聯合會電視制片委員會和中國電視劇制作產業協會聯合制定并發布了《電視劇內容制作通則》，該通則依據《電視劇內容管理規定》等相關法規條款，細化電視劇內容創作的負面清單，幫助和引導電視劇制作企業不觸底線。在此基礎上，2017年1月，中國電視劇制作產業協會引導會員企業自覺作出了行業自律承諾。在《關于堅決抵制收視率作假的自律承諾書》中，該協會的全體會員企業達成一致承諾：“凡協會會員單位參與收視率作假，一經查實立即列入企業信用黑名單，通報全行業。情節嚴重者則依據協會章程給予開除會籍處分，并報告政府主管部門，取消其電視劇制作和發行資質。”？輥？輲？訛緊接著，同年9月，中廣聯合會電視制片委員會等四協會聯合發布了《關于電視劇網絡劇制作成本配置比例的意見》，針對明星天價片酬的行業痼疾，規定各會員單位及電視劇制作機構要把演員片酬比例限定在合理的制作成本范圍內，倡導電視劇、網絡劇從業人員把德藝雙馨作為職業理想和目標追求，自覺抵制行業不良風氣。需要特別指出的是，以上電視劇行業組織的理事會成員主要以民營電視劇企業為主體，如中國電視劇制作產業協會的會長單位和絕大多數副會長單位均為民營電視劇企業。這些具有社會責任的民營電視劇企業的自律承諾，對扭轉電視劇行業風氣起到積極的建構作用。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

注釋：？譹？訛筆者根據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發布的《2017年第1季度上市公司行業分類結果》以及深圳證券交易所、上海證券交易所、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網站上的信息分析整理。

？譺？訛萬達電影主營業務為影院投資建設、院線電影發行、影院電影放映及相關衍生業務，主要業務收入來自于電影票房收入、賣品收入以及廣告收入。2017年7月11日起萬達電影轉入重大資產重組程序停牌，擬發行股份購買萬達影視傳媒有限公司100%股權，主營業務將拓展到電視劇投資制作領域。在收購尚未完成的情況下，筆者暫未將其列入民營電視劇企業當中。

？譻？訛按照《上市公司行業分類指引（2012年修訂）》的分類原則與方法，涉及電視劇制作業務但并不以其為主營收入的上市文化企業并不在此列表中。例如，持有或曾經持有《電視劇制作許可證（甲種）》的電廣傳媒、完美世界、樂視網等上市企業就歸屬為“信息傳輸、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門類。

④周伊雪：《影視明星證券化調查：各取所需背后的風險隱憂》，《21世紀經濟報道》，2016年4月28日。

⑤李春平：《愛美神“4億賣身”唐德影視調查》，新華網。

⑥錢 瑜，姜 紅：《暴風定增購買資產被否決 標的公司盈利能力不確定》，新華網。

⑦江芬芬：《影視公司造新人 藝人片酬將下降》，《金陵晚報》，2016年4月20日。

⑧C.K. Prahalad，Gary Hamel：《The Core Competence of the Corporation》，《Harvard Business Review》，1990，68（3）。

⑨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證監會2016年6月17日新聞發布會》，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網站。

⑩深圳證券交易所：《關于發布〈深圳證券交易所創業板行業信息披露指引第1號——上市公司從事廣播電影電視業務〉（2016年修訂）的通知》，深圳證券交易所網站。

？輥？輯？訛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總局辦公廳關于開展〈廣播電視節目制作經營許可證〉和〈電視劇制作許可證（甲種）〉持證機構2016年度業績審核工作的通知》，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網站。

？輥？輰？訛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全國〈電視劇制作許可證（甲種）〉〈廣播電視節目制作經營許可證〉機構情況的通告（2012—2017）》，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官方網站。

？輥？輱？訛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總局辦公廳關于開展〈廣播電視節目制作經營許可證〉和〈電視劇制作許可證（甲種）〉持證機構2016年度業績審核工作的通知》，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網站。

？輥？輲？訛中國電視劇制作產業協會：《關于堅決抵制收視率作假的自律承諾書》，中國社會組織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