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曙明

這件和田玉青花籽玉,青、墨、灰、白玉四色與白漿皮色形成層次豐富色彩奇幻的水墨山水,有種原生態的審美意境,蒼涼幽靜、纏綿深沉。“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長風幾萬里,吹渡玉門關……”,不由讓人想起李白的《關山月》,仿佛身處月色朦朧的水墨畫中,青黑色云霧繚繞,寒風勁疾,虛映一輪皎凈明月;幾峰白色冰川,瑞雪千里。沉重的夜幕壓著隱隱的邊關城樓,“暮靄沉沉楚天闊”,如濃濃的離愁別緒。山腳下三個古代戍邊將士,望月思鄉,戰馬悲鳴,“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冰川上一片白色云霧如泣如訴,幻為月仙嫦娥飄逸于群峰和邊塞城上,為感傷的將士們寄托鄉愁,寄情于萬里之外的故鄉親人,“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情感流淌,蕩氣回腸。
冰雪與烈風是西域邊塞自然環境的主要特點之一,“天山雪云常不開,千峰萬嶺雪崔嵬”、“能兼漢月照銀山,復逐胡風過鐵關。交河城邊鳥飛絕,輪臺路上馬蹄滑”、“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等詩句,讓人不由覺得這些都與這塊青花奇玉的“天成之色”貼近。
當我看到這塊不起眼的玉,就聯想到西域的邊塞詩句,難道和田玉的生命是由壯闊的西域自然精神而鑄造?與古今戍邊將士蒼茫歲月、前世離別今生相聚而暗合?玉與詩情,相融相通。我在設計當初,一夜酒醉,眼中朦朧之處,盡是玉魂與爾同銷萬古愁的情懷。頓時心中吟出一首詩來:
宛如唐詩聲聲吟,
日月入懷風嗖嗖。
此時莫問江河水,
酌酒千壇心中流。
唯有玉杯盛明月,
醉臥天山夢相酬。

《關山月——明月出天山》原料、設計圖、原石上畫樣
醉眼朦朧的我發現這塊和田青花美玉,與西域冰川清透的月色如此相近,與邊塞戌客思鄉豪情如此相融。
玉包含人生理想、品質和德行,甚至天地之道行。據王開元先生等著《西域文化對中國古代詩歌的影響》所統計,我們不難發現《詩經》中“玉“字共出現17次,與“玉”有關的詞有27個,如“璋、瓚、珈、瓊、琢、理……”。詩以言志,詩歌表達著對天地自然精神之贊美、對人性善知情操之抒發、對未來理想浪漫之傾述,它必然與象征“仁、智、義、禮、樂、忠、信、天、地、德、道”諸善美為一體的文化載體——玉,有深刻的聯系。
而中國古代玉文化,與西域文化有很大的聯系,因為中原的玉石有很大部分來源西域昆侖,即以今天的新疆和田玉為主。昆侖美玉——和田玉自身傳承的文化元素,西域邊塞詩歌反映的民族精神,都與和田玉文化內涵一脈相承。
西域昆侖文化浪漫神奇,瑰麗多彩。昆侖山水滄桑純厚,剛強雄渾。西域邊塞詩歌壯懷激烈,豪邁自由。西域玉雕亦是異域奇風,質樸無華,奔放灑脫。
“理”字在《說文》里,謂之治玉,治玉即琢玉,附合玉石自然紋理進行琢玉,引申意治理,附合自然社會法則及特點治理社會和國家。古人深知琢玉和治世的共同理念,即當下常說的生態諧合,自然與我合一,治玉關系著自然生命。習總書記十九大中提出把我國建設成五位一體國家,生態文明建設已提到很高的地位。保護合理開發自然資源,追求生態諧合,就要改變以往盲目滿足欲望的生產和消費組織結構,從而抑制市場在促進揮霍性消費中的作用。玉的開采關系生態環境的諧和,玉的雕刻關系人的創作美與玉的自然生態美的諧和,玉器的佩帶者及銷售者依然反映著“人與自然與社會的心理狀態的平衡”,諧合狀態也是生態性的。玉雕品進入“新時代”的文化環境,它更應是“生態產品”,否則它跟不上時代步伐而衰落。玉文化與藝術要回歸人性,人性回歸自然,今后玉文化及藝術的發展,不會再成為唯以商業價值與工藝標準指導下“藝術”的附庸,更不是腐敗文化滋養著的“無賄不成”的重器;它更應是復興和傳播中華民族優秀文化精神的重要載體。文藝是人民的文藝,謳歌時代、謳歌祖國、謳歌人民、謳歌英雄,講品位、講格調、講責任。玉文化及藝術才能真正反映百姓的愿望,在百姓中傳播偉大的民族文化精神。所以玉雕家和佩玉者更要把這種治世的精神進行傳承。
玉也印記西域昆侖文化精神及自然環境特點,昆侖文化孕育著中華文化,也是中華文化重要的起源之一,中華文化更是包含著昆侖文化。昆侖山上有黃帝人間的宮殿,黃帝種玉榮之果,“天地鬼神,是食是享;君子服之,以御不祥”《山海經校注》。原始社會有專職治玉的部落,在《穆天子傳》就有記載,穆王之西行的目的地是昆侖。屈原在《楚辭》中也提到昆侖山,屈原自稱為“帝高陽之苗裔”,高陽在哪里?姜亮夫先生主張“高陽氏來自西方,即今之新疆、青海、甘肅一帶,也就是從昆侖山來的”。“我們漢族發展可能源于西方的昆侖,也只有昆侖山才是高陽氏的發祥之地”。楚是夏人的后裔,夏起于西北,“屈子心中所本象的‘舊鄉’即老家是在昆侖”。衛聚賢認為:周族的始祖本是新疆西南的居民,穆王西征本是朝拜周族的發祥地,他祖先的故鄉。因為周人確實自認是夏人的一支,尋玉昆侖,既是追溯夏、周本身的玉文化傳統。也是在尋寶的表層意義下,寄托了尋根問祖及朝圣的文化心理訴求。羅紹文《西域鉤玄》中提到,上世紀德國著名地理學家列吐芬(Richthofen又譯為里希特霍芬)還根據新疆玉雕材料和《魏書·于闐傳》斷言中華民族來源于昆侖山以及于闐。

作品局部細節布局
周的祖先從昆侖來,穆王西行目地,尋根問祖,帶回玉文化發展玉制,和田玉印記華廈民族的起源和歷史,還有中華民族文化精神。昆侖文化精神,都可在昆侖山精華——玉中找到,玉中有這瑰麗的境界和詩情,更有為維護中華民族統一和為國為民的豪情壯志和家國情懷。
唐神龍中為安西大都護的郭元振,其《塞上》詩云:
塞處虜塵飛,頻年出武威。
死生隨玉劍,辛苦向金微。
久成人將老,長征馬不肥。
仍聞酒泉郡,已合數重圍。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玉中自有大仁大義、壯懷激烈的英雄豪情。
西域(新疆)文化植根于中華民族文化的土壤,西域自漢初納入中國版圖就是祖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反對分裂,維護各民族的團結、和平與祖國的統一,是西域邊塞詩的一個核心內容和精髓,西域以其神秘多姿的面容吸引著詩人的眼光,成為有志之士建功立業、精忠報國的歷史舞臺,形成了以西域為舞臺施展才華,報效國家的愛國主義傳統。唐詩中更突顯這種精神,李白、岑參、高適、王昌齡……戍邊守疆,豪邁之外自有思鄉離別之情,含著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
三國曹植《白馬篇》:
長驅蹈匈奴,左顧凌鮮卑。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
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
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
捐軀赴國難,視死亦如歸。
宋代陸游《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詩云: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明代陳誠《土爾番城》詩云:
路出榆關幾十程,詔書今到土番城。
九重雨露沾夷狄,一統山河屬大明。
天上遙瞻黃道日,人間近識少微星。
姓名不勒陰山石,愿積微勛照汗青。
清代戊戌變法的譚嗣同,少年之時曾隨劉錦棠參加收復新疆失地的戰爭,其詩《河梁吟》言:
沙漠多雄風,四顧浩茫茫。
落日下平地,蕭蕭人影長。
撫劍起巡酒,悲歌慨以慷。
束發遠行游,轉戰在四方。
天地茍不毀,離合會有常。
車塵滅遠道,道遠安可忘。
“撫劍起巡酒,悲歌慨以慷”。我因酒后感懷,思緒頻繁,壯懷軍魂,便與玉神合。吾不能仗劍走征塵,唯以酌酒琢玉魂。于是,這件《明月出天山》玉雕作品創作直抵自己心里,直抒胸臆,厚重的云霧,濃濃的愁緒,歲月的蒼涼,英雄的夢想,玉中自然形態與邊塞詩情相合。酒,成為這種生態審美諧合的“催化劑”,讓自己不以模仿目前時尚的玉雕工藝為準,追求自由無束、熱烈奔放的情調、快意的刀法、生態的親合、浪漫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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