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林永遠不會忘記初次見到姚媛姐弟時的情景。
那時他剛到報社參加工作不久,有人打熱線電話到報社爆料稱,南郊城中村一對年輕夫婦因車禍雙雙離世,肇事司機逃逸,家中僅剩一雙年幼的兒女和一位年事已高的老母親。張子林并不是被指派跟這個新聞事件的記者,但這件事卻一直縈繞在他心頭。
于是,在一個午后,作為攝影記者的他背著相機悄悄出了門。按照從同事那里要到的地址,騎著摩托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到了這對姐弟家。那是20年前,在小城的城區尚未達到處處通公路的程度,那條通往那個小小村落的路格外坑洼不平,張子林騎著摩托車一路“突突突”地過去,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土。
張子林到那兒時,姚媛正在院子里幫奶奶淘米洗菜,看起來不過八九歲的樣子,做事利落已經像個小大人。見有陌生人站在門口,姚媛怯怯地打量了他一番,想假裝什么都沒看見繼續忙手里的活,又覺得有些不禮貌,便朝屋子里喊:“奶奶,有人來了!”
盡管他早已做足了思想準備,但當那個滿頭白發、佝僂著身子的老人扶著墻慢慢走出來時,張子林還是吃了一驚——這個家的情況遠比他預想的要糟糕得多。
“您好,請問您找誰?”老人邊說邊蹲下身去拿墻角的拐杖,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向他走來。很快又從屋里躥出來一個精瘦的小男孩,不過五六歲的樣子,那是姚媛的弟弟姚川,他揪著老人的衣角怯生生地躲在后面。
失去了頂梁柱后的這個家,猶如剛剛經歷了一場暴風雨的洗禮。
“請問這是姚媛的家嗎?我是報社的記者,過來看看。”說完這句他又覺得后悔,一路上一直著急趕路,忘了給他們買點水果和點心。
“進來坐吧。”
在張子林端著那只老人遞過來的搪瓷杯喝完第3杯茶后,他終于鼓足勇氣說明了來意:“我想給兩個孩子拍一組圖片故事。”雖然并不確定自己這個舉動會不會讓他們今后的生活變得好過一些,但他還是說了。
“行。”也許是被張子林不辭辛苦從市區專程趕來的誠意打動,姚媛的奶奶很痛快地答應了。
那時正是麥收的季節,農業現代化機械尚未普及到那個村落,圖片故事見報后,姚媛姐弟倆各自拿著一把鐮刀跟奶奶在麥田里割麥子的情景刺痛了很多人的心。
由于這組圖片故事引起的反響很大,一時之間不少讀者打進電話詢問這對姐弟的近況,并且要去家里看他們。于是,很多提著大包小包的陌生人涌入了這個家,他們輪番坐在姚家那張“皮開肉綻”的舊皮椅上,一遍又一遍聆聽這個家庭的苦難故事。他們給姚媛姐弟帶來吃的和衣服,給姚媛的奶奶塞錢,想盡己所能讓他們今后的生活變得好一些。當然也有人提出分別收養姚媛姐弟的想法,但都被姚媛一口回絕了。她年幼的弟弟并不能理解被人收養意味著什么,但姚媛明白,這意味著她要跟世上最后兩個親人告別。
所以,她用大哭大鬧來拒絕這些陌生人的善意。時間久了,很多人都覺得這姚家的女兒并不乖巧可愛,慢慢也便鮮少上門看望了。
倒是張子林,自從見過姚媛姐弟后,他滿腦子都是這個風雨飄搖的家,甚至晚上閉上眼腦海里也都是初次見面時他們略顯拘謹卻純真的臉。于是,他悄無聲息地開啟了資助姚家長達十幾年的旅程。
起初萌生出這個想法時,張子林沒有告訴任何人,在他看來,自己跟姚家之間有著一場奇妙的緣分,既然緣分讓他們相遇,他就有理由盡力拉他們一把。
那些年,每到周末,不管刮風下雨,張子林都會騎著他那輛摩托車去姚家,給他們帶些好吃的,有時也帶些衣服,給他們塞一些學費、生活費。后來摩托車換成了汽車,通往姚家那條坑洼不平的小路也修成了水泥路,張子林也從一個剛畢業參加工作的小伙子到娶妻生女組建了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可每周末定期去姚家探望的慣例他從未終止過。
誰都沒有想過厄運會再次降臨到這個千瘡百孔的家。姚媛高考前一周,她奶奶去世了。接到姚媛打來的電話時,張子林正在一個本地新聞發布會現場,掛掉電話他便急匆匆離席奔向了姚家。
見他進來,原本一直繃著不哭的姚媛姐弟倆開始放聲大哭,這么多年,他們早已將他當作值得信賴和依靠的親人。幫助姚媛姐弟料理完奶奶后事,張子林將他們送回了各自的學校。從那以后他去姚家更頻繁了,只要沒事就往姚家跑,他不忍心將他們孤零零地扔在那個破敗的房子里,甚至在寒暑假時,還會開車帶他們來自己城里的家中小住幾日,帶他們看看外面的世界。
記憶中姚媛考上大學那天,張子林喝了很多酒,啤酒瓶子滾得滿地都是的時候,姚媛一個勁兒地拉著他讓他停下:“張叔,你別再喝了,再這樣下去身體受不了。”雖然張子林不過比姚媛年長十來歲,但這些年為了表示心中的感激和敬重,姚媛姐弟一直稱呼他為“張叔”。
張子林擺擺手說:“沒事,你考上大學叔心里高興。”那晚借著酒勁兒他還對姚媛姐弟說了很多心里話,大抵是不會扔下他們不管,會一直資助他們到長大成人之類的。其實他由于身體的原因已經有幾年沒有喝過酒,在外人面前他也總是悶悶的,不太愛說話,可在姚媛姐弟面前他卻總像是輕易便被打開了話匣子。
其實沒人知道張子林是在發愁姚媛的大學學費,那時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除了一家老小的開支外,身上還背著房貸、車貸,多虧那時處于紙媒最風光的時候,他所在的報社屬于當地收入待遇很高的單位。但即便如此,他可能也沒有很寬裕的經濟能力再額外負擔姚媛姐弟的學費和生活費。
但這些話都被張子林咽進了肚子里。他已經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攝影記者,作品也多次在各大紀實攝影大賽中獲獎,平日里經常會有一些企業開出不菲的價格來找他拍宣傳照。以前他是不屑于接這些活計的,但這次他從手機通訊錄里翻出那些人的聯系方式親自給他們撥通電話,在他看來能靠自己的勞動讓姚媛姐弟順順利利大學畢業比什么都重要。
最讓張子林欣慰的是,也許是因為他多年來的幫助和陪伴,在經受了一連串命運的打擊和厄運后,姚媛姐弟依舊開朗明媚,并未長成那種滿身戾氣、頹敗不堪的樣子。姚川考上大學的第二年,姚媛大學畢業了,她用工作后賺到的第一個月的工資偷偷給張子林買了一雙舒適的皮鞋,又跑去飯店訂了一個小包間,買了生日蛋糕給他慶祝生日。
心細如姚媛,她有次聽張子林的女兒提起偷偷記下了他的生日,并早早醞釀著要給他制造一個小驚喜,算作這些年他對自己一家幫助的小小感謝。
起初張子林說什么都不肯收下那雙皮鞋,但姚媛流著淚一定讓他收下。她說這些年看著他為了幫助自己一家從不舍得吃穿,腳上那雙皮鞋穿到鞋頭的皮面都開裂了還不舍得扔掉。她一直默默地記著呢,他為自己一家做得太多太多了。
最后張子林收下了那雙皮鞋,因為他知道,如果執意不收,姚媛的心里會一直因為記掛著這件事而難受。在她看來,這雙皮鞋不僅是一樣禮物,更是一種象征,這代表著她終于沒被人生的浪頭打倒,從苦難的命運里站起來了。
姚媛成了一名小學語文老師,而她的弟弟姚川則在考取警察學院后又順利通過警察招考,成了一名人民警察。這對當年在眾人眼中孤苦無依的姐弟,終于迎來了新的人生圖景。
這些年,他們一直奮發向上,求學時勤奮刻苦,工作中踏實肯干。是因為他們始終沒有忘記當年張子林勉勵他們的那句話:“在苦難中用最大的力,迎接生命中最璀璨的花。”
對姚媛姐弟來說,“張叔”早已成為他們唯一的親人。因為這一路是他一直激勵、陪伴著他們,在人生的每個關鍵路口告訴他們不能停,拉扯著他們這個破碎的家一步步走向明天。
姚媛婚禮那天,張子林受邀作為娘家人出席,在本該由父親挽著新娘將手交到新郎手上的環節,姚媛懇請他挽著自己走那重要的一程。其實張子林也百感交集,好像直到那天他才真的有姚媛姐弟真正長大的真實感,想到這里,他忽然有些眼睛濕潤。
在新娘發表感言的環節,所有賓客都沒想到,她會繞過一旁的新郎,首先表達對張子林的感激:“張叔,我時常想,如果沒有遇見你,我跟我弟現在的生活會是怎么樣的。也許我會跟村子里的同齡人一樣,早早結婚,住在低矮的房子里生兩個孩子,終日奔波在田間地頭討生計。而我的弟弟,也可能會早早輟學,過上辛苦討生活的日子。這些年,你一直默默吞咽困苦,卻努力同我們分享快樂。你教會我們自尊、自信、自強,才讓當年年幼的我們在接連失去人生的至親后沒有被命運打倒,陸續收獲這世間每一個尋常人應有的歡喜。從小我便想成為一個像你那樣對社會有用的人,希望今天的我沒讓你失望,張叔,謝謝你!”
姚媛這番話引得現場很多賓客落淚,而張子林這些年一直默默隱瞞的幫助姚家這件事也就這樣被大家知曉。張子林在眾人的呼喚中被推到臺上致辭,其實做了多年的記者,他是極不習慣這樣的場合的,他習慣了做鏡頭背后的那個人。他頓了頓,緩緩地說:“人很多時候無法抵御命運的大手翻云覆雨,但是,姚媛、姚川,我很高興看到你們長大。其實你們不用感激我,在認識你們的這些年里,我也同樣有著沉甸甸的收獲。我對你們的要求就是,經營好各自的小家庭,干好自己的工作,去做一個充滿善意的人。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報答。”
后來,攝影家協會組織集體采風時,張子林又去過姚媛的老家一次。站在姚家的老屋前,他百感交集。院子里因為常年無人居住長滿了各色的野花,一朵朵,一簇簇,甚是好看,風一吹他恍惚看到兩個孩子從院子里探出頭來,咧著嘴對他笑。
他用相機對著院子“咔嚓咔嚓”拍個不停,同行的攝影家笑話他干嗎一直對著個破舊的院子拍個不停,張子林微微一笑,沒吭聲繼續拍。
他要回去把照片發給姚媛姐弟,告誡他們不管走得再遠,也要永遠銘記來時的這段路。多年后,他們終于走出了這方狹小的天地,過上了年少時渴慕的生活,也許今后他們的人生還會有無數種可能性紛至沓來,但永遠不應忘記當時的初心和堅守。
當然,與他們姐弟共同經歷的這20年,對他來說同樣是一段閃光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