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揚企業家精神與釋放市場活力

吉云峰

我國改革開放40年來，正如中共十九大報告中所說，經濟建設取得重大成就，全面深化改革取得重大突破，如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中國日益走近世界舞臺中央。但報告也指出：“我國仍處于并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國情沒有變，我國是世界最大發展中國家的國際地位沒有變。”報告在講到“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時還強調必須“激發和保護企業家精神”。黨和人民對我國的企業發展及市場活力寄予厚望。

四十年來，在我國的不同區域，“激發和保護企業家精神”的意識及成效是不平衡的：例，在包括廣州、深圳、香港、澳門等城市在內的珠江三角洲，或在民營經濟發展強勁的浙江及福建等省，企業家精神、企業發展、市場活力、政府服務能力及水平都十分可圈可點。可是，在幅員遼闊的內地，卻仍未把企業家精神發揮好，比如，就連在我國的工業實力最強的東北三省老工業基地，其“重振雄風”的成效至今仍不理想；再如，始于前些年提出的“環渤海經濟圈”，盡管國家有關部門正式將其列為全國開放開發的重點區域之一，但這一區域的發展迄今仍乏善可陳。

其原因復雜，但不爭的事實是：凡在較好“激發和保護企業家精神”的地方，經濟社會就發展得好，凡在不能“激發和保護企業家精神”的地方，發展程度就差。

東北三省或“環渤海”的人們在心里可能更喜歡當官而不是當企業家，企業遇到困難時，企業主們第一想到的是向政府“要政策”，政府部門第一想到的是“管”而不是放權。但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在珠三角或浙閩等沿海區域，企業主們第一想到的是作為主體來沖鋒陷陣，而這些東南方的政府較像“保姆”，傾向于為企業提供務實貼心的服務。我國東南方經濟之所以相對繁榮以及廣闊內地經濟之所以相對落后，與此有關。

應當發揚企業家精神

浙閩等區域已出現了在全國最生龍活虎的企業家群體，魯冠球、宗慶后、李書福、徐冠巨、南存輝、馬云、陳愛蓮、丁磊、曹德旺、王晶等人是其中的代表。

有人發現：浙江企業家精神可以追溯到宋代的永嘉學派。改革開放以來，浙江企業家又把其曾經的“四千精神”（走遍千山萬水、說盡千言萬語、想盡千方百計、吃盡千辛萬苦）進一步發展成2009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后迸發的“新四千精神”（千方百計提升品牌、千方百計保持市場、千方百計自主創新、千方百計改善管理）。

在全國范圍，隨著經濟發展從高速轉入中高速“新常態”，更使“企業家精神”面臨考驗。國家統計局資料顯示：2016年上半年，民間投資增速較1-5月份降低1.1%，民間投資占全部投資比重較上年同期降低3.6%。主要原因：沒有新興市場就不愿投資，沒有可靠利潤就不敢投資，沒有核心技術就不會投資，沒有公平待遇就不想投資，沒有利益回報就不肯投資。這里既存在政策制定落實、政府管理服務、市場環境等方面的問題，也說明民營企業自身發展信心不足。而欲提振信心，尤需“企業家精神”中的堅韌不拔以及在逆境里求進。

2018年，我國的民間投資斷崖式下滑，是中國經濟的最大危險。過去近40年，民營經濟貢獻了中國經濟超過60%的增長率。中國經濟取得成功的關鍵是民營經濟這個“增量”釋放出來的生產力，而不是來自“存量”的國企。國企占有近70%的資源，其創造的GDP不過30%，民企占有不到30%的資源，創造的GDP卻近70%。別看全球500強或中國500強“賺錢排名”最靠前的基本上是國企，但在我國，一旦民營經濟和民企出了問題，經濟的麻煩就大了。

在我國，企業和企業家應當才是適應和融入經濟全球化和新科技革命浪潮的主體，只靠政府倡導是遠遠不夠的；在推進供給側改革、實現企業轉型升級的過程中，企業家的全球眼光、超前及創新意識，至關重要。市場活力離不開企業的內在活力與創造力，離不開企業家及其才干和企業家精神的發揮。

此外，未來幾年，我國有近300萬家族企業面臨交接班。老一代的民營企業主中的絕大多數人創業的初衷只是謀求生存及財富，一旦成功，往往不愿再冒太大風險，創新與進取缺乏動力，“小富即安”；還有不少人的學歷低，在道德、責任感、契約精神及法律意識等方面有瑕疵。這是“企業家精神”未發育好、不完備，是與企業主本應承擔的社會責任不匹配。所以，“企業家精神”還面臨“迭代”、更新、發展的任務。與老一代相比，即將接班的企業主們，一方面其眼界及知識面廣，受過高等教育甚至是“海歸”，另一方面卻對改革開放的親歷不多。浙江還要求把新生代的企業主培育為“四有”新人：政治上有方向、經營上有本事、文化上有內涵、責任上有擔當。

事實上，目前在我國，合格“企業家”還不多，“企業家精神”尚未成大氣候。

據有關資料：與國外有很多“百年老店”式企業相比，我國的企業的平均壽命僅約2年。近年我國大學生創業成功率也未達1%（估計可能在五百分之一至千分之一之間）。

四十年間，我們太多的企業主們有五個特點：1.“逐錢”。以財產數量作為衡量企業是否成功的唯一標準。有些企業曾在已賺得盆滿缽滿之時依然不肯在“看長遠”的技術研發等方面發力，卻以巨資投到房地產這樣利潤豐厚的領域、甚至以“金融詐騙”牟利。2.“一窩蜂”。一擁而上某個行業，降價競爭或挖墻腳，多數企業缺乏繼續探索與追求的恒心。3. 多數企業從事簡單再生產，易死。4. 多數企業企圖依賴市場的無限擴張而賺取“勞動密集型”薄利，產品附加值太低。5. 不少企業在政策、法律法規、知識產權保護等方面“鉆空子”或向政府官員行賄來謀發展。

于是起碼有三個缺點：1.企圖“走捷徑”應用現有技術，而不是創造新技術。偏偏我國原創的技術太少，受制于別國。2.雖也能注意到內部管理方式的創新及外部商業模式的創新，但卻因“急功近利”及短視，一旦近期的市場驟變，企業就“走不遠”。3.缺乏企業家那種使命感和長遠愿景，企業就缺少革命性的主動變革，企業主的境界也不能得到升華。

這些都證明目前在我國，“企業家精神”仍明顯不足。

中國古有“士農工商”。工是工匠，在近代以來更像企業。而商，是“以別人生產的商品或服務進行貿易，從而賺取利潤的人”；當然，近代以來，商業已不限于過去的販運和零售，而是滲透進各個行業，以至于，整個社會都變成以商品生產和交換為基本狀態，商人的社會地位有了空前的提高。

改革開放之初的一段時期，“全民經商”（雖這種形容有夸張成分），“工農商學兵”變成“工農兵學（學習）商”，即“向錢看”。顯然，他們中的大多數不是企業主。

這與西方社會太不相同：商人在西方社會的地位較高。羅馬帝國解體之后，歐洲不存在中央集權，而是產生了眾多的城市，城市的主體正是商人。即使在中央集權制度形成之后，商人仍然是政治主體。馬克思因此才認為當時的西方國家僅僅是資本的“代理人”。

近代以來，西方很多商人變為企業家。一般講，企業家是能夠自己創立并運營企業的人，他不但對其企業承擔責任而且謀劃企業長遠利益。假如一個人只是“接手”前任，卻沒有創新、突破、變革，就不符合“創立”的涵義，也就不被視為“企業家”。不是每個經商的人都可被稱為企業家。

“企業家精神”這個說法也產生于近代西方。法國早期經濟學家讓·巴蒂斯特·薩伊認為，企業家就是冒險家，是把土地、勞動、資本這三個生產要素結合在一起進行活動的第四個生產要素，并且承擔著可能破產的巨大風險。英國經濟學家阿爾弗雷德·馬歇爾認為，企業家是以自己的創新力、洞察力和統帥力，發現和消除市場的不平衡性，給生產過程提出方向，使生產要素組織化的人。

美國經濟學家約瑟夫·熊彼特認為，企業家是不斷在經濟結構內部進行“革命突變”，對舊的生產方式進行“毀滅性創新”，實現經濟要素創新組合的人。而實現經濟要素新組合（即創新）有五種情況：1.采用一種新產品或一種產品的某種新特性；2.采用一種新的生產方法，這種方法是在經驗上尚未通過鑒定的；3.開辟一個新市場；4.取得或控制原材料的一種新的供應來源；5.實現一種新的產業組織。熊彼特還認為：與只想賺錢的一般商人或投機者不同，企業家的個人致富充其量只是他的部分目的，他最突出的心理動機是“個人實現”，即“企業家精神”，包括：建立“私人王國”、對勝利的熱情、創造的喜悅、堅強的意志。

赫爾曼·西蒙在《隱形冠軍》中發現企業家的五個特點：1.命運共同體，即能調動團隊積極性；2.專心致志；3.勇敢無畏，有強烈的進取心；4.持之以恒，非常有毅力；5.激勵員工，能“點燃”。

張維迎認為，企業家精神是四種精神相加：“想常人不敢想，干常人不敢干”的冒險精神，“樂于接受新的挑戰，向未知領域挺進”的創新精神，“成功僅是前進的起點，建立一個又一個商業橋頭堡”的不滿足精神，“勇于承擔責任，喜歡征服世界”的英雄主義精神。

2013年我國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工匠精神”，這十分英明，因為，苦練內功、打造杰出產品，是必須的。但實際上，“工匠精神”不是“企業家精神”的全部，離“企業家精神”仍有差距。應當隨著我國的企業主們實踐的深入，將“企業家精神”的含義不斷豐富：

馬云對全球浙商提出“四不”原則：“不行賄、不欠薪、不逃稅、不侵權”。馬云還強調“愿景驅動”和“四個堅持”：堅持理想主義、堅持樂觀主義、堅持學習、堅持自重自尊自強。杉杉控股董事局主席鄭永剛提出：“要引入資本概念，學會共享經濟的方法。”

新時代我國需要的“企業家精神”還有哪些內涵？除了要勇于學習上述海內外大咖所言，不妨再挖掘一些中國傳統文化里的優秀精髓并創造性地予以發揮，如：“乃予于人，非取諸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愛己及人，視同兄弟”，“唇亡齒寒”，“同舟共濟”；“和而不同”；“隨心所欲，不逾矩”；“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未雨綢繆”；“綱舉目張”；“圍魏救趙”；“破釜沉舟”與“背水一戰”；“屢敗屢戰”與“百折不撓”；“篳路藍縷”與“臥薪嘗膽”；“一鼓作氣”與“路遙知馬力”等。此外，還應當吸收關于如何卓有成效地經營管理現代企業的最新成果。

雖然過去四十年來我們確實“英雄輩出”，但進入新時代，需要的不只是“英雄”，而更是“集合智慧的平臺”。這就要求企業家必須變成善于率領一批有“持續創造力”的員工們一起工作的人，不僅要激活這些員工的“持續創造力”及其個性和“自我管理力”，而且要激活整個企業的“持續創造力”；還要學會“以未來決定現在”，就要“創造趨勢”，不僅自己創造趨勢，而且更要與顧客、與員工一起創造趨勢；企業家還要倍增其“能耐”：不僅要取得績效，更要管理“未來的不確定性”。

那就是要把邊界打開，讓非常多的有能力的人以各自樂意的不同的“合約方式”與某企業一起工作，薪水可能以“時”計，崗位的新花樣也可能無法命名。企業幾乎全部東西都要變：無論是整個管理中的結構，還是留住人才的能力，還是分權與授權之間構成的職業限制，還是IT的或未來智能的技術，無不構成挑戰。未來已來。這就要求企業家必須成長為這種人：集過去的酋長、船長式的人與如今的智者、乃至“外星人”式的人于一身。

同時，我國的企業主們，不但應把業務搞精，還應加強對十九大精神的學習領會，將之與實踐融會貫通。搞經濟活動不可能完全脫離政治氛圍。即使你不是中共黨員，你如果不通過學習來提高政治水平，不緊隨新一輪改革開放進程勇立潮頭，那你就有可能在經濟大潮中落伍甚至失敗。

應當釋放市場活力

企業家精神的培育、激發、保護，不可能一蹴而就。固然需要企業主們自身勵精圖治、加強修為，但更需要各級黨委和政府有關部門以及社會各界支持。

40年改革開放，我國綜合國力增強，民營經濟、民營企業經營者發揮了十分重要作用。特別是其中的約4000萬家中小企業，占企業總數的99%，貢獻了中國60%的GDP、50%的稅收和80%的城鎮就業，但用的銀行貸款占比不到5%。況且，民營企業經營者們是在不完善的環境里努力發展，成為改革開放進程中的親歷者、貢獻者，雖然也是受益者。

他們的成功，他們的困境，其實都與政府的引導和支持密切相關的。

尤其現在，中美貿易戰已短兵相接，國內營商環境仍顯險惡。如何引導提升“企業家精神”以求“夾縫里的”生存和發展，這是我國各級政府與企業主們的共同責任。放權給企業，不是“撇清關系、兩不往來”，而是應當：一方面政府把該放的放得徹底、不插手，另一方面政府把該做的服務做得更好更透。

我國各級黨委和政府應積極為激發與保護企業家精神創造條件。雖然企業家精神的主體是企業主，但只有政府與市場一起發揮作用，才能有現實的市場經濟活力。企業的活力來自于創新驅動發展的供給側，創新在極大程度上依靠企業家精神，企業家精神能不能弘揚，也取決于政府能不能減少行政干預。習近平說：激發市場活力，就是要把該放的權放到位，該營造的環境營造好，該制定的規則制定好，讓企業家有用武之地。另外，浙江在近幾年來打造服務型政府、“親”“清”政商關系、親商安商富商的氛圍，推出各項減負政策，正是旨在釋放市場活力。

另一方面，我國能否釋放市場活力，除了跟政府的引導和作為的力度有關，還需民企明智處理好與國企之間的競爭關系。

雖然事實上，民企里的企業家多些，但我仍樂意說：關于企業家，我仍有一點見解或觀點，企業家應是不分所有制的。假如您雖憑一紙任命而榮居大型國企領導崗位，您卻是行政長官型的，毫無創新也無大貢獻，那對不起，請勿玷污“企業家”這一美名。可是，只要您善于創新和經營、有恒長的愿景、有使命擔當、長于率隊、一往無前、為社會創造巨大價值，那么，無論您來自國企或民企，您都同樣是令我欽佩的企業家。

宋志平2002年被任命為國企中國建材集團總經理，當時該集團的營收僅20多億元，資不抵債，甚至法院發來凍結集團全部資產的通知書；但僅十幾年之后，目前的中國建材集團收入已逾2700億元。宋志平2009年又是赴國企，到任國藥集團董事長，當時國藥集團的收入僅260億元，2014年他離開該集團時，該集團收入已2500億元。像宋志平這樣的，雖是國企主要負責人之一，我卻仍尊其為“企業家”，他有企業家精神并且釋放了相關范圍內的市場動能。

改革開放波瀾壯闊。雖有時，潮不由人，人務必激流勇進，甚至跌倒了仍能站起來。

曾任國企云南紅塔集團有限公司和玉溪紅塔煙草（集團）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的褚時健，1979-1994年成功將紅塔山打造成中國名牌香煙，使玉溪卷煙廠成為亞洲第一、世界前列的現代化大型煙草企業。1994年，褚時健當選全國“十大改革風云人物”。可是，1999年，71歲的褚時健因經濟問題被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2001年，患嚴重糖尿病的他獲批保外就醫。2002年，74歲的他與妻子在玉溪市新平縣承包荒山種橙，開始了第二次創業（民企）。2012年11月，85歲的褚時健種植的“褚橙”開始通過電商售賣，因品質優良而常被銷售一空，他變成“中國橙王”。 他于2012年當選云南省民族商會名譽理事長，2014榮獲由人民網主辦的第九屆人民企業社會責任獎特別致敬人物獎。你能說，他不是實質意義上的企業家？

昨天，中國經濟的快速增長，主要離不開改革開放帶來的紅利。今天，進入新時代，改革開放再出發，尤其對民營經濟和民企經營者，甚至也包括對國營經濟和國企經營者，都提出新挑戰新要求。我們全社會都要充分激發、依靠和保護企業家精神，培育優秀企業文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帶領企業大膽奮進充分迸發創新活力，使企業成為真正的市場主體，不斷增強市場競爭力，不斷釋放市場活力，引領中國經濟高質量高效益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