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格
作者有話說:這大概是個“總會有人不愛你”的故事。元瑾是我筆下唯一一個自始至終的貴胄公子,他有自己的抱負理想,不曾為一時的憐惜折腰。而文珠太固執,太歡喜,便從不計較得失。大概很多年后,元瑾還會想起那個紅衣的姑娘,她死在等待一世的馬蹄聲中,是笑著離開的。希望你們喜歡~
楔子
那是火光沖天的夜。
兵荒馬亂的攻城之戰,一身華服的文珠公主借著火光攀上城墻。在破壁殘垣中,她紅衣瀲滟,尚帶稚氣的臉上盡是粲然的笑意。
主將三擊鼓,登城梯上前撲后擁的兵士戛然而止,面面相覷。
她卻只隔著千軍萬馬與那青年對視,大呼:“天要亡我長恒,本宮以血祭之!”
引頸自戕的動作,仿佛排演了千萬遍的熟稔,血濺三尺,她頹然跪倒。
長恒兵士大驚,棄城而潰,攻城者振臂而呼,攻勢大增,未幾,城破。
那一夜,大齊主將季元瑾下令,屋門外長掛白綾者不殺,哭文珠者,不殺。
那一夜,長恒之都滿街素白,啼哭之聲徹夜不止。
長恒皇族的恥辱,侏儒公主滿文珠,如凄苦雨夜的最后一盞薄燈,喧嘩著熄滅。
一
她嘻嘻笑著,面上涂著滑稽的油彩,笨手笨腳地把玩著手里的撥浪鼓,時不時發出幾聲癡憨的悶笑。
滿座高朋,她被簇擁其間,是最得力的戲子——他便是這樣見著她的。
“世子遠道而來,一路風塵,朕特意為你設宴接風。”長恒天子假意笑著與他舉杯,眾人皆連聲應和,他復又指向席中呆坐的傻女,“文珠,還不去向世子討個彩頭?”
被點了名字的女孩兩眼彎彎,胡亂向掌中吐了口水,將滿頭黑發抹得平整,繼而手腳并用地向他這頭湊過臉來,兩掌并在臉前沖他伸出,結結巴巴地道:“你、你便是過來做質子的那個可憐哥哥?皇帝爹爹要你給我禮物,不給、不給就打你哦。”配合著滿面花貓似的油彩,渾然是一副狐假虎威的可厭模樣。
他面色不改,將束發的玉帶隨意一解,恭恭敬敬地細致疊好,放到她手中。
眾人見他鬢發皆亂,齊齊哄然大笑,恣意者歪倒解衣,天子拍掌叫好。
那女孩卻對哄笑聲恍若未聞,小心擦拭了手指后,接過玉帶,愛不釋手地把玩半晌。末了,她輕聲問:“可憐哥哥,我是文珠,你叫什么名字?”
“季元瑾。”他并不嫌棄遲疑,甚至教不識字的女孩勉強認了名字。女孩歪頭瞧了他片刻,忽而癡癡地笑了。
她滿面污濁滑稽,十指藏垢,笑容卻純粹。可他竟從那天真笨拙的笑里窺見了陰郁的影子,恍惚又在天子喚她到身側的瞬間即逝。
天子問她:“這禮物給了文珠,做些什么好?”
她傻傻地,間或扶額苦惱,間或拍掌大笑,末了,滿不在意地將玉帶浸在天子酒杯之中,頑童般將它左甩右拽,隨意棄置一邊,嘟嘴道:“皇帝爹爹,不好玩不好玩,文珠悶了,要睡覺。”
說罷,她枕著濕漉漉的玉帶,竟就這么鼾聲連連地睡去。
二
季元瑾為大齊宣王門生,是聲名赫赫的強軍之將,其父與長恒苦戰十年,數月前戰死赤門關,他亦被遣長恒為質子。
本應冷寂的宮門院中此刻門庭若市,看慣了熱鬧的王孫們將他的一隅院落團團圍住,如賞花逗猴般哄笑著指指點點,而他院門緊閉,不動如山。
直到有人將文珠拉扯了來,她一手揉著眼睛一手與人推搡,矮小的身子很快被淹沒,卻被猛地一推,跌在他門前。她僵了一瞬,很快哭叫起來,尖利地喊著要向天子告狀,繼而在身邊的嗤笑中埋頭生起了悶氣。
四皇子自幼曉得她呆傻又容易滿足,于是從袖中掏出一把粘手的飴糖扔到她面前,捺著性子哄她一聲:“文珠,父皇尚在休息,哥哥姐姐們落了寶物在這房子里,你去推門瞧瞧如何?”
她早已不顧塵土,歡天喜地地將飴糖捧在手里,聞言呆呆地望他一眼,“什么寶物?”
四皇子眼神滴溜溜一轉,笑道:“你進去便知道了。”
于是,季元瑾睜開眼時,便對上一雙探究的圓眼。女孩趴在他床前,手里握著黏糊糊的糖,一動也不敢動似的維持著僵硬的姿勢,許久才擠出一句:“你要還我什么寶物才好?”
他聽她顛三倒四地解釋了緣由,女孩長不過他腰際,此刻為難地糾結要保手中飴糖還是糾纏他的衣袖,滿面漲紅地與他對視,時不時哭鬧著跺腳,渾然是個癡兒模樣。
他定定地瞧她片刻,從床邊錦盒中取出一塊精致的帕子,將錦帕解開,里頭裹著可人的兩枚青色糯團。那不過是他臨走時從邊界販子處隨手購來的干糧,在她眼里倒新奇,她眼饞得緊,手中卻粘連著糖漬,不知如何是好。
“過來,”他將她的手拽過,領她到水盆旁,將衣袖沾濕,細細將她的手掌擦拭干凈,又蹙眉將那飴糖一一摘走。遲疑片刻,他低聲道:“不過是幾顆飴糖,沾了塵灰,便不要吃了。”他險些忍不住提醒她,在大齊,最貧窮的農家女,尚不會為兩顆飴糖這樣卑微。
那話在喉口糾連許久,到底化作一聲嘆息。
文珠咧嘴一笑,只道:“我喜歡糖,沾了土也是糖呀,可憐哥哥。”說完,她從他掌中掙開,將手中剩余的糖漬舔凈,又搶過那幾顆糯團,逃出門去。
三
來長恒前,他曾聽過這位文珠公主的名號。據傳她生母早歿,母家身份低微,長到十一二歲便不再躥頭,橫豎不過是個三寸丁,靠裝瘋賣傻博天子歡心。天子待她如愛犬,她便得時常侍立一旁,與皇室賣笑。
那個蹦蹦跳跳遠去的姑娘依舊灰頭土臉,他心中的三分憐惜也隨著她詭譎又呆傻的舉止而不知自處。合上房門,他重新在滿室凄冷中沉沉睡去,將所有喧嘩置之耳外。
夢中,父親在病榻前攥緊自己的手,叮囑此生不征長恒,誓不還家。老人滿眼是淚,聲音漸微,卻仍一字一句地道:“長恒一軍長盛十年,瓦解陳軍之日,便是大齊長驅直入之時。兵不厭詐,勝不悔奸,吾兒……定要不負季家之名。”
他在夢中淚眼里驚醒,滿額冷汗,枯坐一夜。
三日后,宴席之上,天子正與一眾貴胄行酒令,他頷首入座,天子右側黑面將領忽而撫掌而笑,指他道:“阿滿,那不是老東西的兒子嗎?他上陣可殺了我不少兵!你留他做什么,干脆在我帳前烤了泄憤如何?”
他喚天子乳名,滿面恣睢戲謔,正是長恒悍將陳維奴。
天子抬眼過來,似笑非笑地道:“維奴,你前些日子說要安生,殺了他,可又要興兵了。你樂意便殺了吧,朕可管不住你——朕還要靠你享幾年福呢。”
聞言,陳維奴便呵欠連連地擺手,不再管他。
玩鬧半晌,陳維奴卻忽然扭頭去捏蹲在一旁的文珠肉乎乎的臉頰,道:“叫聲阿叔聽聽?”得了乖巧的一聲叔父,他又笑瞇瞇地低頭問道,“文珠真乖,像極了阿叔帳外那只看門狗,狗配狗正合適,不若將你嫁給那邊那個如何?”
天子的臉卻倏爾一僵。
文珠笑眼愈彎彎,嗔怪似的,半帶天真地捂住陳維奴冷硬的手掌,說:“阿叔真傻,文珠是皇帝爹爹最乖的女兒,可不是那些個犬子、犬兒的,皇帝爹爹定要將文珠嫁給世間頂頂好的男兒,少說也要像阿叔這般頂天立地、萬人敬仰……可憐哥哥跟阿叔一般厲害不成?”
天子與悍將紛紛大笑,滿室嘩然中,季元瑾又一次瞧見了她眼中的陰沉顏色。
晃神一下,她卻又側過臉,朝人傻笑。
四
滿文珠敲開他的窗欞時,他并不過于意外。那孩子攤手向他討要一個借力,他看向難得清醒的女孩,伸手將她抱進稍顯暖和的狹室。
女孩呵著手,一雙習慣性彎起的笑眼這時望向他,話中滿是討喜的得意:“可憐哥哥,我為你解圍,你不給些獎賞與我嗎?”
他從袖中掏出此前向送飯黃門換來、用糖紙包裹好的一把桂花糖,一并倒入她的掌心。許久后,他才嘆道:“文珠公主,活著既已這般費力,便不必向我靠近——元瑾所求,亦非你所能換,何必自入困局?”
文珠黑溜溜的眼珠盯著他,忽而無頭無尾地說了一句:“我喜歡糖,我娘親死時,說要給我換一把糖的。我那時守著她冷冰冰的身子,等啊等,等啊等……一等,就是一場好長的夢,醒來時,大家都在笑。”
“大家都圍在我身旁笑,我的父親用油彩涂滿我的臉,我的兄長姐妹以羞辱我取樂。我生得這般異類,他們惟愿我一生癡傻,逗得他們捧腹大笑。
“可是,你這個可憐哥哥,卻會把好看的發帶解給我,不嫌棄我沾滿口水的手掌和污黑的臉,會幫我洗干凈滿是塵土的手掌,給我那樣好吃的糯米團子。”
季元瑾一愣,他素來知長恒皇室荒唐而皇室兒女眾多,這孩子不過是茫茫一芥,守生母之死并不稀奇,他只是訝異她面上素凈的笑。
再無痛意、懷念、遺憾,只是一塵不染、全盤抹凈地癡笑著。那女孩,她問:“可憐哥哥,你要什么呢?”
他本也不打算直面回答,女孩卻徑直打斷他欲要勸她離去的話音,喃喃道:“只是還不夠,可憐哥哥,我很貪心的。——你得叫我多喜歡你,我才愿意不這么偷生茍活,反倒為你一頭撲進斷頭崖?”
滿文珠小小的一只,縮在月色的陰影中,他只聽到女孩輕聲言語:“可你想要的有多可怕,是不是會要了我的性命?”
他喉口一澀,只道:“與公主無關。”
他卻又在蕭瑟的夜色中瞥見那雙晶瑩的眼睛,她乍而笑了,似是自憐,又像嘆息:“可我一生所得的歡喜這樣少,竟只需要一點就滿足。”
五
他被遣來長恒,確實心有欲求,滿文珠從來是個在夾縫中生存的丑兒,竟一眼看得通透。
陳氏奉命世代守衛長恒,這十年長恒便依靠陳維奴之軍據一隅之地。陳維奴確為罕見強將,父親惜敗于其詭計而殞命,臨死時囑咐他兵不厭詐,他便假意被遣,打算暗入微末宮廷盜取長恒虎符,以彼之道還施其身,調虎離山,借機出兵。陳維奴若走,長恒守軍絕無還手之力。
然而長恒天子雖庸碌,卻始終難以接近,他本打算夜中試探,而帝宮日夜通宵達旦、守衛森嚴。他在宴席之上窺伺異心之人時,是賣傻充愣的文珠公主與他對視。
他并非不信滿文珠有接近帝王之能,只是竟一時惻隱,不忍這在塵土中覓糖的女孩卷入危局。
那夜之后,滿文珠便避開了與他的聯系,她那矮小瘦弱、走起路來不時要刻意跛腿蹬腳惹人發笑的身影,從此他只能在嘈雜喧鬧而不得不參與的皇室宴席中得見。那孩子癡笑著裝瘋賣傻,卻從來不敢看他。
在日后逐步清晰又逐步淚眼模糊的記憶里,滿文珠做下了兩件大事,而在那一切發生之前,他曾窺見她難得的清醒與軟弱。
那是他被遣他鄉的第二年夏天,他冷清已久的窗欞被敲響,盛夏夜里熹微的晚風拂過她汗濕的眉眼,她咧開一個近似溫柔的笑,忽然有了扭捏的模樣。他尚未來得及伸手接她,她便將雙手在頰旁一撐,一派天真地問他道:“可憐哥哥,而今我看起來,是更喜歡你一些,還是更冷漠一些?”
季元瑾轉開視線,本已半路伸出的憐惜中途折返,化作低聲一嘆:“許久未見,原該是更冷漠一些的。夜中天寒,公主且回吧。”
滿文珠面上的良善卻寸寸剝落,一把拽住少年這時收在袖中的手,哀聲道:“若我不來尋你,你便真的沒有利用我的心思嗎——?”她不敢給他一退再退的機會,只是逼問,“既然如此,我自薦為棋,你肯不肯同我交換?”
他沉吟片刻,終究有片刻的動搖,話中落了三分余地,問道:“交換什么?”
他本以為癡戀人間一點關懷的可憐人,會央求他的愛與歡喜,可眼中含淚的文珠公主稚嫩的模樣里,卻蘊藏了太多那時的他看不分明的哀切。
她定定地凝望他許久,話音一步步低落:“我要滿城百姓王公為我而哭,我要載入長恒史冊,為后人所頌。”她分明應當落淚,可她抬眼看他詫異的神色,卻倏爾笑了,“我這一生,曾為死去的母親哭,為父親的輕蔑、兄姐的欺侮哭,但無人為我落過一顆眼淚。”
“可憐哥哥,而今我知道你要什么,你愿不愿意成全我?”
六
長恒二十一年冬,長恒、熹真戰于北赤河,長恒大勝,陳維奴之子陳尚禮為首功,維奴大喜,欲傳將位于嫡子。月后,天子遇刺,公主文珠驚覺變局,以身擋之。天子大慟,聚滿城名醫治之。文珠積重難返之際,尚禮隔簾向天子匯軍情,其聲切,其心誠,文珠忽而痛哭。
同日,天子賜婚,長恒九公主文珠嫁于征南大將陳尚禮,文珠病中見好。彼時季元瑾聞訊,筆尖陡然一斜,險險將墨跡止住而回過神來時,才低聲將面前的黑衣刺客斥退。
信箋已毀,正似人如珠玉,玉碎瓦全。
那短暫的憐惜與恍惚,本是為將者不應有之慈悲。
病榻之上的文珠與滿面怒容的陳維奴對視,習慣性地瑟縮,身旁的天子并不言語,滿室沉寂之內便響起陳維奴的低吼:“阿滿,你將一個傻子許配給我的尚禮,究竟是被什么狗屁東西動搖了?——還是說,在你心里,我陳家為你長恒皇室三代駐守北疆,不過是自作聰明、一文不值?”
名傳后世的悍將此刻青筋暴露,步步退后,“她救你一命,是她的本分,連一只狗,也是知道護主的……好、好,你既然下了決心,我不阻攔,但她只能做我陳家嫡子的妾侍,她這樣癡傻、又不過是個侏儒……”
素來昏庸的天子冷了面容,緩緩撫摸著女孩滑稽的面容,在許久的沉吟過后,他笑道:“文珠要討人歡喜時,自然是個侏儒,既然立了大功,朕心歡喜,那便做個正常人如何?朕的公主,緣何不配做個正室夫人?”
陳維奴與文珠俱是一愣,天子卻自顧自地道:“你們陳家,也是時候放下個姓滿的女子了,是也不是?”
功高蓋主,三代而衰,他是個庸君,卻并非全然無情——他要保陳家,便要壓陳家;要報文珠舍生忘死,便許她個榮華富貴也無妨。
思至此,他才站起身來,走到黑面將領身旁,一如幼時搭上他的肩膀,“維奴,飛鳥盡,良弓藏,朕并非明主,故而止殺。此乃恩惠,并非羞辱,可知?”
那是個凄冷的雨夜。
她徒勞地拽緊錦被,方才服下的“靈藥”讓她骨髓劇痛,渾身恍惚要撕裂,滿頭大汗間雜著淚雨淋漓。她在迷蒙中想,若是可憐哥哥在便好了。話本中,總該有個少年英雄救她于水火。他應當要擁住她,應當要摸一摸她已經梳齊整的黑發,應當要低聲哄一哄她——就像母親死時她所做的那樣,讓她不至于這般凄涼。
可黑夜這般鋪天蓋地,她找不著那少年英雄的來路。
七
文珠逐漸開始長高,她稚嫩幼弱的臉逐漸有了成熟的輪廓。
天子曾在醉中恍惚念起她的母親,文珠那愴愴無措的眼神里除卻懷念,卻只剩下茫然。男人撐著下巴,當夜為她那十年未見的家舅進官,做了十年的城門守衛,堪堪成了個小頭目。
觥籌交錯的繁華盛宴上,陳維奴父子的臉色卻逐漸陰沉。
陳守禮向她舉杯,她便笨拙地將自己繁復瑣碎的衣袖攏緊,學著一旁端儀公主的姿態,左手執團扇,右手持玉杯,拘謹間與他同賀。端儀郡主卻只嬌聲一笑:“聽聞尚禮哥哥不日便要迎娶文珠,哪得這般見外?文珠,還不過去同尚禮哥哥見禮?”
文珠眸中晦澀一瞬,隨即垂眉起身。那稍長成的身子依然矮小,湊到陳尚禮身旁,她費力仰頭,可這劍眉星目的颯爽青年從不曾向她露出些許松懈。
她欲要轉身,他卻拽住她纖細的手臂,若有所指地道:“我幼時曾見過公主,那時公主摔倒在玉池中不住地撲騰掙扎,被一眾皇子哄笑。人群散去后,公主從池中爬出,我便從樹上跳下來問您,既然會鳧水,為何裝出一副癡傻模樣——那時公主是怎么回答的?”
他盡力壓低聲音,一貫粗啞渾厚的狂語,此刻卻叫她面上溫文乖巧的面具步步崩碎。
她微笑著,反手攥緊他布滿繭子的大手,說:“那時我對將軍說,莽夫勇生,懦夫茍活,我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她話中一頓,手中用力,面容愈發真切,話中聲聲帶笑,“幸甚,今日,將軍便是我的一條新的通天大道。”
十歲那年,她生母故去,在宮廷之中孤苦無依。就是在那一次的欺辱過后,她費盡心機學會扮演一個笑料,得了一顆侏儒藥,也得了“天子愛犬”的一道護佑。
她是為母親死時緊緊攥著她的手許她的糖而活的,母親渙散的視線里依然喃喃念叨著的飴糖,淚眼中號泣的嘆息,她便是為著這——才不信命似的活著。她的阿娘沒有騙她,她終于在滿室冰寒的皇宮之中,等來了一把飴糖。
而這歡喜的緣由、這不知所起的情深,她無需讓他明白。若他明白,一定會無措又惶惑吧?
天子的目光轉到他們身上,文珠溫柔地依在陳尚禮身側,話中殷切真摯:“文珠戀慕將軍甚深,將軍贈我以木桃,我必——報之以瓊瑤。”
重重喧嘩之后,季元瑾遙望那一場鬧劇,看到盛年的莽將濃眉緊蹙,以竭盡全力之忍耐,方才顫抖著手將文珠擁在尚有阻隔的懷中。
他看不清少女而今的模樣,只依稀知道文珠公主面上依然笑著。
史書中一手將長恒僵局逼到末路的這樣一個女子,步步緊逼,溫和之下刀鋒淬毒。可她竟也在人海中投來視線,滿腹故事與委屈,末了只有一個雀躍而兀自按捺的驚喜模樣。
許多年后,他曾想,文珠那時究竟想說些什么呢?
或許是想告訴他,自己長高了,似乎有了正常女子的模樣;或許是想提醒他,她正一步步遂他心愿,要他不要忘了當日千金一諾。
他不會知道,那是屬于文珠的羞怯和戀慕。
是報之以瓊瑤的傾心,遮掩不了的心悅。
八
季元瑾見文珠的最后一面,是她信中的舊約。
彼時他蘸墨提筆,一字一劃:“此前假意輸陣,意在推陳守禮取其父而代之,守軍當借此之際,屯糧養兵,休養生息,與民同心;長恒內中已潰,陳維奴與滿家離心日久,終生嫌隙,待本將以長恒虎符調陳維奴離京,我軍便可自后合圍,一舉潰其恒京。維奴一軍無主,自可留待收服。”
文珠曾告訴他,長恒實乃滿、陳兩家合力支撐,陳家日壯,卻受先祖誓言所迫世代守衛,早已心有不滿。而帝心甚晦,亦絕不允陳家獨大,必要殺其威風。陳家再度大勝,帝已感威脅,文珠所求正得他心意,必能一舉功成。陳維奴膝下僅有一子,將其視為心尖珍寶,許親文珠,無異于奇恥大辱,兩虎相爭,固有一傷。
事情一步一步,正向終局而去。
當日得知陳維奴以死諫上,要求一手操辦大典,并力主以陳家為主堂,請天子出宮觀禮后,他心知時機已到。
日日酣睡荒淫宮墻內的天子,終于還是妥協,而這,正是他的兩全之機。竊虎符,遁熹真,唯有值此“大喜”大亂之時,方能成行。
夜已深沉,文珠如約而來,她蜷縮在窗沿下背對他席地而坐。他推窗時,見到她纖細的脖頸如玉,一頭黑發以步搖挽起。那個曾在窗邊撐頰甜笑的女孩,不覺間終于有了平常女子應有的模樣,可她沉默良久,擠出的卻不是什么深謀陳怨,僅僅只是一句:“可憐哥哥,我這樣幫你,你能不能再應我一件事?”
他曾答應她讓滿城子民為她而哭,也曾應承護她一命,許千金放歸山野,而今她卻另有它求。季元瑾沉默半晌,那無來由的慈悲卻讓他已涌上喉口的冷靜沉默終化作一口不忍推拒的嘆息,他問:“是什么?”
她反手遞給他一冊畫像:“我想問你,你瞧瞧,這個女子,美是不美?”
那畫卷鋪展,畫上少女鵝黃衣衫,眉黛如墨,雙眼含春,纖細手指嬌俏繞住鬢間黑發,唇邊輕笑瀲滟。
可他曾在父親手中見過月赤昔日絕艷維婭公主的畫像,而今面前的女子與之相比,不過平平暗淡。他沉吟片刻,卻還是仿佛哄騙一般,低聲道:“美,眉眼間……恍惚是見過的。”
文珠隱在夜中的臉龐上乍而生笑,聲音溫軟:“那我央你,日后將它帶在身邊。”
那一夜,她瑟縮著起身,只在臨別時,又問他能否在城破之日發束紅羽,怕人山喧嘩,她尋不著這與她千金一約的少年將軍。如此略顯喋喋不休的“得寸進尺”,只是微末心愿,他一一點頭。
那本是他們最后的道別,文珠此生從未有這般機會,得以平等地靠近他。
可她什么也沒有說。
那個背過身,走得安靜決絕的文珠,胡亂地擦拭著一生最后一次真心的涕淚交橫,從來不敢高攀、不敢強求。她手里還攥著那少年慈悲的施舍,一捧對如今的她而言早已不算珍貴的飴糖,被她握得緊緊的。這天生貴胄的將軍是這樣溫柔良善,他對她心有愧疚,不知自處,甚至給她千萬良機,可她自知卑劣,又怎敢靠近?
瓊瑤報珠,珠甚篤。世間情愛,到底如此。
九
文珠公主出嫁之日,十里紅妝,萬家同賀,銅鏡中她輕抿紅紙,眼眉彎彎。
喜娘為她面覆紅紗,遞來團扇,她垂眉順眼,任由擺弄。那揮霍千金細細織就的嫁衣金絲紅綢,摩挲肌膚;鑲嵌著長恒明珠的鳳冠重如山巒般,她脖頸酸疼,不由得笑出聲來。在黃門與宮女或疑惑或躲閃的眼神里,她恍惚念及,這大抵是自己一生最堪稱一國公主的時刻。
藥效尚未完全發揮出來,她仍比四周人群矮上些許,卻從未覺得自己這般昂起過頭。
她被數人攙扶著,行禮周全、恰到好處,天子并不遮掩眼中贊許的神情,一如陳維奴在她敬茶時攥緊的雙手。他似乎強忍著想要將茶水一并掀翻的魯莽,甚至低聲祝賀一對各懷鬼胎的新人福澤綿延,子孫滿堂。
一叩首,拜天地,門外萬里無云,宜遠行;
二叩首,拜高堂,高堂不知宮外事,她亦從來不對他心有愧疚;
三叩首,夫妻對拜,她拱手,畢恭畢敬,滿面虔誠。
她卻恍惚像是聽到了馬蹄聲。
面前的人生著什么樣的眉眼?他是不是發束紅羽,玉帶錦衣?
陳尚禮接過她手中團扇時,依稀在她耳邊低語:“文珠公主,總會有后悔之日。”
她腳下一個趔趄,險險摔落他懷中。在眾人的慶賀聲中,她亦同樣親密地扯住他的衣袖,說:“將軍來日,卻更應當后悔,文珠十歲落水那一次,沒有將我掐死在池邊。”
當夜皇帝回宮,宮闈頓亂,陳府尚不知何故,陳尚禮卻如得大赦,與其父急忙入殿求見。
文珠斥退婢女,在空落落的喜房中摘下面上的紅紗,為自己斟酒。桌上是繁復討喜的糕點,她一口口塞進肚中,并不委屈自己。
沒有人會懷疑這個天降大喜的落魄公主,她便在這樣的閑適中幻想了夜色中有人縱馬而去,風馳電掣,有著話本中寫的天人之姿。有朝一日,他會振臂一呼,踏平這片讓她心神俱碎的山河。
她回想起敲響他窗欞的那一夜,那時她想說的,本是要他的一紙婚約。沒有人待她這樣好過,她就想要嫁給這樣一個人。可是百轉千回,僅剩的、不知何時在他面前醞釀而生的自尊卻催出一聲:“我要長恒為我而哭。”
若注定無法與他共書一頁紅紙,她便奢求,萬千青史,她能與他一同長留。
她眼中有星辰,那是為他的垂憐而生。
十
季元瑾攜虎符潛回熹真,秘密調動長恒北疆軍隊,那正是陳維奴的麾下勁旅。此軍錯受軍令,深陷苦戰,陳家聞訊,不得不快馬加鞭,率軍趕往赤水。
當是時,季元瑾下令合圍,熹真謝家增援,陳維奴苦戰不敵,陳尚禮戰死。大軍步步退守,長恒大亂,滿氏皇族有意求和。陳維奴痛失愛子,誓死力戰,聞訊大怒,與帝割袍絕義。同日,潰退赤門關外、赤水河以南二百里,四面楚歌,陳維奴自刎而亡。
熹真軍大振,揮軍直入,季元瑾聽從謝家成壁諫言,險軍后合,兩軍包抄,一面拖延和談,一面深入敵軍。秋后,長恒察覺,雙方交戰,熹真大勝。
沒了陳維奴的長恒,只剩金玉在外的軀殼,敗絮紛紛,不堪一擊。但此前遠嫁梁國的端儀公主苦求梁王,終得一支援軍,梁軍兵強馬壯,一時間難分勝負。
京都城樓之下炮火紛飛,頭破血流的將士拼死搭建天梯攀上城樓,又被箭矢成片擊落。三方交戰,均難得勝負。
守城的小頭目卻在這時看到一個說不上熟悉還是陌生的面孔,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陰差陽錯被選入宮中的胞妹,愣愣地凝望這女子許久。她恬然一笑,說:“阿舅,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見我?”
那是她心中唯一在世、卻陌生的親人。小頭目擠不出淚水,卻還記得悄悄問她:“你阿娘、你阿娘如何?她這么久沒有回來,我……也不怪她,皇上此前升了我的職,是不是你阿娘幫的忙?你問問她,什么時候回來?”
深宮苦冷,噩耗難傳,阿娘的親人仍在等她回家。
她一字一句,說得可信極了:“她過得很好,時常與我念阿舅,我們一定尋個時機……回家。”
她幾乎不受阻隔,就登上城樓,眾軍不解這行跡奇詭的公主此行為何。自陳家敗落,文珠公主便被棄之敝履。而今她紅衣瀲滟,遙望三軍殘殺,面上神情不明。陳家舊軍念及她仍有女主人之名,紛紛上前,她卻只沉默著,執著地找著什么。
——見著了。
她看見那片紅羽在將軍發間生輝,將軍亦在揮出長槍的瞬間抬眼看向她。季元瑾陡然一滯,卻朦朧間聽到她聲嘶力竭的呼號:“天要亡我長恒,本宮以血祭之!”
下一刻,她毫不猶豫地抽出一旁將士的腰間佩劍,引頸自戕。鮮血濺出,呆愣片刻的陳家舊將面如土色,手中兵器愴然落地。文珠之死,仿佛宣告了長恒皇室必然的終局,亦將陳家殘兵的最后忠誠消磨殆盡。長恒敗局已定,大潰。
最后殘存的意識里,她一如生到這世間時一樣,聽見嘈雜的腳步聲、漫無目的的喧嘩,體會著無人來抱一抱她的苦痛,但她只是靜靜地、一如既往地躺著。
這次,她是真的聽見了馬蹄聲。
近了、近了。
番外:紅線約
我的父親是熹真名將,季家元瑾。熹真六十七年,他擊潰長恒殘軍,大勝而歸,滿朝歌詠。次年,他迎娶謝家嫡女,成家立業,功成名就,不過如此。
記憶中的父親總是安靜的,他鮮少表露情緒,溫和內斂,唯一一次對我動怒,是我七歲那年偷進書房,不小心撞倒硯臺,墨漬染上了他珍貴的一紙畫像。
我從未見他打開,只是一直攏在案旁。墨漬愈來愈多,我慌亂地將它展開,畫上笑容嬌艷的少女卻已變成了一個滑稽的墨面鬼。
我被罰三十杖,疼得兩個月下不來床,父親更是整整四年沒有同我說話。
二十歲這一年,我認識了心愛的姑娘,她本是長恒舊裔,我擔憂父親迂腐不愿應承,小心試探,可父親只是定定地望著我遞上的婚約,輕聲問我:“為何以紅羽為信?”
我告訴父親,長恒一族成婚禮節奇特,只需先以畫像相換,互稱為約,繼而書紅羽婚約,以小字刺上同心盟誓,末了成書,背附定親紅羽,得雙方父母允肯。成親之日,郎束紅羽,妻著紅衣,飲過合巹酒,便能以此為約,縱下黃泉,也不會錯認良緣。
我尚在喋喋不休,父親眼中卻愴然有淚。
他仿佛一夜老了數十歲,又仿佛什么都沒變,就像娘親口中他那久留世人心中的一面,縱然在破長恒京都那一日,他都只面不改色地越過城墻。那城墻上死了一位長恒盛名的公主,聽聞她以身殉國,其節可壯,父親下令厚葬,更破格將她久留故土。
熹真九十一年的秋天,父親故去,同他一并埋入黃土之中的,除卻寶劍、軍令,便是那幅早已被墨暈染得不成樣子的畫像——父親分明從來沒有打開過,卻還是在臨終前喃喃著要將它久留身邊。
按照父親的叮囑,他不入家陵,而是葬在遙遠的赤水河邊。我攙扶著早已步履蹣跚的母親,離那墓陵越來越遠時,母親為我講了一個史書中從未聽過的故事。
娘親說,那一年,她作為謝家嫡女,曾同兄長共赴戰場,她親眼所見,父親縱馬赴城樓,千軍萬馬之中,他發間的紅羽依然如死去的公主身上紅衣一般瀲滟。馬蹄聲陣陣,卻在距城樓不過數步時漸慢,繼而停住。
熹真的兵馬為這位強將歡呼著,他僵硬的面容上亦浮現笑意,像每一位大勝的將軍,閑庭信步地聽山呼慶賀。
一步一步,他越過城墻,越過公主頹然死去的城樓。
“可我看到他在哭,那位本該不可一世、名垂青史的將軍,他在哭。”
他在為誰而哭?為勝者的喜悅?
記憶拂去層層塵埃,我想起七歲那年,畫像中模糊的一眼。
端正的小楷一字一句,“承卿一諾,瓊瑤報珠”。
而這赤水河邊,長恒關外,或是他許她此生最后的遙遙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