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唱罷我登場

愷蒂

每次去京郊的虛苑，都能看到寡言少語的版畫家肖非坐在那間小屋里，一刀，一刀，刻好的木版一塊塊堆積，上面是許多奇形怪狀的物什，虛苑的姜總是要吊吊我們的胃口：“這是邱志杰最新的作品，了不起的巨大工程！”去年九月，木版教育信托和虛苑在英國伊頓公學聯合舉行了水印版畫展，展品中就有《金陵劇場角色繡像》中的兩頁，仿佛是將蓋著這個巨大工程的帷幕撩開一個小縫隙，偷偷先看上一眼。今年三月，北京民生美術館舉辦的“邱注上元燈彩計劃”大展，整個大幕被完全拉開。

這才明白，在虛苑看到的《繡像》，只是邱志杰整個“燈彩計劃”的一小部分?！扒褡⑸显獰舨视媱潯卑▽懽鳌⒗L畫、裝置、劇場表演等各種藝術形式，是邱氏對明朝的市肆風俗畫《上元燈彩圖》的再解釋。原畫創作于明朝中晚期，描繪了南京元宵節古董市場生動的街景市面，士紳、商人、市民各色人等栩栩如生。邱志杰從2009年起開始創作“邱注上元燈彩計劃”，2010年上海雙年展上首次露面，已經在世界各地做過十多次展覽，每次的風格及主題都不相同。這次民生美術館的展覽，一共有170多組作品，其中也有《金陵劇場角色繡像》的全部雕版和成書。

這套書一函六冊，共有136幅插圖。邱志杰對《上元燈彩圖》進行了細致的研究，從圖中提取出108個散布在展覽空間中的地面角色和28個空中燈籠角色，制作出一系列肖像，它們是展覽裝置的設計草圖，也是獨立的圖譜。許多地面角色曾經在歷史上反復出現過，它們有時候是人物，例如國色、僧侶、告密者、革命者、稅吏、流寇等等，有時候是事物，例如漕運、狼煙、讖言等。懸掛在空中的28個燈籠，則是人類亙古不變的情緒，是地面上人物的情感所系，例如夜雨、鄉愁、遠慮、近憂……你方唱罷我登場，好不熱鬧。

邱志杰花了五年時間構思創作，虛苑也花了五年刻、印、裝訂。它們是當代雕版印刷的典范。

每一張圖都配有解說文字，邱志杰手書，也就是“邱注”，所以整套書如同一本辭典，詮釋和設計都充滿智慧和幽默。例如，何為“刺客”？展覽中的裝置是一個多個抽屜的中藥柜子，外表畫地圖，其中一個抽屜有彈簧裝置，會彈出英雄牌紅色鋼筆墨水。而在《繡像》書中，在圖旁的注釋中，邱志杰寫道：“刺客的主要培訓內容是易容術和隱身術，這兩項技巧都是為了盡可能地靠近目標。只要足夠靠近，攻擊手段銳利與否，反而成為次要。因此，耐心經常比武藝更重要。擁有一張平凡的臉，是最好的蒙面。成為欲望的對象，則是目標放松警惕的最佳時機……”再如“鬼”的裝置設計，是一張黑色長案，長案兩頭是古城墻殘垣，長案下有驅動的機械，兩邊的城門不斷地自動交替開合。桌面的中間有一張不斷旋轉的黑膠唱片。注文中寫道：“鬼是耐不住寂寞的。她的表達欲如此旺盛，她不安而熱愛抱怨，她見縫插針地在所有能附帶信息的事物上留言。夜晚古樹和老宅，沙盤和碟子都是她的媒介?！倍盎杈痹O置是用宮殿屋頂代替了座椅的秋千，晃動時引發橫梁上的鋸子鋸斷橫梁，“昏君其實是一種很可愛的人。比起正經的君王，他們想象力奇詭，行事不可理喻。”“國色”是薄陶瓷帶冰片紋理燒制的鼓面，做成撥浪鼓，一敲即碎。“狼煙”是三角木架下面懸掛熱水瓶膽，電熱水器不斷加熱輪流發出鳴響。而“盟誓”是不同顏色的毛衣袋子裙子編織物拆解成色線，編織成連在一起的一對手套，手套的指尖部分還沒有編織完成，上面還留著棒針；地毯上面放著兩個瓷碗，各自割去一小塊，吻合在一起成一碗白酒，有紅色毛線泡入。

虛苑藝術家肖非所刻，就是繡像的梨木雕版。其中有18幅是雙圖拼成，所以，單單是插圖，肖非就刻了154塊版，另外還有一些序、跋、標題的版塊。邱志杰花了五年時間構思創作，虛苑也花了五年刻、印、裝訂。此書最終的出版計劃將是朱印200套、藍印600套和墨印1000套，它們是當代雕版印刷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