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進興



潛伏在一處寧靜山坳里的小村莊,想必在歷史的因果中必定脫俗不凡。東邊的梁沖崗上每天都會準時升起一輪碩大的太陽,而西面的大杏山、小杏山,會在房舍上空飄起的炊煙裊裊中抒寫落日的壯麗。
它有一個富于神話般高遠的名字——二郎廟村?,F今人總喜歡把神圣的寓意和凡俗的生活區別開,就像物質與精神層面的東西,人們會在內心里把它們剝離成實用的和非實用的,著重物質的實在,而鄙視精神信仰的意義。時間長了,很多人愛用夸富的心理與四鄰比照,長來長往,村莊里少了有學問的人,更莫談書香和禮儀了。
當村民用濃重的北方口音讀自己家鄉名字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把它讀得特別土氣,格外俗氣,又非常接地氣。村莊的名字像只穿著外衣的骷髏,找不到精神的內涵,失去了內在固有的靈性。叫著叫著,二郎廟兒就轉音了,二郎神委屈在村中的一個僻靜處,有神而無靈。
但村民依然會說,這兒廟里的香火很旺,燒香也很靈。我入村的第一天,就繞道去了二郎廟,從散落的碑刻看,清初到清末及至民國,不斷有政府各級官吏下令修繕,規模最大時達到三百五十廟,其實是利用語言的玄妙變化在刻意突出廟的雄偉壯觀,順著語音追究下來,就是三棵大柏樹,五個石頭廟,簡化成了三柏五石廟。
不管怎么說,當年的二郎神楊戩在此夠風光的。廟西有一條河,沒有什么名氣;廟東的河就大有講究了,叫犢水溝。犢水雖然是一條溝,卻是潁河的一條支流,也是上古史前文明具有標志意義的河流。傳說帝堯要把天子位禪讓給許由,許由聽罷,認為這是玷污了自己的耳朵,于是跑到犢水邊洗耳,以證明自己的清白。這下可不當緊,急壞了在河邊放牛的巢父,你的耳朵受到了玷污,那你洗耳朵的水怎么能讓我的牛喝呢?一氣之下,牽著牛到上游放牧去了,留下了洗耳臺和犢水溝遺跡。這個出自漢蔡邕《琴操·河間雜歌·箕山操》中的許由洗耳竟成了一個典故。
傳說中的楊戩擔山過河,正是在此受到阻攔。不料一夜之間,當地人所有的牲畜都出動了,累得大汗淋漓,夜晚神仙托夢,附近所有的牲畜都來運土拉料,短時間內,硬生生在此地建起了一座廟宇。二郎擔山,在犢水受阻,依然得到了神靈的護佑。中國廟宇的形成和教化作用在此可見一斑。
這便是二郎廟的來歷。
鄭春計不敬神
二郎廟村不管誰家有了事,只要一喊鄭春記,他一個大箭步,就會邁到你面前。
這樣說的原因,一是鄭春記個子大,心實誠;另一個,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光桿司令,整天閑著沒事干,僅有的一畝多地還租給了鄰居耕種。剩下的時間,只有看見他揣手曬太陽,或者,在別人家幫忙。
整個村子因為山勢的走向呈南北分布,根據不同姓氏形成幾個較大的聚落。七個自然村的名字分別以孫家門、鄭家莊、馮莊、肖莊、老陳溝、祈溝、二郎廟等命名。村里的能人都出去了,有幾個叫得響的老板們在南方城市把生意做得很大,剩下的除了村干部,便是留守老人、兒童,體弱多病的人和貧困戶。
2017年10月,根據組織安排,我分包的扶貧點和貧困戶有了重新調整,國慶期間,我便來到具有陌生感的二郎廟村。開始了我繼宋灣、石門寺之后,三年來第三個扶貧點的扶貧工作。
鄭春記似乎是這個村最另類的人。我入村那一天,村主任張宗永領著,跨過一座橋,在村子南邊一個小巷口往里拐,在一處青磚壘砌的高大門樓西鄰,突顯一截坍塌的院墻和坑洼不平的地面。涌入眼簾的情景與剛看到的情景格格不入,相差迥異。村干部說,這就是鄭春記家。
雖然我去過很多村莊,也接觸過很多貧困家庭,但是,當我突然看到這個遲滯在時代之外五十年之遠的現代家庭情景時,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冷顫。站在院子外,直接看到的是一個破敗的老式瓦房,木門上著鎖,兩個窗戶透著氣,外面用磚頭隨意堆積擺放,透過縫隙,可以看到窗欞上塞滿了破破爛爛的塑料、方便面盒子。東屋兩間平房又臟又黑,靠里的一間門窗破損,里面堆滿了柴草和破爛,外面的一間沒有門窗,應該是做廚房用的,靠東墻的老式鍋臺已經棄用多時,靠北墻是一個用泥巴壘的火爐,滿屋熏得黑魆魆的,沒有三二十年功夫,這四堵墻是不會形成這種墨黑的效果的。地上散亂著柴草和柴灰,看得出,每一頓飯都顯得胡亂而倉促。滿院子堆放著柴草和雜物,就像是這個家庭的主人,沒有見面,就猜想得到是什么形象。村干部看我站了半天沒有吭聲,就解釋說,鄭春記是個單身漢,快六十的人了,腿特別勤快,誰家有事一喊就到。村干部怕我沒有聽懂意思,就又忙解釋說,誰家辦白事,都央他去幫忙,事后,人家會送他一瓶酒或者五塊錢。這不,那邊祈溝可能有位老人去世了,鄭春記可能又去幫忙了。
這就是我分包的貧困戶。
第二次去的時候,依然是鐵鎖把門,剛在院子里站了不到十分鐘,一個個頭高大,身材瘦削的漢子冷不丁出現在面前。村干部忙問:“春記,又弄啥去了?以后不要亂跑了,咱市里又派扶貧的老丁分包你,你可得配合好工作呀”!這個叫春記的漢子很友好地向我伸出了手,已經是初冬,他習慣性地戴一頂帶折沿繡著紅五星的帽子,臉上皺紋雖多,但總樂哈哈的,見人就打招呼。他爽快地說:“是老丁呀,那以后就麻煩你了”。聽他說話,我們大家倒挺開心的,春記雖然實誠,但人心好,我們雙方一下子就消除了陌生感。
進得房內,一股涼氣撲面。除了用家徒四壁形容這個家庭,我內心聯想到了寒冷、孤單、貧窮、愚昧等等這些冰到極點的詞語。三間房屋空蕩蕩的,靠西墻角的床上凌亂不堪,堆著破被子、臟衣服,地上胡亂堆放著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農具、耕耙、陶罐,唯一的現代用品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最流行的加重自行車。那滿屋子的塵土堆積了大概有一個世紀,如果用手擦,恐怕一下子就撫摸不到底。
其實,從進屋起,我一直都在觀察,這個信奉神靈的村子,在鄭春記這里是怎么表現的??幢榱巳?,沒有看到神像、神龕等與神靈有關的東西,更不用問他什么佛教道教之事了。
由此推斷,鄭春記是不信神的。
春記看我看得有些仔細,顯得有些局促,他高高的個子往下弓下來,以至于背稍顯有點駝,他似乎一直在等我說什么。
看春記是爽快人,我還是用打趣的形式向他了解了他的個人情況和收入情況。也就是說,除了每月的農村低保金剛剛由137元提高到160元,全年固定收入1920元,那便是耕地租出去換來的兩袋面粉,以及非常有限的地補、社保、新農合、電價補貼等,加起來總共也就2200多元。一次見面,我便對我的這位貧困戶朋友了如指掌,那些設計繁瑣的各類表格、貧困戶家庭情況、財產收入情況等等在我這里變成了簡單的加減法,原先令人感到糾結的填報表冊的工作,在我這里已經不是什么難事了。
我的扶貧工作也從此拉開序幕。
執拗的郭留杰
郭留杰也是孤身一人。
可他的家還多少有點煙火味。從長長的巷道望過去,第一家空空的院落,大門常上鎖,一問才知道,是個單身的貧困戶張自崗家,他一個人,通常是吃過飯就轉到別處去了,要么就是圍著空空的院子轉,獨自笑。再往里,是一戶紅磚壘砌的院落,鐵大門,這家人在城里打工,因此常常家中沒有人。最靠里面的就是郭留杰家了。遠遠可以看到,大路上堆放著一大堆紅薯梗,又一大堆柴草。這樣的人家一看就知道,家里喂著牲口,紅薯梗是為牲口儲備的越冬飼料。沒有院墻,一道用細木編織的柴扉,經常半掩著,無論你什么時候走進院子,總是先聽到狗吠,然后,留杰就慢騰騰的從里屋走出來。他不戴帽子,小平頭,整天穿一件藍帆布顏色的棉襖,雙手時常揣進袖筒里,一副剛剛忙完或正在操持著什么的感覺。
家中依然灰塵滿屋。唯一能讓他栓在家的,是床邊的桌子上擺放的小電視機。他家的牛槽在院子西邊,老牛整天就是呼哧呼哧吃草,時不時仰起頭來看人。除了屋門前邊稍顯干凈點,東邊配房前多出一個用碎磚石壘砌的雞舍,早已廢棄不用,磚石坍塌在那里。牛舍的地方是經常是一堆垃圾和牛糞。
那天我去的早,沒有去村部直接就到了郭留杰家,在轉彎處看到張自崗家的廚房冒著煙,我就走進去看他在干啥。張自崗看到我站在廚房外,多少有點不好意思,憨憨地笑著,慢騰騰地說,哥,你來了。我說,你在做飯呀,吃什么飯?他用手掀開土鍋臺上正冒著熱氣的鍋蓋,原來是蒸了半盆白米飯。我說,就吃這,也沒菜?他走進堂屋,用手抓了一把白糖撒進去,用筷子一攪拌,就吃了起來。
我感到稀罕,又對他的早飯感興趣,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自崗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這有啥好拍的,要不你也來一碗?我們兩個談話間,郭留杰走了過來。我問留杰吃什么飯,留杰說,稀飯,胡亂吃了點。我想到現在多少城里人不到四十、五十歲就得了糖尿病,甭說白糖了,就是提起水果,都忌憚三分,鄉下人吃白米飯,加白砂糖,我內心里感到佩服,又稀奇。我和自崗、留杰邊說笑邊拍照。這時候太陽出來了,自崗端著飯盆站在院子前的井樁子邊,邊吃邊笑得合不攏嘴,留杰兩首插進袖筒里仰臉大笑,那憨厚天真的樣子像是有人提親事,一邊不好意思開口,一邊又偷著樂的樣子。此時的晨光正好灑在他們兩個人的臉上,我趕緊抓拍了幾張鏡頭,我越是拍的歡,他們兩個越是笑得起勁。
感覺今天大家都好開心。
可是,接下來的一件事卻深深傷了郭留杰的心。原先在遴選貧困戶對象時,在他們的致貧原因一欄,都填寫的是有病,但是,當真正問他們是否有病時,他們很堅決地說自己沒有病,身體很好。他們也不是殘疾,肢體健全。農村人把這些自小家庭貧困、老人下世早、沒知識缺文化的人稱為實誠、缺心眼。私下里這樣說,公開場合卻又像對常人一樣尊重他,不敢取笑或者奚落,不然他們自尊心特別強烈。
為了精準扶貧,現在又出了一項新政策,除了對肢體殘疾人員鑒定后定殘疾等級,發放殘疾補助,對于患疑似精神病或者智力有缺陷的人員經過鑒定后,也可以評定為智力殘疾,按照等級發放一定數額的補助。當然,我們在給這部分人做工作時是費了周折的,在語言解釋上稍微隱含了點,就是說,按照市殘聯規定,組織大家到市中醫院做個鑒定,鑒定上了可以給大家發補助,改善生活。
前一天動員他們照相,按照市里統一規定的時間,12月26日是最后一天,也剛好輪到我分包的這個鄉鎮。我先讓村干部組織車輛帶他們進城去了,我繼續在村里完善檔卡資料。上午十點多,村干部說,郭留杰沒有來,家里找不到,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就到他家附近找,在一個蓋新房子的現場,看見他揣著手站在一邊看。我大老遠就喊,留杰,留杰。郭留杰看到我過來,就磨磨蹭蹭往一邊跑。我趕過去問,你怎么沒有進城?他支支吾吾。我說,自崗、春記他們都早已進城了,你也趕緊去吧!他一邊嘟囔說你找我干什么?一邊說我找自崗去,我找自崗去。然后向后退著,一溜煙在村中的河道里消失了。
村干部從城里傳回消息,去鑒定的這些人每個人必須持有村委會和鎮政府出具的建檔立卡貧困戶證明、村醫鄉醫出具的疑似精神疾病證明,以及相關幫扶人員的簽字和手印。這又要我們忙活一陣了。寫證明,查資料,復印身份證,找相關人員簽字蓋章。等到手續弄齊送到城里時,已是下午四點多。市中醫院精神病科的院子里人山人海,由于組織不是很得力,再加上,前去鑒定的人不好管理,缺乏組織紀律,現場的混亂可想而知。下班時,他們勉強做了基礎測試,只等再做一次鑒定就結束了。我看天色已晚,囑咐他們往回趕,路上注意安全。
隨后,我給工作人員解釋,能不能明天再延長一天,村里還有病人不在家,明天一塊辛苦一下,把工作弄完。工作人員都認識我,爽快地答應了。
第二天,我就早早地來到郭留杰家,他看見我,顯得特別戒備不友好,問我老找他干什么。我岔開話題,問房子是否漏雨?牛喂了沒有?早起吃的什么飯?等他消除了戒備心理,我心平氣和地說,留杰,你看人家自崗,每天吃大白米飯,弄不好這去城里鑒定回來,發了補助還有肉吃,你去鑒定一下,又不抽血不化驗,人家問幾個問題就行了,這樣還能每月增加120元錢,改善一下生活條件多好。他聽了這些話,囁嚅著說,我有照片,就是有點小,不知道中不中。然后,他走進床邊,從一個塑料袋子里一層層解開,拿出了身份證、戶口本和一堆剪得很小的照片。我忙說,中,中。于是,給他開好證明,把他送到進城的公交車上。那邊,讓村干部在車站等著,中間,我們不斷用電話溝通,生怕這些沒有出過門的人走失一個。
大概十一點的時候,村主任打電話說,全部辦理完畢,去的四個人全部評定為智力殘疾二級。證件很快就會出來。
得到消息我們大家才長長地松了口氣。
扶貧中的風波
雖然天寒地凍,鄭春記卻從不喊冷。你什么時候和他說話,他都是笑哈哈的。當人們為生活瑣事犯愁時,都愛用還不如少個心眼揶揄自己。似乎少個心眼,人就想得少,痛苦相對少了點。
鄭春記似乎沒有痛苦,關鍵是他不知道痛苦。當我與他談起他的家庭境遇時,他有時也哈哈,打趣過去,不愿提及。我看他家的正墻上貼著幾張學生獎狀,我很納悶這樣一個離群索居的人,家中怎么會出現學生的獎狀?直到有一天,鄭春記的大姐從鄰村來串門,我才解開了這個謎。原來,鄭春記家曾經紅火過,他上有一個姐姐,下有一個妹子。父母看春記太實誠,怕續不了鄭家的香火,就商議給妹子招個上門女婿。這個上門女婿是個山里人,從小吃過苦,能干,人也本分。當第一胎生了個女孩后,誰知道春記的母親左看也不順眼,右看也別扭,整日和人家慪氣。時間長了,妹子和女婿外出打工,等賺了錢,人家在禹州城買了房子,一家人搬到城里住,剩下春記和母親在一起。就這樣,二十年過去了,鄭春記依然是個光棍,他父母相繼下世。家庭凄慘的景象讓春記成了二郎廟村一葉搖蕩的破舟。
北風嗚嗚地刮。鄭春記的窗戶是用磚茬起來的,風順著磚縫往里鉆。我用手翻了翻春記的床鋪,看了看他堆積在床上的一大堆破被褥,問:冷嗎?春記說,我冷的時候就把方便面箱子撕爛糊在窗戶上。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氐酱謇?,和村支書萬改蘭、村主任張宗永商議,到鎮上買來了防風薄膜,床幃子和花格子塑料,把春記門窗上的磚搬掉,訂上薄膜。村主任張宗永拿起掃帚把春記家房梁上的灰塵清掃掉,把蜘蛛網和破電線進行了認真清理,而后,在房梁下面釘了釘子,扯起幾道鐵絲,搭起塑料棚。然后,對室內的破衣服、雜物及不用的家什進行了整理和清除。把院子里成堆的柴草重新碼齊擺放,地面用新磚壘砌了步道,以防雨雪天濕滑。
看著簡陋的廚房,又購置了米面油等生活用品,讓鄭春記重新回歸生活的味道。
我給鄭春記這樣算了一筆賬,僅政府在政策扶貧方面的投入就有幾項:農村低保每月160元,金融扶貧每月260元,智力殘疾二級每月補助120元,這三項加起來每月總共540元,另外的新農合補貼、農保補貼、電價補貼以及種植業的補貼,鄭春記享受的國家政策方面的資金補助足以使達到“兩不愁、四保障”。
鄭春記不識字,他要我都給他用筆寫下來,他一面聽,一面笑,不住地說,國家政策就是好,就是好。末了,還不忘問一句:“老丁,你說這錢都能打到我銀行卡上”?我說:“你放心吧,一方面要用好資金,另一方面,你要多幫助村里打掃衛生,改善環境”。春記是麻利人,人家得到了政策恩惠,總感覺欠了點什么,每天拿著掃帚、鐵锨,在家門口的街道清掃垃圾,整理雜物。
郭留杰和那些貧困戶們都享受到了同樣的政策補助和幫扶措施。
村里年輕人少了,偌大個村莊只剩下老年人。二郎廟村南北布局,中間的自然村分散聚居,時間一長,村子自北往南,沿主街道形成了四五個人口聚集點。每個聚集點,大概有十多個人,他們天南地北,家長里短,村里的大小事都在這里議論傳播。
一大早,孫二毛就來到村部,拽著村支書萬改蘭和村主任張宗永去他家看看。支書和主任說,你家雖然沒有房子,但你在別處有房住,況且兒子二十多歲,屬于成年人,把你列為貧困戶,咱村民代表評議都過不了關。
他和村干部言語不投機,就把氣往我們駐村干部身上撒。因為不了解情況,就勸他先向村委會和鎮里提出申請,待我們了解完情況再說。
不僅這一例。很多群眾聽說扶貧有很多政策幫扶,就拿自身條件跟村干部講條件,并無端地指責謾罵。就拿貧困戶張自崗和郭留杰講,他們兩個都不到五十歲,單身,智力有缺陷。張自崗沒有勞動能力,也沒有牲畜,所以平日顯得悠閑。而郭留杰,雖然智力不健全,但能干,閑不著,整天在地里操勞,還養著一頭牛。鄰居們就說,郭留杰一個大男人,還養著大牲口,怎么也當貧困戶呀?
針對這些不該出現的質疑和誤解,我、幫扶干部和鎮村干部一起重新入戶調查,不僅對已建檔立卡的16戶貧困戶進行家庭收入的精準核算,還要對疑似貧困戶和一些因病致貧的家庭進行調查走訪,核算他們的家庭收入,如果家庭缺乏勞動力或者因子女就學、房屋倒塌返貧的,積極上報予以調整落實。對于不符合貧困標準而家庭確實困難的,建議由民政部分給予大病救助或者臨時救助。
臨近年底時,我們找來青年志愿者到村里義務理發,起初很多人不好意思,或者不情愿,我就叫來鄭春記,讓他帶頭推了個光頭,鄭春記樂哈哈地拍了拍身上的發茬,臉上明顯比平時精神了很多。
我讓他站在理發師面前合個影,鄭春記一臉頑皮,逗得在場的人們都笑了起來。義務理發這種形式,能聚攏人氣,把鄉親們吸引過來,也順便給村民們講講扶貧政策,打消他們的誤解,增進對扶貧工作的認識和感情。
在村部門前的南北大街上,因為農戶建房剩余的砂石沒有及時清理,遺留的建筑垃圾堆起了長長的谷堆,來往的車輛不是蹭底,就是猛地急剎車,既不安全,又不美觀。我和村干部找來鐵锨、掃帚前來打掃。因為砂石板結,用鐵锨根本無法清理,在村部門口經銷店扎堆的幾個老太太趕忙跑回家,拿來鋤頭、鎬斧,工具順手了,用了一個大上午,這堆建筑垃圾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群眾說,看人家扶貧干部,不嫌臟不嫌累,這樣為我們群眾操心,我們也得支持人家呀!
扶貧工作在路上
一天中午,我到村主任張宗永家吃面條,看見他家條幾上放個盛藥酒的罐子,就好奇地問他是否喜歡喝悶酒?他嘿嘿笑笑,說喜歡一個人晚上弄兩杯。
這個話題引出了他一個喝酒的故事,關于喝悶酒的稀奇事讓我嚇了一跳。
他說,當村干部免不了到農戶家串門,有一天,他到杏山下一個村干部家里去,看見桌子上放個酒瓶子,拿起來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喝后感覺不對味,問是啥酒?那個村干部正在沏茶,回過頭看見他把瓶子里的東西喝了,嚇得魂不附體。趕忙說,那是從地里捉回來的斷腸殺,做藥引子,專門涂抹患處,專治他妻子的一種皮膚病。張宗永聽后,后悔不及,為自己的魯莽行為懊悔不已。回去后,他也沒有看醫生,一夜不敢睡覺。我問結果呢?他說,結果等了一宿,沒事。
我們倆捧腹大笑,猜測那可能不是斷腸殺,不然就麻煩了。
可是,大笑之后,我們談到了一個沉重的話題。村長說,最令人斷腸的事情是葉彩一家,她們家的事才是心中之痛。
葉彩丈夫經常不在家,隨村里的建筑隊在外打短工。這個家庭的主要收入來源就靠零工的收入。她們家住三間平房,一個女兒,一個兒子??此菩腋C罎M的家庭,了解后讓人久久無語。
我們去的時候,大門緊鎖。在外叫了半天,里面才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開門后,見一個不足五十歲的婦女,臉倒清秀,動作遲緩,我們去時,她正坐在院子里侍弄玉米。今年玉米長勢本來很好,可是秋季連陰雨,玉米要么爛在家里,要么霉在地里,好不容易晾曬干了,全發著霉。葉彩一面抱怨著,一面找凳子讓我們坐。我們問她問題,她前言不搭后語。不一會兒,就一面呸呸不住地吐,一面罵。說誰誰拿鏡子照她了,把她家牲口也照死了。
村干部示意,說她大腦受過刺激,這時候又犯病了,最好不要打攪她。我們一行悄悄離開。
后來到市里做智力殘疾鑒定,因為人多,現場混亂,擁擠不堪。她病又犯了,不住地吐,不住地罵。
和她丈夫聊天,一臉的無奈。說女兒本來聰明靈秀,在城里上高中。該高考了,突然接到消息,他女兒跑到潁河跳河了。打撈的人和民警以為姑娘是為了殉情,等她父親把女兒領回去。好不容易找了個婆家嫁人,剛生完孩子,病又犯了,拿一把刀,不住地罵。兒子在一個飯館打工,端盤子的時候不小心把菜湯灑在客人身上,客人伸手打了他。兒子哭哭啼啼說什么也不干了。
俗話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可這樣的創傷是根本無法治愈的。我們盡可能地讓她享受各種優惠政策,包括低保、醫療,以及扶貧工作中的各種幫扶措施。趕上葉彩心情好的時候,我們也給她講講扶貧政策,幫助她打掃庭院里的衛生。她臉上也偶爾露出難以看到的笑意。
在二郎廟村的短短幾個月時間里,我和扶貧干部們走遍了幾個自然村,深入了解了這里的風土人情和地里特點。全村農作物以小麥、玉米、紅薯為主,一到冬季,很多農戶就磨粉子,下粉條,這里地處淺表山崗區,紅薯日照充足,土壤肥沃,含淀粉量大,瓤甜,做出來的粉條筋道,味純色正。因此,看到很多農戶忙忙碌碌,我們打心眼里高興。
經與鎮里和體育部門領導協商,村部西頭的空地上建起了活動廣場,爭取了部分體育活動器材,喜歡跳廣場舞的老人們可以在這里鍛煉,健身。
隨著扶貧工作的深入,我們還將有計劃地組織發展村辦集體經濟,建立扶貧車間,利用三粉加工優勢組織閑散勞力,干一些力所能及的農活以增加收入。
年底,當我們因工作調整,要離開二郎廟時,再次眺望村西頭的大小杏山,村中的二郎廟及村子東面的犢水溝,這些給予了二郎廟村無盡神話傳說的山水和建筑,在新的歷史時期,一定會生機盎然,煥發出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