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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的愿望,希望你不要消失。
作者有話說:很開心過了我人生中的第一篇稿子,非常感謝編輯周周和我的閨密,有你們的支持,才有這篇文章。
序
扶風王朝順安帝二十六年,第一將軍夙野七十來歲,纏綿床榻,手里握著一枚銅錢。
他看著那枚銅錢,想到少時夢到的漂亮姑娘。
她在一座荒山上,望著他笑。
(1)他夢見荒山上有個漂亮的姑娘在對他笑。
夙野從小在橋安鄉野長大。
他十六歲那年,扶風王朝諸侯王叛亂,成王妄殊聯合二十四路諸侯占據扶風以南,在橋安鎮稱王,史稱“橋安之亂”。
夙野為了生存,迫不得已參軍,然而,駐守橋安的大軍兵敗如山倒。
夙野和幾個年輕小兵跟隨鄉民逃亡。
逃亡途中,他睡在一棵老樹下。
晚上,他夢見一座荒山,山上有個漂亮姑娘,她在對他笑。
起先,他看到姑娘張嘴卻不知她在說什么,后來她知道他聽不見,于是用手比畫,他還是不懂她的意思。
一晚,他又夢見她。
這次,他終于聽見她說話:“你前世救過我,我要報答你。你想要什么?我幫你實現。”
夙野不以為然,他沒信她,反而將她從夢中揮走:“趕快離去,別擾人清夢。”
他和一群流民逃到扶風王朝管轄的城府,卻被當作乞丐四處驅逐。
迫不得已,夙野和其他幾人到一個遮雨的草棚落腳。
饑寒交迫,他又夢到她,她還是說:“你救過我,你想要什么?我幫你實現。”
這次,他走投無路,打算賭一把,哪怕對方是騙他的,他也認了:“我要水,我想喝水。”
她笑了,說:“好。”
清晨,他醒來,發現自己渴得干裂的嘴唇已濕潤飽滿。
別的流民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他卻神采奕奕。
有人以為他偷吃獨食,將他痛揍一頓,趕出草棚。
草棚外是傾盆大雨,他在泥濘的路上坐著,再也沒力氣趕路,雨水毫不留情地將他從頭淋到腳,兩個時辰后他暈了過去。
夜里,他再次夢到她,她還是在荒山上,笑意盈盈地問他:“這次,你又要什么?”
夙野想起兒時吃的糖葫蘆,酸酸甜甜的,就和那起伏不定的人生一樣,那是他央求很久才得來的零嘴。
他說:“我想要糖葫蘆。”
夙野醒來,雨水已經停了,他看著手里的糖葫蘆,微微發愣,他好像遇到一個了不得的姑娘。
夙野小心翼翼地扯下一顆紅糖果,猶疑著,往嘴里送,酸甜的味道占據他的鼻腔。
他悄悄掃了一眼四周,手快速地將剩下的糖果捧進里衣,像得到奇珍異寶般偷偷藏起。
嘴巴咧開,似隨時要從臉上飛出來。
(2)夙野的愿望越來越多了。
夙野帶著他的姑娘四處流浪,走過沿路小溪,看見漫山紅花,他會在夢里一一描述給她聽。
姑娘看不見,卻也向往著。
“姑娘,我今天看見一個蝴蝶谷,山澗上全是五彩斑斕的飛蝶。”
她笑了,在空中比畫了一下,荒山上瞬間涌來一群蝴蝶:“是這樣嗎?”
他點頭,她卻一揮衣袖,蝴蝶被一掃而光。
她說:“我叫夢塢,你就叫我夢塢君吧。”
“夢塢,這名字可有寓意?”夙野念著她的名字,低沉動聽。
“一夢塢山。”她笑了笑,“從前有一個殘兵在荒山守林,荒山無名,他取名塢山,山上荒蕪,只有一株百年老樹還算值錢。春夏秋冬,他們陪伴對方走過十個年頭。他告訴老樹,他的不得志。”
夙野忍不住詢問:“后來呢?”
“后來?”夢塢君神色逐漸恍惚,“后來他焚火而亡。”
“為何?”夙野驚訝道。
“塢山上寸草不生,就長著那棵老樹,人們驚異,謠傳此樹是害人精怪,必除之。殘兵聽聞,日夜守在老樹的身邊,徹夜不眠。有人在老樹周圍點火,殘兵以身代樹,活活被燒死。”
夙野有些疑惑:“那樹呢,也被燒了?”
夢塢君笑容寡淡:“終究是個故事,燒與不燒又如何?”
夙野反駁道:“故事就得有結局。”
“樹毀人亡。”她說,“這就是你要的結局。”
夙野啞口無言。
夢塢君忘記告訴夙野,故事的最后,樹是被毀了,卻還活著。
夙野又道:“你說我曾救過你,不知道我以前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幫了你什么忙,讓你惦念至今?”
夢塢君笑了笑,沒說話,夙野徒自猜測:“難道我是仗劍江湖的俠士,英雄救美留下傳奇?”
夢塢君想了想說:“不是。”
接下來,她卻不肯再多說一句。
她已經將他們的過往告訴他了,這個傻瓜卻還是不懂。
夙野不再糾結過往,他看著荒山上的夢塢君,撇嘴道:“夢塢,你要是能從我夢里走出來就好了。”
“為什么?”
“你那么好看,我就不愁娶娘子了。”他說得鏗鏘有力。
夢塢君沉思道:“日后,我定給你挑個舉世無雙的好妻子。”
夙野睜圓大眼睛,追問:“有多好?”
夢塢君沉默,問:“你們人活一世最看重什么?”
“金銀。”夙野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有錢在手,走遍天下不愁。
夢塢君點頭,緩緩道:“那你將來的妻子必定要在金銀堆里長大。”
夙野看著夢塢君,他未來的妻子就該是夢塢君這樣的。
他嘆口氣:“夢塢,明天我要吃雞腿。”
夙野的愿望越來越多了。
三餐不濟時,他只要溫飽。
露宿荒野時,他想要軟床。
衣衫襤褸時,他索要華衣。
(3)他與夢塢君對立而站,像一對孿生兄妹。
這日,他走到一條小溪邊,臨水照鏡。
水波微晃,他看著微波里衣著華貴卻面容平庸的男子,生出幾分不滿,這樣富貴華美的衣裳不該配這般平凡的長相。
夜里,他找到夢塢君,看著她漂亮的面容,他起了私心,央求她:“夢塢,我想和你長得一樣。”
“為什么?”夢塢君不解。
“你長得好看。”夙野飛快地說。
“就這樣?”夢塢君還是疑惑。
“還有,日日照鏡子就能看到你。”
夙野不知道自己這瘋狂的念頭是怎么來的。
他想,或許是一個人逃難的日子,只有夢塢君陪著,他就對她產生依賴。
“可你是男子,我是女子。”
“那就將我的眉目弄得英氣些,同你有七八分像。”夙野瞇眼道。
他就是篤定,夢塢君什么都會答應他。
“好。”
見夢塢君同意,夙野嘴角上揚,忍不住得意。
他的相貌逐漸變化,膚色由蠟黃逐漸變得白皙,五官精致,紅唇大眼,有七分神似夢塢君,只是輪廓更顯英氣,眉目間絲毫不見當初逃難時的蕭索怯懦。如今的他,擁有年輕人的蓬勃朝氣,生生不息。
他的眉宇飛揚恣意,與蜜罐里泡大的富家公子像了幾分。
這一切,都是夢塢君無窮無盡的縱容寵出來的。
他與夢塢君對立而站,像一對孿生兄妹。
日子一天天過去,夙野從小城鎮走到扶風天子腳下。
這時,橋安之亂還未平息,朝中前去平亂的大將還在與諸侯軍隊死磕,雖有勝仗,卻無萬全的斬草除根之策。
京都是天子腳下,位高權重的貴人數不勝數。
夙野風塵仆仆地趕到時,發現京都和橋安果然不一樣。
以前他身在橋安,即使街上有盛會,也絕不像京都般一片繁華熱鬧。
商販的吆喝聲,從大江南北來做買賣的華貴車馬,時不時幾頂富麗堂皇的轎子路過,不是有權有勢的大爺,就是官家少爺小姐。
而這時的夙野,只能和其他人一樣避開讓轎。
人都是有野心的。
當你三餐不濟,你就想要衣食溫飽,當你窮困潦倒,你自然就想要榮華富貴。
夙野的野心在夢塢君的縱容下漸漸滋生。
這晚,他對夢塢君說:“我到了扶風京都,看到數不盡的東西。”
夢塢君聽出他話中之意,遂問道:“你想要什么?”
夙野說:“我想當官。”
這次,夢塢君卻皺了眉頭,說:“我不干涉朝廷官員之事。”
夙夜改口道:“那我要金銀,很多金銀。”
夢塢君答應他:“好。”
夙野成為他夢寐以求的有錢人,家財萬貫,視金銀如糞土。
他買了一座大宅和數名仆從,出門坐華美的大轎,一天下來,鞋底不沾灰。
終于見到別人給他避轎讓道,他從沒覺得如此揚眉吐氣過。
以前那個平凡普通懦弱的少年,被夢塢君打磨成富貴傲氣、野心勃勃的男人。
(4)他更怕自己一輩子是個逃兵。
扶風與諸侯王的戰爭打到白熱化階段,軍營急需帶兵打仗的將士和去前線拼殺的士兵。
這時,順豐帝命人貼出征兵告示。
夙野見了,突然想起早年當大將軍的夢想,后來卻成為逃兵。
這一直是他的遺憾,這次說不定就能彌補。
他知道,憑自己,不要說當將軍,就是上前線也會被人打得落花流水,他需要夢塢君幫助。
但他猶豫,夢塢君說,她不干涉朝堂官員之事。
看著那張告示,他的臉上變化不定。
夢里,他還是說出自己的愿望:“夢塢,我想當常勝將軍。”
夢塢君經常笑的臉上掛著哀傷,眼角流下清淚,搖頭說:“換一個。”
夙野愣住,第一次見她流淚,想安慰她,話出口卻是:“為什么?”
她說:“你會戰死沙場的。如果這是你的死劫,你怕不怕?”
懦弱的夙野怎么能不怕死?他怕。
但他更怕自己一輩子是個逃兵。
他的愿望是常勝將軍,沖鋒陷陣,所向披靡。
只為莫須有的死劫就退縮,是不是有一天,別人告訴他,他會被水嗆死,他就不喝水?別人告訴他,他走路會摔死,他就不下床?
夙野的胸腔里生出一股豪邁,當一次逃兵就夠了,這次就算死在戰場,也在所不惜。
他鏗鏘有力道:“不怕。”
夢塢君笑了,她說:“我無法讓你成為將軍,我沒那么大的本事。”
她說:“我可以給你健壯的身體和厲害的劍術。”
“再給你用之不竭的勇氣,你信我嗎?”
夙野情不自禁地點頭。
夢塢君微笑:“你放心,只要信我,你一定會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后來,每一場戰斗,夙野堅持不下去,就會想起夢塢君。
她說,她給了他勇氣,他就一定有勇氣。
金戈鐵馬的崢嶸歲月里,沒有折不斷的兵刃,只有不辜負的信仰。
(5)明日是你的死劫。
夙野說自己不怕死,但夢塢君怕。
夢塢君在夙野上戰場前去找蘇如故。
蘇如故是故人居的主人,扶風第一術士。
夢塢君來時,蘇如故見到的她是老樹的模樣。
蘇如故站在幾乎光禿的老樹前,老樹看起來巨大,枝條卻只剩幾根,葉子凋零,樹皮像是被人割過似的,缺了一大塊,看起來奇丑無比。
“你把自己的樹葉當甘露,樹枝當糖葫蘆、當雞腿、當食物,日日喂養他,這樣下去,遲早只留層皮。”蘇如故在老樹缺皮的地方輕柔地撫摸,“你看,就連皮,你也忍心下手。”
夢塢君笑了,毫不在意道:“皮又怎樣,他想要,拿去就是。”
“認識你這么些年,也沒見你對我如此大方。”蘇如故嘆氣。
夢塢君擺擺手:“他是這世上唯一愿意為我搭上命的人,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敢吝嗇啊,何況只是枝葉和樹皮。”
蘇如故想起很久以前,她途經塢山,大火肆虐,燒一棵老樹,老樹底下有一焦黑的男子。老樹看見她,連葉片都在顫動,叫囂著讓她救人。
蘇如故卻說,他死了,救不活了。
老樹很哀傷,葉片和枝干流出漿水,像人的眼淚滴落在地上。
夢塢君就是那日與她相識的。
“你怎么找到他的?”蘇如故道。
“這還要謝謝你。”夢塢君語氣真誠。
蘇如故疑惑:“我?”
“不是你掐指一算,讓我去逃難途經之地,我又怎會到林子里等他。”夢塢君笑道,“他剛好在我化作的大樹底下睡覺,緣分來了,自然躲不過。”
蘇如故感慨說:“你為了他可算是煞費苦心。”
蘇如故看了看光禿的老樹,沉默了一陣,又道:“你這次來,還有何事?”
“我記得你會一種術法,將一個人的劫難轉到另一人的身上。”
夢塢君笑容淡淡:“他的死劫就要到了。”
夙野上了戰場,和當年的小逃兵不同,他這次是真正地去浴血廝殺。
夢塢君的靈力非同一般,夙野的力量不僅比別人強,且反應敏捷,眼觀四周,耳聽八方。
因此,他和敵人對戰時,常常占領先機,斬殺敵寇。
他一路殺敵,一路被軍官提拔,令他意外的是,他許久不曾夢到夢塢君。
但此時,他沉浸在勝利的喜悅里,來不及思考這些。
戰場上,將軍賞識他,敵人畏懼他,夙野覺得他離常勝將軍不遠了。
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還沒吃過敗仗。
晚上,他終于再次見到夢塢君。
她在荒山上笑,那笑容似亙古不變,只是,夙野看著那笑,覺得比往日里的更虛無縹緲。
夢塢君先開口,她說:“明日是你的死劫。你信我嗎?”
經歷過鮮血的夙野像把開封的寶劍,銳利非常,他說:“信了就能化解?”
夢塢君卻搖頭:“信不信,我都會幫你化解。”
夙野挑眉:“那何必問我信不信。”
夢塢君笑了:“這可能是天下女子的通病。”
她從衣袖里掏出一枚用紅線串連的銅錢,遞給他,帶著淡淡的笑,淺淺的溫柔:“這小東西能幫你擋災,也算實現它的價值了。”
夙野抓牢銅錢,一直不舍得松手。
很久以后,夙野兒女雙全,枕邊的妻子也愛問他:“你信不信我?”
他問她:“女子都有這通病?信與不信有那么重要?”
妻子說:“女子問情郎‘信不信我就相當于‘愛不愛我,你說,重不重要?”
夢塢君本沒有情,因為夙野就生了情。
(6)我最后的愿望,希望你不要消失。
這日,天氣晴朗,順豐帝欲在橋安鎮將亂國諸侯一網打盡,為鼓舞士氣,他御駕親征。
五十來歲的銀發帝王坐在轎攆上指點江山,精神抖擻,讓眾士兵更熱血沸騰。
將士們在沖鋒陷陣,耳邊刀戈聲不斷,廝殺吶喊聲不歇。
突然,一支銳利的箭從夙野的眼前滑過,直直地掃過他,飛向遠處。
他凝神,看見漫天箭雨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有護衛說“護駕,護駕”。
夙野的腦袋無比清晰,他一路穿過重重敵軍,擋掉無數箭矢,沖到順豐帝的面前。
這時,一支飛箭從高處射向順豐帝,夙野想也不想就以身擋箭。
想象中的鮮血沒有流出。
眾人驚訝中,只見一枚用紅線綁住的銅錢從夙野的胸口掉出,碎成兩半。
夙野莫名悸動,他似乎聽到銅錢碎裂的聲音,腦子里傳來女子痛苦的驚呼。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聲音瞬間消失。
他只看到順豐帝和藹的笑容和賞識的眼神。
夙野知道,從現在開始,他的人生將完全不一樣。
那枚碎裂的銅錢被孤零零地遺留在戰場,無人拾起。
兩個月后,橋安之亂徹底結束,順豐帝班師回朝,同行的還有被他欽點的夙野。
扶風王朝,惠光二十六年,橋安之亂平定,順豐帝封有功之臣。
慶功宴上,歌舞升平,順豐帝按例封賞。
夙野不僅在橋安之亂戰績突出,還以身救帝,論為一等軍功,被冊封驍勇將軍,拿二品武將俸祿。
晚上,夙野收到很多祝賀,不論真情假意,一概不拒。
后來,他終于喝醉,睡過去。
他好似做了夢,夢里有個漂亮的姑娘,她在對他笑,那笑容比太陽還暖和。
漂亮姑娘說:“我要走了,送你最后一個愿望,你想要什么?”
夙野在夢里道:“你要去哪里?”
她斟酌片刻,緩緩出聲:“不知道。”她語氣遲疑,“消失了就不存在了吧。”
夙野說:“我最后的愿望,希望你不要消失。”
夢塢君搖頭:“我辦不到。”
她想了片刻,道:“記得我答應你,日后定會給你挑個舉世無雙的好妻子。順豐帝有個女兒,從小在金銀堆長大,相貌絕美,賢惠溫良,你與她必成良配。”
夙野來不及拒絕,夢塢君的身影漸漸消失。
他醒來,發現自己還在金鑾寶殿,大殿內所有人都在載歌載舞,喜氣洋洋,夙野卻半點提不起興致。
風吹過,他的兩頰有些濕潤。
這時,有內侍經過,指著夙野臉上的兩行清淚道:“這位將軍怎么哭了?”
一壺酒落下,人間事,樂極生悲有之,悲痛至極也有之。
隔日,順豐帝傳旨,將皇室九公主賜婚給驍勇將軍夙野。
少年將軍,一戰成名,官至二品,娶皇室金枝玉葉,至此,成為扶風佳話。
(7)他要么等三十年,要么一輩子什么都不知。
夙野初見蘇如故是他與公主成婚那日。
將軍府張燈結彩,官員大臣絡繹不絕地來送賀禮,他穿著大紅色喜服,臉上的笑容太燦爛,漸漸僵硬。
這日,一個穿青衫白裙、打著白色碎花傘的女子從小巷里款款走來,她逆著光,讓人看不清長相。
即使這樣,也引得高官富商紛紛議論。
“故人居蘇姑娘怎么來了?”
“公主大婚,特來恭賀的?”
“九公主平日深居簡出,怎可能識得蘇如故!”
夙野從沒聽過蘇如故的大名,疑惑道:“她是誰?”
“天下術士莫不以故人居為首,而蘇如故就是故人居的主人。”
蘇如故邁著小步朝他走來,她說:“將軍大婚,我有個禮物要送予將軍。”
“我與姑娘可曾相識?”夙野莫名。
蘇如故搖頭,悠然地笑道:“這個禮物是我故人所贈。”
他問:“何人?”
蘇如故冷聲道:“夢塢君。”
夙野愣住,忍住心中的悸動,聲音微顫:“你認識她?”
蘇如故肯定地點頭:“是。”
“你可知,她在哪里?”夙野聲音急切。
蘇如故說:“你只須收下禮物,三十年后帶它來故人居,那時,我將一切都告訴你。”
蘇如故從衣袖里掏出一個古盒子,花紋繁雜,遞給夙野,他打開,里面裝的是一枚纏了紅線的銅錢。
夙野想起為他擋過一箭的銅錢,和這枚相似,是夢塢君給的。
后來,他卻將它遺忘在戰場。
“這銅錢可是戰場上……”
蘇如故卻不答他,只說:“銅錢是賀禮,愿將軍夫妻恩愛。”
不等夙野拒絕,蘇如故已離去。
婚禮一切照常。
深夜,夙野做了夢,夢里有個姑娘,在層層迷霧里,笑著和他說話。
“你說什么?”他發現,他再也聽不見了。
夙野醒來,天大亮,身邊躺著高貴的妻子,自己的胸口貼著一枚冰冷的銅錢,夢里的姑娘卻還留在夢里。
夙野很不安,自從有了銅錢,他日日夢到夢塢君,和她第一次入他的夢一樣,不論說什么,他都聽不見。
他不知道,實現他愿望的夢塢君是他做的夢,還是如今夢中的她是一場夢。
夙野派人去尋故人居,被派出去的人說,故人居從京都消失,不見蹤影。
這世上,除了夢塢君,就只有蘇如故知道真相。
他要么等三十年,要么一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一年后,九公主懷孕,卻難產。
夙野打仗從外面回來,聽說此事,不顧眾人的阻攔,去產房探望。
九公主臉色蒼白,痛苦難耐,肚子高高隆起,不論產婆怎么讓她用力,她就是沒法生產。
夙野見她這模樣,也很焦急,摸到脖子上掛的銅錢,這枚銅錢是他打仗的護身符,每個危急關頭都是它幫他化險為夷的。
夙野將護身符解下,戴在九公主的身上,原本只求心安,但是,銅錢一掛上九公主的脖子,嬰孩兒的哭啼聲立馬傳來。
產房里的丫頭婆子恭喜公主駙馬,生下一對龍鳳胎。
夙野笑了,抱起臟兮兮的龍鳳胎。
抬頭,他看到九公主脖子上的銅錢碎成兩半時,笑容怔住,有種不好的預感。
連續幾夜,他都會做不同的夢,夢里有陽春三月,有金戈鐵馬,有妻子兒女,就是不見她,連聽不見聲音的她都消失了。
清晨,九公主見自己的駙馬坐在床上淚流滿面,忍不住詢問:“夫君怎么了?”
“我的銅錢……碎了。”
九公主笑了:“派人再去取一枚不就行了。”
夙野沒說話,他傷心的不僅僅是銅錢,還有他的姑娘。
銅錢在時,他的姑娘也在,銅錢碎了,他的姑娘就不在了。
(8)你再溫柔,她也看不到。
扶風王朝順安帝六年,一間算命館名滿京都,時人稱之為故人居。
蘇如故是江湖術士,故人居的主人。
這日京都的天灰蒙蒙,故人居還未迎客,忽聽到京都街頭馬蹄聲。
時值冬日,天氣嚴寒,風雪簌簌。
一輛精美絕倫的八人馬車停在故人居的門口。
車簾被拉開,一身華衣、腰佩寶劍的中年男人從里頭出來,頭發蒼白,透出衰老之氣,所過之處,塵埃不染。
從穿著來看,他定出自權貴人家,令人驚奇的是,他胸前掛的不是珠寶玉飾,而是一枚銅錢。
多年來,他有兩個習慣,出門前要掛一枚銅錢在脖子上,還愛照鏡子。
隨從將鏡子遞給他,他看著鏡子里的人,表情滿是懷念,像透過鏡子在看旁人。
隨從想替他敲門,被他阻止,他一步步走到故人居的門口,抬頭,看著故人居的匾額,眼神猶疑,輕輕地敲了一下。
門被打開了,蘇如故著青衫白裙,笑意盈盈:“可是夙野將軍?”
夙野道:“是。”
“風雪寒冷,將軍請進。”
三十年里,夙野已成為扶風的傳奇——順豐帝惠光二十六年被封為驍勇將軍,娶當朝九公主,生下一對龍鳳胎。
后來,他打了數次勝仗,順豐帝三十年被封為第一將軍。
他娶公主為妻,拿一品俸祿,衣錦還鄉,風光無限。
“三十年前,你說要老夫來故人居找你,我來了,卻已老。”蒼老的夙野嘆息,“老夫想說個故事,你可要聽?”
“說吧。”蘇如故沏了壺碧螺春。
“我還是逃兵時,夢見一座荒山,山上有個漂亮的姑娘,她看著我笑。”他懷念道。
蘇如故疑惑道:“哦?”
“她告訴我,不管我想要什么,她都會給我。后來,糖葫蘆、衣服、財富、相貌,她都幫我實現了。”
“你的愿望委實太多。”蘇如故道。
“我最大的愿望還是當將軍,我對她說,我想當常勝將軍,她卻哭了。“說完,夙野咳嗽不斷。
“為何?”蘇如故問道。
“她說,我注定會戰死沙場。”夙野眉頭微皺,“我還是固執地想當將軍。”
“然后呢?”
“我當了第一將軍。四海之內無人不服,陛下賜我公主為妻,夫妻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又生下龍鳳胎。”
夙野莞爾,扶風第一將軍說起曾經,語氣昂揚:“衣錦還鄉時,將父母風光厚葬,我好像再沒什么遺憾……卻終究意難平。”
話到最后,化為輕嘆。
“為什么?”蘇如故抿了口茶。
“她消失了。”夙野的腔調突然低沉。
“蘇姑娘曾說,你是她的故人,不知能否告訴老夫,她為何消失。”夙野低低道,“除了你,老夫不知還能和誰說起她。”
蘇如故伸手,說:“銅錢呢?”她又道,“事情的謎底就在銅錢里。”
夙野拿出一塊白色繡帕,帕子里裹了一枚碎裂的銅錢,他溫柔地摸了摸,將帕子遞給蘇如故。
蘇如故捏著帕子,見到破碎的銅錢,想起他方才溫柔的動作,不禁冷笑:“夢塢君又不在銅錢里,你再溫柔,她也看不到。”
蘇如故作法,將銅錢看到的一切傳進夙野的腦海。
時光倒回夢塢君去找蘇如故那日。
(9)二十九年,換來一個擁抱。
“記得你會一種術法,將一個人的災難轉到另一人的身上。”
夢塢君笑容淡淡:“他的死劫就要到了。”
蘇如故問道:“你要做什么?”
“他才雙十年華,我活了好久,膩味了。”說話時,夢塢君很溫柔,“你若不幫,我總有其他法子。”
蘇如故知道勸不住她,沉默一會兒,道:“是有法子,將你的命綁在他的身上,他日,你就能替他擋劫。”
蘇如故說,她有枚銅錢,跟隨她幾十年,通靈性,將夢塢君裝進銅錢,就能被攜帶在夙野的身上。
于是,夢塢君將銅錢送給夙野。
夙野將銅錢丟在戰場上,是蘇如故找回來的,那時的夢塢君奄奄一息。
蘇如故問她:“你可后悔?你為他擋去災劫,他卻受盡皇恩,不曾顧念你絲毫,白眼狼一個。”
夢塢君卻笑了:“他當日螳臂當車,在我面前被燒成灰燼,我就發誓,下次,定護他富貴長壽,子孫滿堂。”
蘇如故將夢塢君放進老樹,夢塢君卻將老樹僅剩的營養吸收掉,一時,還算挺拔的老樹立馬干癟萎靡,她毀去自己的根基,換來三十年壽命。
夙野大婚當日,蘇如故送給他一枚銅錢,銅錢里的就是夢塢君。
夢塢君力量枯竭,就算入夙野的夢,也和最初一樣,她說話,他聽不見。
但她能看到他,日日在他的胸口,被他貼身藏著。
他外出打仗,她會說:“戰場如殺場,危險得很呢,你要小心。”
他被皇上嘉賞,她比他還高興:“賞賜的金銀一次比一次多,你再也不愁吃不到糖葫蘆和雞腿了。”
那樣子,像我家少年初長成,他聽不到她的聲音,她卻能看到他的一切。
夢塢君想,這樣過三十年也不錯。
九公主難產,轎攆將未來的二十九年盡數抹去。
產房中,她看到九公主痛苦的模樣,看她隆起的大肚子,看到夙野心疼的臉色,她終于嘗到何為嫉妒。
她嫉妒九公主,嫉妒她能觸摸夙野,能和夙野說話,能為他生兒育女。
而夢塢君,什么也做不了。
當夙野將銅錢取下,戴在九公主脖子上時,她知道能為他做什么了。
她將自己二十九年的壽數給了龍鳳胎。
龍鳳胎落地,夙野將孩子抱起。
他抱他們,就像抱了她。
二十九年,換來一個擁抱。
化成灰燼前,夢塢君看著夙野,笑了,她說:“這次,我是真的回不來了。”
尾聲 他等了一輩子,她都沒來。
夙野在故人居淚流滿面。
那日,他喜得雙子,錦上添花;那日,她壽命終結,化成灰燼。
他問蘇如故:“昔年,她說我曾救她一命,于是我要什么,她都給我,后來,她借著名字給我講了老樹和殘兵的故事,我一直忘了問,那故事說的是不是我和她?”
蘇如故道:“是。”
從此,故人居大門緊閉,第一將軍渾渾噩噩地活在夢中。
他在等夢里的姑娘。
他等了一輩子,她都沒來。
編輯/周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