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全是壞消息。
趙麗穎終于嫁了,嫁給演員馮紹峰。這不僅是《福布斯》中國名人榜上第4和第99名的結合,更是他們背后16家公司的“牽手”。
根據啟信寶的工商資料,馮紹峰跟8家公司有關聯,在其中5家擔任法人,還是樂視影業的股東。趙麗穎則是另外8家公司的股東,這8家公司又能牽連出劉詩詩、孫儷等其它明星股東。16家公司之間的互相持股圖譜,能串起大半個娛樂圈。
在他們令人生羨的婚姻和財富軌跡背后,是中國影視圈紅火的8年——資本和視頻網站不斷加注,大明星不夠用了,還搖身一變,成了生意人。
然而,眼下整個圈子卻危機重重、止步不前。

“我現在都不敢給演員報價了。”身為圈內知名經紀公司的創始人,周倩手頭掌握著這個圈子里最為重要的資源:明星。
周倩不敢對外報價,一方面是因為限酬令,明星誰也不肯率先自降身價;另一方面,從今年10月起,演員的個人所得稅有可能從6%加到42%,這部分成本到底由哪方來承擔也還沒有定論。大部分一線演員都在觀望,不敢接戲的不止是他們一家。
雖然演員不接戲,曝光度卻仍要維持,大部分經紀公司每個月仍然需要投入數十萬元為演員購買熱搜、街拍、自媒體等宣傳資源,裁員已經提上一些經紀公司的日程。
在摸索出新規則之前,所有人都放緩,乃至暫停了動作。
限制演員片酬的倡議不是第一次出現,過去兩年里一直被無視——創作充滿了不確定性,在文藝作品里,精彩的故事尤其偏愛不確定性,但對錢來說,不確定性就是減分項。
大IP+流量明星=高收視率+高點擊量,這是過去兩年里影視行業緊緊抓住的確定公式。按照以往的經驗,做影視劇成了搭積木,只要幾種元素疊加,觀眾似乎總是照單全收。《盜墓筆記》、《老九門》、《微微一笑很傾城》等劇都是如此。
流量明星代表著超高的搜索數據、話題熱度以及驚人的微博粉絲數量。尤其在視頻網站進入之后,數據成了給項目投資評級的基礎。以往電視臺至少得是看了片花之后才能決定是否購片,現在,只要有大IP和大明星,很多項目在開機前就售出了。
關于演員片酬最熱烈的討論發生在《如懿傳》開拍時,有新聞稱光是周迅和霍建華兩位主演就拿走了1.5億元片酬,騰訊視頻則花了8.1億元買下網絡獨播權。頂級大IP+頂級大明星,按照通行的制片法則,《如懿傳》肯定會是2018年最火的劇。
但2018年,大眾影響力上的“劇王”卻是《延禧攻略》。跟周迅、霍建華相比,《延禧攻略》最大的明星秦嵐和佘詩曼只能算是二線,唯一能當成招牌的制片人于正,在他的事業低谷期徘徊已久。
根據題材和僅有的幾集劇本梗概,愛奇藝副總裁陳瀟確定《延禧攻略》能播得不錯,這也是他在劇本階段就牽頭買斷這部劇所有權益的原因,但就連他也沒想到這部“反套路”的劇最后能播得這么火。
這位銷售出身的互聯網高管跟周迅最鐵的粉絲一樣關心《如懿傳》的播出時間。兩家視頻網站一直咬得很緊,在各個維度上都是如此。3月17日,愛奇藝在上市招股說明書中公布付費會員的數量是6010萬,兩天之后,騰訊視頻就也披露了自己的最新付費會員數,6259萬。
在《如懿傳》播出之前,愛奇藝必須拿出點什么作為應對。除了騰訊視頻之外,江蘇衛視和東方衛視也早早買下《如懿傳》的電視播映權。限于廣電總局對古裝劇進入黃金時段的限制,再加上電視臺的排播并不靈活,《如懿傳》的定檔已經拉鋸了一年多。

在騰訊視頻官宣之前,陳瀟只能憑直覺來猜測對手的動作。他們猜了一個《如懿傳》可能的時間——八月二十幾,這是暑期檔最后的機會了。
提前一個月,愛奇藝播出了《延禧攻略》。
“在那之前就定了我們七月十幾號播,但如果它不播或者提前播,我們也沒有什么可控性,就是決定了自己而已。”陳瀟說。為了跟騰訊視頻賽跑,愛奇藝干脆地將這部劇改為純網播, 盡管當時已經有電視臺對這部劇表示出興趣。
視頻網站已經成為影視行業的一部分,也是資本退潮后,這個行業里最大的金主。在《如懿傳》曠日持久的定檔過程中,騰訊旗下的閱文集團宣布以155億元買下《如懿傳》制作公司新麗傳媒。這也是騰訊視頻終于能甩開東方衛視和江蘇衛視,獨家播出《如懿傳》的決定性因素之一。
“從來沒經歷過這么激烈的定檔。”某個參與其中的騰訊工作人員向朋友描述,“簡直是一場戰斗。”
《如懿傳》最終獲得了接近150億的點擊量,一個相當不錯的成績。但錯過了先發時機,無論是跟《延禧攻略》的影響力相比,還是跟《如懿傳》之前承擔的市場期待比,這部劇都不算成功。
大IP+大明星的冠軍選手被擊敗,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
流量法則的失靈,不是從《如懿傳》才開始。愛奇藝買下的由陳坤、倪妮主演的《天盛長歌》同樣如此。
從明星的角度,鹿晗、楊洋的電視劇砸到市場上,也引不起一丁點兒水花。這兩位偶像藝人以驚人的社交網絡號召力和高片酬著稱。從IP的角度,今年播出的《舞動乾坤》、《斗破蒼穹》都是小說網站長期排名前列的作品。可從投入產出比的結果來看,它們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是觀眾變了。行業的從業者明顯追不上快速進化的觀眾口味。以往的套路被拒絕,沒有人能夠保證摸到制造爆款的脈搏。
問題又回到原點,怎么制造好片子?這也是全行業都在問的問題。找到答案的前提是,先在這個內外夾擊的寒冬中活下去。找到錢,才能拍下去,才能不斷試探觀眾的新口味。

到底誰掙著錢了?答案暫時令人沮喪。
就連一貫毒舌的著名編劇汪海林,也不得不承認《延禧攻略》是真正的爆款,而且是“劃時代的”,它證明了沒有電視臺的放大效應,一部劇光靠視頻網站也能播成大眾流行產品。
既是渠道,又是內容制作者,影視行業的主要定價權,歸到了視頻網站手里。
但是視頻網站也還沒掙到錢,它們把絕大部分成本花在買內容上。內容制作的套路失靈后,它們開始反思大明星的價值。
“當初因為平臺競爭搶片子抬起演員價格的是他們,現在跳出來說要降低片酬的也是他們。金主爸爸說了算。”一位要求匿名的制片人說。作為制作方,長期來看他將是限酬令的受益者,但對視頻網站越來越大的話語權,他多少有些怨言。
“我們不會指定一個演員的價格,也不會指定一個IP的價格。”這也許不是愛奇藝陳瀟第一次聽到類似的抱怨,“我表達的需求是,我愿意付更高的價買更好的作品,而不是無論作品怎么樣,我只給定額的錢。”
站在食物鏈頂端的視頻網站,還在持續虧損期。根據愛奇藝最新財報,其2018年Q2總營收達62億元,同比增長51%。但凈虧損也很驚人,達21億元,去年同期的數字是9.5億元。
至于騰訊視頻,據自媒體“媒體訓練營”稱,它已經做好2018年全年虧損80億元的預算。該消息未得到騰訊視頻的證實。好消息是,隨著付費會員的增長,視頻網站正在縮小它們的虧損率。
中游的制作公司也沒能在繁榮中掙到太多錢。即便是全行業公認最頂尖的制作公司,由于影視作品的回款期太長,新麗傳媒極度缺乏資金周轉,大部分時候公司現金流凈額都為負值,去年這部分缺口更是擴大至3.1億元。賣身閱文,更像是多年尋求IPO無果之后精挑細選的退路。
截至稅收風波和限酬令之前,曾經能帶來流量的明星毫無疑問是整個鏈條里最大的受益方,有時高片酬能讓他們吃掉一個項目里70%的預算。
一個足以體現影視圈畸形繁榮的現象是,一線藝人名下都有數家公司,他們是證券交易所里的敲鐘常客,有些還是證監會質詢函的收件方。
這解釋了他們為何成為眾矢之的。
當人們盤點娛樂新聞的時候,總是不可避免地去計算他們到底在各種上市公司中占有多少股份。連續五年蟬聯《福布斯》中國名人榜的范冰冰,2017年的收入是3億元,超過上海電影集團一整年的利潤,相當于華誼兄弟2018年上半年的盈利。
在好萊塢,一種通行的做法是,制片方在簽大牌演員的時候,只給一部分片酬,另一部分以未來的票房或者版權分成來計算。在國內,大部分明星們信奉的則是現金至上,落袋為安。
輝煌也只能停留在2018年剛剛過去的這個夏天里。資本大撤退,套路的失靈,尤其是政府的嚴厲監管,讓這個圈子經歷劇烈動蕩。范冰冰高達8.83億元的罰款幾乎清空了她的個人資產,除了讓她有重新開始的機會,此事更大的意義是給影視行業劃出一條可供沿襲的車道:
如何處理明星和上市公司的關系?
如何處理這個圈子里一直不被重視的稅收問題?
這個行業將往哪里去?
“中國娛樂產業經過這么多年發展好容易剛剛有了點規模……其實,資本從去年開始大規模從娛樂產業撤出,不是因為不愿意承擔市場風險,而是不愿意承擔市場之外的風險。”易凱資本CEO王冉在10月發了一條微博,所謂市場之外的風險,更多是指政策上的突然束緊。他希望橫店不會成為第二個鄂爾多斯,后者因為房地產的畸形繁榮和驟冷,最終成了一座“鬼城”。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逃離影視圈,比如剛成立兩年,核心團隊曾經在九鼎任高管的聚元資本。這支管理著接近10個億資金的新PE認為,在全社會資金緊縮的大背景下,文娛更有可能發揮它的口紅效應:人民需要娛樂,越是經濟下行,娛樂產品越讓人有消費欲望。
霍爾果斯停開發票,清查稅務之后,李鯤曾經在一天之內接到過8個全國各地稅務局的電話,邀請他的企業入駐當地,并承諾給出不少稅收優惠。過去三個月里,上百家影視公司從霍爾果斯注銷,更多公司處于業務停擺狀態,但運轉良好的影視公司仍然是各個地方政府招商引資的搶手貨。
“雜草去除,才能留下鮮艷的花。”李鯤堅信創意是個沒辦法被壟斷的行業,“我們不一定是花啊,但我們一定不是雜草。”
“投資表面上看是投某個項目,大面上看投的是一個勢,一個周期的判斷。”聚元資本合伙人黃濤篤定的是文娛行業還會再起來。這也是陳瀟、張進、李鯤等幾乎所有從業者的希望。
而且,現在是個“撿漏”的機會。如果不是全行業的資本退潮,聚元這樣的新資本也很難一年投十幾部影視劇,成為今年暑期檔的新金主。
《西虹市首富》上映前,聚元以較低的估值投了低于5%的股權,票房最終略超預期,在25.46億;當然,也有一些項目遠低預期,比如聚元還投資了《歐洲攻略》,盡管有梁朝偉主演,卻只有可憐的1.53億元票房。但這種打法分攤了風險。
新錢接觸項目的同時,也得接觸這個行業始終存在的騙子。
黃濤前陣跟圈中好友喝酒時,聊起一部正在拍攝中的現代愛情劇,黃濤表示在過去兩三個月里,自己接到了五六份項目說明書,都號稱要出讓這部電視劇的份額。投影視項目很大程度上是一輪一輪往外賣份額的過程,主要制作方在完成項目前期開發、碼好陣容之后,就按照比成本更高的估值往外出售份額。在這行浸淫越久,手頭有資源的公司,越有可能拿到好價格。 越往后進入,就只能是純財務投資,高價接盤。
“他就特別想知道是哪個傻X在市場上賣。”這事兒讓黃濤哭笑不得。這位好友是這部劇持股超過40%的主要投資方,他可以肯定,那些號稱手頭有份額的多半是騙子。
撇除創意的部分,這是個嚴重依賴信息不對稱來做生意的行業。交易的前提搭建在大量線下的私人聚會和四通八達的微信群上——他們尤其愛發語音,唯有語音才能傳達出一單合作不同談判階段的微妙語氣。
結果很難被允諾,就算不遇上騙子,一個正常的項目,跟到最后一輪,成功的概率也不比玩德撲高多少。
“影視行業里,最下游的,比如投資機構,那是純賭,到中間(的制作環節),大家覺得有技術含量了,不是純賭。但是再往上走,還是純賭。”卓然影業CEO張進說,“到最上層之后,頭部的資源是有限的,在這么多人爭搶有限的資源的時候。你面臨的選手都是跟你一個級別的,大家口袋里的錢都一樣多,這個時候又會進入沒辦法理性考慮的階段,必須要憑感覺,搶(項目)就得不惜成本。”
新資金們當然不打算當煤老板那樣的冤大頭。聚元資本傾向于投具體的項目。他們有專門的小組負責評估每個項目,只要條件允許,便會去探三次班,簽署投資合同最在意的是風控隔離:比如通過其它合作方投資片單,當一個項目無法如期上映,聚元有權換成其它片子。簡而言之,他們是不那么“好騙”的那群人。
一批聰明錢正準備進入這個行業,帶著對數據的本能推崇和對過程的把控欲,也將帶來新的規則。
不僅是新PE和視頻網站,今日頭條,乃至喜馬拉雅都在躍躍欲試,開始涉足影視行業。前者宣稱要花40億制作綜藝節目,后者已經在跟各家經紀公司接觸,從音頻劇做起。
職業編劇汪海林從不拒絕活兒,只要對方出到適當的價格。他的雇主名單里以后很可能因為這些新錢變得更長。愛奇藝已經在跟汪海林合作開發一部電視劇,那些年輕的編審和他討論情節的時候,提出的要求往往是“汪老師,這部劇可以做得‘女頻一點嗎?”——這個詞脫胎于小說網站,是“女性頻道”的縮寫。視頻網站有自己的清晰定位,愛奇藝偏女性用戶,騰訊視頻男性用戶更多,優酷的觀眾分布得更為平均。
汪海林個人很是厭惡這些號稱是大數據的需求。
“我還是很懷念煤老板做投資人的日子。”汪海林對36氪說,再往前,他還大力批判過小鮮肉流量明星的演技。煤老板們雖然會塞女朋友進劇組,可出手大方,基本不干預內容。比起那些張口數據分析和閉口用戶口味的互聯網人,他更想找人聊聊創作。
毫無疑問,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