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群飛過屋頂

謝春卉

我母親說要買幾只雁回來養的時候我立刻在心里將她這個提議暗自斟酌了好幾個來回。我母親這個人，表面上看上去一大把年紀，但其實骨子里天真爛漫，這導致她很容易上當受騙。那時候剛孵出殼的小鵝10塊錢一只，小鴨子5塊錢一只，小雞1塊錢一只，而她口中的小鴻雁則50塊錢一只。我問她，這些雁是從哪兒來的？她說是人家孵出來的。我說孵化的蛋是從哪兒來的？她說是人家從河套里撿的。

我家附近的河套里棲息著上萬只鴻雁。每年春天它們在磁力線的神秘指引下不遠萬里跋涉飛來，深秋時節它們又拖家帶口振翅從茲別去。河套浸漫成的大片濕地、沼澤、灘涂將此處隔絕成一個陸地生物難以逾越的獨立澤國，鴻雁于飛，魚翔潛底，這樣相安無事了好多年。后來滄海變成桑田，過度砍伐、開墾，河流被強制改道，灘涂與濕地日益萎縮，心懷覬覦的人類在漸次干涸的沼澤地里辟出一條蹊徑，他們發現這些長相酷似家鵝的大鳥雖然難以捕捉，但是它們的蛋卻密密麻麻擺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沙灘上。不勞而獲的驚喜刺激著欲望，他們將這些蛋裝滿水桶一桶一桶地拎出來。起先這些蛋被拎到市場上出售，我母親就曾經買過，我吃著和普通雞蛋并沒有多大區別，后來這些小偷和掠奪者為了賺取更大利益想到一個讓這些蛋身份暴漲的好辦法，將它們孵化出來出售。

那時候我家剛買下一個大院子，院子里有一所破房子。寬闊的院子里雜草叢生，我父親從國營農牧場要來除草劑打在草地上，又借來兩輛深松犁開墾這個院落。墾荒進行到一半兒，這些荒草錯綜復雜的根部如同盤絲洞里的妖孽將大犁緊緊纏住，后來不得不卸掉鐵犁清理草根才得以繼續工作。這個院子位于整個村落的邊緣，中間隔著一條土路，旁邊是上庫力國營農牧場第三生產隊的防護林帶和麥田。我父母很快為這個院子添置了幾匹馬、幾只羊、兩條狗、幾只雞，雖然房子破了點兒，但如果再有一群雁在院子里飛來飛去那也確實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

而我母親對于雁群的熱情則要追溯到她早已逝去的遙遠的青春年代。那時她與一群和她一樣十八九歲的鐵姑娘懷揣“女子也能頂大半邊天”的壯志豪情，頂著嚴寒酷暑和強烈的紫外線駕駛東方紅康拜因馳騁在祖國北疆這片遼闊的從未被開墾過的處女地上。秋收過后她們的女子包車組仍然二十四小時三班倒在野外扎帳作業，她們安營扎寨的河套里恰巧棲息著一個雁群。某天氣溫驟降夜里突降暴雪，半夜交班回來的姑娘目睹雁群一動不動被雪埋住，由此而得出結論，這些大鳥已經全部被凍死了。姑娘們興奮地相約第二天早上去撿拾大雁。等到第二天夜雪初霽朝暉滿地，幾個女孩子趟著積雪融化成的泥水深一腳淺一腳來到河套里，卻發現昨夜被大雪埋住的群雁早已不知去向。

這是最后一批遷徙的候鳥，深秋的第一場雪堅定了它們萬里奔赴的決心，天還沒亮它們就整飭隊伍拍拍翅膀飛走了。這些佯裝凍死卻不辭而別的大鳥成了她這么多年無法彌補的精神創傷，每當講到此處我母親就萬分懊惱。

我問我母親，剛出殼的小鵝和小雁怎么區分？我母親說不好區分，等到它們長大就知道了。

以前我們這兒有個販賣野鴨子的，方法步驟與如今販賣小雁的如出一轍，這人見生意火爆第二年直接用家鴨蛋孵出小鴨子冒充野鴨賣。直到小鴨子長大人們才驚覺上當，但是騙人者早已逃之夭夭。我對我母親說那你還是少買點兒吧，我母親說買二十只吧。最后經過我的討價還價她買了十只。

周末我回去看到這些腳上長蹼的毛茸茸的小家伙在草從里鉆來鉆去，我說小鴨子們我回來了。我母親笑得前仰后合跑過來指正我說它們不是小鴨子。后來它們長大了一點兒，我發現它們確實不是小鴨子，但也不能因此斷定它們就是小鴻雁。等到它們褪去絨毛換上翎羽我發現它們全部都是灰色的，我說為什么沒有白的呢？我母親說鴻雁都是灰的，家鵝和天鵝才有白的。我這才想起灰色的家鵝也叫雁鵝。

小鴻雁很快就長大了，秋天的時候它們已經長到半大。它們不常見到我，周末我偶爾回家，它們伸長了脖子驚叫著逃開。我在后面攆著它們滿院子跑，我說它們為什么不飛起來呢？我母親說她早就有先見之明將它們翅膀上的飛羽剪掉了。我說你養的是雁不是鵝就應該讓它們飛起來，我母親說那它們全都飛走了我不是白養了？我說怎么會，以前我看過一個國外的記錄片，一位外國人撿到一窩失去照顧的剛出生的小鳥，小鳥慢慢長大，他訓練這些鳥飛翔，后來這些鳥每天自己飛出去再飛回來。我將這個故事講給我母親聽，我說你想想，要是你養的雁每天早上自己飛出去找吃的吃飽了又自己飛回來，那該是一件多么拉風的事呀。天空湛藍湛藍的，我母親抬頭仰望藍天，臉上露出既憧憬又將信將疑的謎之微笑。

經過兩個季節的辛勤勞作，我家的菜園長勢喜人，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趴在我家木板障子上對我父母的勤勞大加夸贊。但是秋天也帶來另一個難題，收獲如此之多，以至于根本無法消化。我父母開始給每一位親朋好友打電話，詢問人家是否需要過冬的蔬菜，然后他們將每一樣蔬菜采摘挖掘下來分成若干份等待人家來取，如果人家恰巧沒有時間，他們將親自登門給人家送去，因為某些蔬菜不耐霜凍及久貯。

這兩位辛勤的勞動者再也無暇顧及其他，院子里的動物只好自動開啟自主覓食模式，馬被放養在東山上，我父親隔幾天去看望它們一次，羊在出牧點兒上，雞到處亂鉆著刨刨啄啄，雁群一扭一扭踱過土路去對面收割完畢的麥田里撿拾麥粒。只有狗每頓能得到兩個饅頭。

秋天的天藍得眩目，空氣清冽而迷人。我母親將向日葵沉甸甸的頭顱一個一個切下來，胖胖的蜜蜂賴在上面不肯走。我家的雁悠閑地在麥地里覓食，時常有狐貍竄出來騷擾，我母親站在菜園里遠遠地為它們大聲吶喊助威。由于太過繁忙，我母親已經很久不修剪雁的翅膀了。

這些雁一直被蒙在鼓里，它們不知道自己是誰，它們不知道自己能飛上萬米長空飛越珠穆朗瑪峰，它們生活在人類的謊言里，遇見狐貍它們只能鋪開翅膀拼命地跑。

有一次我父親在飲馬的水泉子遇到了這些雁。穿過整個麥地和一片草甸子有一眼長年汩汩冒水的泉眼，大家叫它“水泉子”并在這里飲牛飲馬。我父親和馬出現在這里的時候，棲息在這里的鋪天蓋地的野鴨子“騰”地飛了起來，只有我家的雁伸長了脖子傻乎乎地站著。后來我父母總結，這些雁就是在這里學會飛翔的。

這些雁毫無疑問很喜歡這個地方，它們每天都來，它們看著它們的表親自由地在天空翱翔歪著頭長久地陷入沉思。人類精心編織的謊言就像一張紙，但我父母當時被菜園搞得焦頭爛額忽略了這個危險信號。我母親說這些雁是被狐貍攆到水泉子去的，我父親說它們吃了一天麥粒總要去找點兒水喝。這些雁每天早出晚歸，早上它們排好隊耐心地站在門前等待我父親開門，晚上有時候我父親去水泉子飲馬它們就跟著我父親一起回來，它們列著整齊的隊伍一扭一扭走路的樣子既嚴肅又好笑，一點也看不出有企圖飛翔的跡象。

菜園的問題并沒有順利解決，送人的蔬菜被悉數取走后還有一半兒的勞動果實躺在地里無處安放。菜園的主人只好決定再挖一口菜窖。連綿的秋雨讓這個計劃一拖再拖，后來天總算放晴了，菜窖挖到一半兒，一天中午三隊看青的老毛騎著摩托車追趕一匹偷吃生產隊油菜的馬連人帶車掉到了我家障子外一人多深的水坑里，我父親將他救了上來，他為了表達感謝又請我父親喝了幾天酒。等到菜窖終于挖好，我父母手忙腳亂折騰到半夜將所有蔬菜都下到窖中當天夜里就上了大凍，我父母一邊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慶幸他們勞動的果實沒有被糟蹋半分，一邊感慨來年說什么也不能種這么多蔬菜了。直到第二天早晨睡醒一覺他們才發現，養的雁一宿沒回來。

我父親去麥地和水泉子尋找它們，水泉子附近出牧點兒的徐二子指著河套方向說昨天他看見一群雁飛走了，我父親說我家雁不會飛，徐二子說他講的千真萬確，他說那些雁飛得如此低幾乎和他家的拉草車平行著飛，他要不是怕下雪著急拉草說不定能逮住一只。

又過了幾天，雁群還沒有回來。我父母認為這些雁是有計劃有步驟地實施了逃跑，他們倆開始互相埋怨，我母親的怨氣更大一些，我父親安慰她說等到河套里的雁全都飛走我家雁就回來了。我父親決定騎馬去河套里看個究竟。他說他在河套里轉了一圈兒一眼就發現了我家雁，別的雁看到他和他的馬老遠就飛走了，只有我家雁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他想繼續靠近結果從遠處跑來一群雁將我家雁全都裹挾走了。

后來他又去過河套兩次再也沒遇到我家雁。初冬的第一場雪下過之后他又去了一次河套，雁的大部隊已經飛走了，河套里只剩下二三十只雁。我父親說，有咱家雁。河套徹底冰封之前，有一天我母親正在午睡卻被一些雁鳴聲驚醒，她跑出去看，一隊排成一字形的大雁在我家屋頂和麥田防護林之間盤桓，我母親說咱家雁回來了。后來只要有雁群飛過我家屋頂我母親就天真地以為是我家雁又回來了。

第二天我父親去河套里看，所有的雁都已經飛走了。

責任編輯 王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