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雀一日（外四首）

燕南飛

鳥兒被風追得很緊，這些摁在天空上的指印

在曲解誰的心事

把鳴叫種在泥土里，花朵上

緊緊跟隨日出，日落，沒有終點

它們只是想把春天的計謀引誘出來

讓你突然明白，影子生長，是為了表白歉意

一雙翅膀所要的幸福，不過是捕獲一個名字

像人們在大地上植樹，淺淺埋下

不止一次描述，從陌生到熟悉

在羊腸小徑上安靜地綠著

沒有一秒舍得揮霍

我的身上種著一個夢

有朝一日，也想做一回謙謙君子

用尖尖的喙叩響玻璃窗子

眼看著你光著腳踱過地板，開門，卻空無一物

而我抱緊樹枝，如同抱緊你的手臂

幸福開始涔涔滴落

多想啊，多想就這樣蒼老下去，眼看著

攥緊的枝條上花開花落，香氣襲人

那些樹枝已成為我的拐杖

像一尾游走的年月，目睹飛翔或者靜默

還可以順便描述一下天空，是如何收留我們

——對于天空的敬意，源于它像一個巨大

的巢穴

而地球只是一塊干糧

只待茫然饑餓時，可以望梅止渴

讓每一粒問候都從月亮的眼睛里長出來

不會公布與天空和大地的血緣關系

歌謠會為山河整容：我們

是奔走著的一塊塊疤痕

謙卑得毫無破綻

羊之問

一夜白頭，山野被大雪吃掉

一百只綿羊昂首，檢閱著人間

像一群武士，肅穆而雄壯

風很大

刀刀砍在臉頰，一字一句讀著判決書

大地分娩，日頭如嬰兒落草

你啊，是大漠的信徒，卻在此成了不速之客

牧場青煙疲憊，替君主送出請柬

大雪孵石，是要孵化那顆堅硬的心

感動恩將仇報者，去鷹巢里

拽出遍體鱗傷一聲長泣

九十九條大路蹤跡不見，頭羊如箭鏃

把生存與繁衍的命題指引

善惡隱入茫茫雪中

跌跌撞撞，拖走無法弄響的律令

一百只羊頭抬起

反芻遺址上一百遍悼詞

還記得那金戈鐵馬的艱辛嗎

敖包靜臥，回味隘口拓荒之跡

有一百只綿羊的宿命漸漸失傳

大河被足印切開，早已認不出雜亂瘦骨

你們種在科爾沁的音訊

失約了

生靈守于城堡無法自拔。回想亡命壯美

沒有一寸領土被浪費

它們大呼入境。白發早生，是對雪的敬畏

一百只綿羊要吃掉一場風

春光誤

井底蛙未曾放棄它覬覦著的天空

是當年春色誤我，用方寸丹心守住一座空城

人間低處不知深淺，騙我以野心喂養神話

也不過是墜入杯中

啜飲情種洗心革面時許下的巨大謊言

不要把陰影當作異類。它及時拉上窗簾

把一個巨大的問號關在外面

也習慣了落井下石，就把石頭當作紀念品

并相信同謀者也有升值空間

滿眼春色誤江山啊

當初說好了洞房花燭弄巢穴，怎地就成了牢籠深而目光淺

只有風聲路過時才會告訴你：作為失手者

必要等到春水拆解大地，你才會有機會獲

得反抗

擺脫成為殘骸的命運

欲望本就是個無底洞。它藏在淺草中

等下一只輪回的動物

習慣于閱讀它巴掌大的天空

月光誤

月光，勒緊一匹白馬。它老淚縱橫

西遼河的春天依舊夜長夢多。那驚嘆號

已被大雁叼走

——拿去對付你的長安吧，順便銬住你的

三十里桃花

就著一碗宋詞下酒

我愿意快樂地被你荒廢

黎明懶起，薄霧是告老還鄉的骨灰

借一本不能破譯的密碼

其實是為了秋后，再把灰燼翻動一回

某年某月已不重要

身體是一根武器，遲早會被繳械

如同我赤腳試探春水深淺

不過是想偷走你心急如焚的嫵媚

生命本來就是叩首，重逢，然后走散

流水只是借口，最適合為泥土刮骨療傷

送藥人恐又晚了半步。

他越來越像一件樂器，反復拆解自己

脫韁的野馬不曾走遠哦

它正一步一步丈量大河，直到被一捧黃土

囚禁

不說愛了

我們說一說老樹返青，成為月亮的拐杖

老馬如何成了馬頭琴

半尺暮色

天空是一塊碑，不斷有名字刻上去，又刪除

鴿子們仿佛有著曠世戀情

日日出來陳述案底

那一刻，所有聆聽者都被整容

還有一縷孤煙，慌不擇徑

它們像是遠道而來

指點每一處疤痕或胎記

——遠方是你的遠方，你還是你

只默默把泥土蓋在裂口上

背影初歇，眉目里泛著云雨

或如空巢一捧。任何等候都是神圣的

恍如這暮色，半尺，卻量不盡關隘里的韻腳

庭院尚在。屋脊，欄桿和木門，尚在

天空蹲在我的肩上

像一張照片：羔羊，加重他低聲咩叫的分量

新鮮的叫賣聲，攔不住云霞里行走的眼睛

那些空洞的念想

一直把大地看得很緊

責任編輯 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