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棚架寫真（九首）

不同之處

我們的鄉村，如今已談不上寧靜

但在更遠處的森林外面

一只覓水的熊找到了

結冰河面上的鏡子或窟窿

風暴將臨。一只運載石頭的船

已經把石頭默默地推入水中

而為了繼續前行，另一只也已

拉響汽笛，笨拙地靠岸

孩子，這些都是往事

就像你從背后用手掩住我的眼

我還會裝著猜不出你是誰

一邊莫明其妙地陷入嘆息

搭棚架寫真

一整天有人在隱約地歌唱——

我知道他為何這么高興

想必是春天了，宅院里

又要騰出地方搭起葡萄架

這院子住著幾戶人家

花也換過好幾代，可是

透過這鳥兒一樣的歌聲

中間似乎隔著一層遺忘

但這背時的話應埋在心里

他早早地在那手舞足蹈

也是憑著一副天生的性子——

喲！去年怎樣今年還那樣

他覺得那歌兒值得再唱一遍

好把冬天的殘余盡數除掉

他覺得春天似乎來遲了

才把熟悉的歌兒再唱一遍

莊 子

當清晨在垃圾車的搖鈴聲中醒來，

一只蝴蝶已匆匆離開居民區，

這讓一個人高興地說起《莊子》，

說這個死人曾經如何在夢中

與一只蝴蝶相遇，醒后取筆寫下，

向世間描述那幽暗纏綿的一幕；

“但他沒說，那是自己走出軀體，

把生前一場好夢交還給世界，

或者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把花香

留在床上或枕頭上，”他笑了一下

我也高興聽他如此節外生枝，

把兩千年的老生常談說得這么美：

“那蝴蝶也一樣，一樣突如其來

一樣什么都不透露，只是它

悄然地離開，那輕妙的翅膀

至今讓人嘆息不已-----它或許

已飛向天堂，不遠千里萬里

或許仍舊四處逗留，卻叫這一天

顯得意外的清亮！”他不亦樂乎

不說“這一天”指的是哪一天——

倒是桌上那本書自己又翻過一頁

恰似莊子在暗中吹口氣，且拂袖而去

鷹

——贈韓東

開窗望去：一只鷹的身影

吊在空中已很長時間，

那靜止的一幕恍若隔世，

似乎它喜歡這樣把大地丈量

將山山水水看個仔細，而

這般地窮其一生，高興中間

隔著一道寂寞可是叫人思慕的生活？

或者它符咒般地映在天空，

叫人一天眼簾跳個不停，

回到屋里還感到暈眩，

只好向著窗戶苦思冥想；

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朝著那

黑點的天幕喊去——不止一聲，

直到它拍起翅膀才敢釋懷；

甚至家也搬到山上，用亂石堆砌，

似乎這樣靠它近些，才好去證明

眩目的天空并非空無一物——

今天它豁然凸現在山頂，

又好似要銷聲匿跡——消失在

光的縫隙里，而我埋下頭

把一首詩寫得又長又短，

這是否也算作一種回應？

或者我真該再喊一聲，

讓這一天不再死一般沉寂，

或用力將石頭一塊塊拋去，

再抬頭仰望，直至目光充盈。

在病中

——寫給姐姐

我在你麻木神情中有如

小小池塘里的一條魚

習慣了一種注視

看見你移動，我也移動

只是你意識不到

以為我總是不在

當你看一件東西

竟能看那么久，就像那東西

比空白可愛。

你突然喊出一聲。我總會

冒出水面——或者在你

幾乎沒有的回聲里

游向更深處

游向共同的血緣

那是某個水域，你的盲點

部分的黑暗

這部分的黑暗

只是一個比喻

就像透過酒杯瓊漿

一個男人扭曲

三個男人扭曲

和她同樣變形的嘴

那吃驚的形狀

所意味的那樣

為了他竟如此貪戀睡眠

為了他竟如此貪戀睡眠

醒來卻還緊閉雙眼

為了窗外的一群鳥

四面八方地急急涌來

診斷他的后花園

為了他臉有一棵受傷的樹

的一半的投影

和一顆莫名下墜的蘋果

那綠色的死因

為了同室早已灰溜溜起床走了

而他仍像上班族的上帝

在云間翻身嘆息

感到此刻需要女人

才去腦海生造一個女人——

我開始學會

贊美這個星期天

鸕鶿的傍晚

在刮風的橋墩下

二十只鸕鶿并肩打盹

江面上暮色沉沉，輕風溫柔地

搖晃這二十朵黑色的火焰，或者那是

整個世界在輕喚一場帶火焰的美夢，而它

的主人卻在水底下幽靈般醒著，直到

那睜著眼睛的身體需要冒出水面

喘口氣或嘆口氣才在那留下

一道道小小的漣漪

綠色的變奏

一場小雨泛著綠光

它飄啊灑啊仿佛在風中

在它后面是虛幻的烏云

灰色的屋頂和樹林

一場小雨泛著綠光

它飄啊灑啊仿佛在風中

它給我們看烏云的虛幻

灰色的屋頂和樹木的鏡子

一場小雨泛著綠光

它飄啊灑啊從不落地

它隱匿在烏云帷幕里

和樹木鏡子的黑暗里

就這樣仿佛在風中

就這樣泛著綠光

它看上去就像一場空空的

幾乎沒有的小雨啊

詩人簡介：呂德安，1960年出生。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與詩人畫家同仁創建詩社“星期五”，南京著名詩社“他們”的主要成員，1991年后曾旅居美國數年，2011年參與創建“星期五畫派”，2013進駐北京工作室專業從事繪畫創作。著有詩集《紙蛇》《南方以北》《頑石》《適得其所》《兩塊顏色不同的泥土》等。曾獲首屆“他們”文學獎，云南高黎貢詩歌主席獎，《十月》文學獎，“天問”詩人獎。詩歌作品曾譯成多種語言在國外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