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煒
莫言2017年在《人民文學》《收獲》上發表了一批短篇小說,這是他2012年獲諾獎后的“歸來之作”。我讀后,感覺作家的手感非常好,于是便猜想,是不是這五年他都在偷偷寫,只是沒拿出來讓讀者驚喜罷了。
然而,多年不讀他的中短篇小說,一看這批作品,腦中馬上會浮現出《透明的紅蘿卜》《白狗秋千架》《枯河》《球形閃電》《金發男兒》《拇指扣》等小說來,情不自禁要拿它們做比較,這是人一般都會有的心理。我想說,當一個大作家真難啊,當一個獲諾貝爾獎的世界級作家就更難了。批評家老喜歡給作家壓力,換你來當作家試試,就知道其中難言的苦衷了。
我對這批作品最突出的印象是回到本鄉本土。一般來說,大多數作家的創作都是“回鄉之作”。作家離開故鄉之后,會對它產生陌生化的距離和想象。《透明的紅蘿卜》是回憶童年在橋閘下打鐵的經歷,《白狗秋千架》寫當年的勞作之苦,《紅高粱》寫故鄉人民的尚武之風。這些回鄉之作中有一股先鋒小說的觀念、手法和意圖。莫言這次發表的《地主的眼神》《斗士》《左鐮》《天下太平》等短篇,先鋒小說氣味明顯減弱,原汁原味的本鄉本土的氣氛挺濃厚,故事性很強,運用的是中國傳統小說的白描手段,讀起來很舒服,像就著花生米,慢慢地品茅臺,不像讀先鋒小說那么緊張,還怕自己有落伍之嫌。這可能跟作者的年齡有關,或可叫賽義德意義上的“晚期風格”?當然,我覺得還是先鋒小說退場多年之后,在諾獎轟動效應逐漸沉寂之后,作者看天下大事的眼光變了,也可能跟他小說寫作觀念的變化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