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有不一樣的秋

文/陳柏清

郁達夫在《故都的秋》中說“秋天，這北國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話，我愿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門前的洋槐、大棗，一碗老茶，甚至惱人的秋雨，在郁達夫品來都是那么韻味悠悠，值得縈懷。那是詩人眼中的秋。記憶的長鏡頭框住的北國的秋，的確是美的，可是細看，又美得不盡相同。不同的不單是秋景，還有秋天的故事。

生命里有記憶的第一個秋，還不具備美的鑒賞力，自然于我更多的是事涉饑寒飽暖。秋對于一個孩子，是個好季節，只因它意味著更多的食物。我至今不懂，同一個父母所生，為什么二姐對于鄉下的生活如魚得水，她總能在各個季節里找到可以滿足溫飽的東西。大筐大筐可以把灶塘燒得通紅的松針，早晨一睜開眼，窗臺上已經擺了一溜還水潤潤的蘑菇，臺階下的塑料布上，曬著能換來鉛筆橡皮花布頭的各種草藥……秋天里，我對二姐總是帶著最原始的崇拜。那心情就像一只奔跑在原野上尋覓越冬食物的碩鼠。二姐最擅長麻秋落，什么意思呢？就是撿秋漏，豎起的玉米秸稈垛，那些沒掰凈的玉米棒，紅薯地里沒挖凈的紅薯，花生地里漏網的花生角……十幾歲的二姐一放學把書包往炕上一甩，到水缸舀瓢涼水咕嚕嚕灌進肚，抓起院子里荊條編制的大筐就跑出去，我緊跟其后，二姐是不愛帶我的，我太小，幫不上忙，還經常拖后腿，墜腳，可是她如果不帶我，麻煩更大，我一哭，就把我媽招來，說不定她就去不成了，因為我媽媽不喜歡她去抹（ma）落(la)，但也不會嚴令不許去。她只好一邊嘟囔，一邊拽上我。

抹落是個技術活，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可是山野里哪片田地漏網之魚多，全靠主觀判斷，現在的我想，那時候二姐之所以成為抹落佼佼者，并不全是運氣，還是智商問題，她善于總結，也善于觀察。一大群孩子，十幾個，像一張網，織到田野上去，各劃一片，成為不成文的界定，然后在自己的領土上隨意翻找，類似挖寶，雖然都隔著距離不越界，可是每個人心里都暗暗使著勁兒，不時還此起彼伏地問一句“二丫，你挖到了沒？”“還沒呢！”這邊二丫回答。那邊又有問的了“三英子，你挖到沒？”“才挖到三個。”回答的人盡管口氣謙遜，但遮掩不住驚喜。其他周遭的人聽了，屁股撅得更高，力用得更大，心里說，哎吆，人家已經挖了三個了。仿佛那些隱藏在地里的地瓜花生是可以長腿流竄、挖的慢了抓不住似的。我努力緊緊追隨在二姐的身后，生怕被拉下，也希望自己可以盡一些力。野地里東一個坑西一個坑，湛藍的天空上飄著白云，白云下一群花夾襖格單褲的孩子們……我把二姐挖出的東西在大衣襟上抹抹泥，扔進筐子里，筐碩大，裝進我綽綽有余，我跟在二姐屁股后面，努力在泥土上拖曳著，準備及時裝進戰利品。期間也有小小的獎賞，如果二姐偶爾在堆積的落葉里發現了一個通紅通紅的酸棗，或者被松鼠遺忘的紫耨里，她不舍得吃，回身塞給我，話也不多說，塞進嘴里，那甜的啊，果肉吃掉了，核還在齒頰間不知要翻轉多久不舍得吐。十幾歲的她，已經懂得在食物上呵護自己的小妹妹。

跟二姐抹落發生過冒險事兒。那次二姐在紅薯地收獲頗豐，挖到有二十幾個紅薯，可是她們又臨時起意，要上山去抹榛子，挎著這么多紅薯又沉，又擔心我上山跟不上，二姐把紅薯倒在地上攢成堆，對我說，你在這看著，我采了榛子回來找你。我老老實實蹲在紅薯旁，生怕一不留神它們長腿跑掉了。二姐和小伙伴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樹叢中，我就一直盯著那條小路，太陽越來越低，我越來越餓，山上的風越來越冷，我想回家去，可又怕二姐找來責備，又怕紅薯丟掉，等著又擔心有野獸來。這時又起風了，不知名的鳥獸叫，我嚇得站起來大聲喊二姐，大哭，都不管用，小路空無一人。天又冷，哭一會又怕招來虎狼鬼怪，我為難恐懼的要死，不知二姐怎么回事兒，會不會被野獸吃掉了？真是越想越怕，越怕越冷，渾身直哆嗦，只好蹲在地上，膝蓋頂著胸，寬大的上衣裹住膝蓋蜷縮取暖。天都黑了，我看見星星了，我覺得自己堅持不了了，我要不顧一切跑回家去，行動還沒有實施，聽見媽媽的呼喚聲，她喊四妮子，四妮子！還摻雜二姐的哭聲，“小四子，小四子！”媽手里舉著個玉米桿做的火把，正在往這邊跑，我急忙跳起來，裹著腿的上衣把自己絆了一跤，我邊喊媽媽，我在這，邊連滾帶爬，媽一下把我摟在懷里，摸摸這，摸摸那，火光中，二姐的小臉通紅，眼睛里滿是淚……她以為自己弄丟了小妹妹，嚇壞了……原來二姐采了好多榛子，一高興和伙伴們從另一條小道回家了，把我遺忘在野地里。吃了晚飯，媽說，今天四妮子跑哪去了，她才想起來，說，媽呀，我把她扔山上了。我媽顧不上責備她，趕緊點了火把上山尋，回家后，二姐說，還好找到你了，要不我得跳河去！那天抹落的紅薯也忘拿了，還好第二天二姐早早去，除了虛驚一場，戰利品還在。但從那以后，我再沒跟二姐去抹落，我怕了，二姐也怕了，但她每次回來都偷偷塞給我撿到的好東西，橡子、五個角的花生、洋拉罐……這也算我童年的一個甜蜜的小秘密。

秋還是那個秋，美則美哉，可是秋天里的故事與記憶就各個不同，就如秋天的色彩，斑斕，就如秋天的味道，豐富。故鄉的秋抹落，卻是我生命里最不一樣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