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 葉甫圖申科詩選

谷 羽 譯

雙 城

我，像火車，

在白城

與黑城之間

已奔馳了很多歲月。

我的神經(jīng)像電線

緊張地伸延

在黑城

與白城之間！

在黑城中死氣沉沉一片恐懼。它像一間充滿愁情的辦公室。里邊上午用苦水把地板擦拭，其中有偽善沙發(fā)，災(zāi)難墻壁。其中每張畫像目光透著懷疑。其中每一件東西都自我封閉。在這里你得到兩個鬼的建議，或問聲好，或給予白色花束。打字機(jī)敲打千篇一律的答復(fù)：“不不不……

不不不……

不不不……”

當(dāng)其中燈光全滅變得漆黑，

幽暗中開始跳起了芭蕾。

你接近兩個小鬼——

想把一張票弄到手中，

豁出去丟掉性命——

也要逃離這陰森的黑城……

喏，在白城，生活像鶇鳥唱歌。

這座城沒城墻，有點兒像鳥窩。

夜空每一顆星都期待手的撫摸。

人們親吻你的嘴唇用不著羞澀，

聽見小聲說：“全是胡言亂語……”

苜蓿草晃動著請求摘采自己，

一群奶牛哞哞叫奉獻(xiàn)出乳汁，

對任何人都沒有絲毫的懷疑，

你想去哪里，立刻就能去那里，

乘火車，坐輪船，或者坐飛機(jī)，

歲月流淌，如潺潺溪水的語調(diào)：

“好好好……

好好好……

好好好……”

說實話，有時偶爾也覺得無聊，

我得到這一切竟不費(fèi)舉手之勞，

這多彩而閃光的白城值得稱道……

最好在

白城

與黑城之間

奔馳到我的垂危暮年。

就讓我的神經(jīng)伸延，

如同電線，

在黑城

與白城之間！

懇 求

春天的夜晚你要思念我，

夏天的夜晚你要思念我，

秋天的夜晚你要思念我，

冬天的夜晚你要思念我。

即便我離開你四處奔波，

相距遙遠(yuǎn)就像是在外國，

長長的床單涼爽又寂寞，

你要安靜，像在海上仰臥，

沉浸于輕柔舒緩的浪波，

獨自陪伴大海就像陪伴我。

我不愿意讓你白天思念。

白天你最好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你可以喝酒也可以抽煙，

別的念頭盡可以占據(jù)心田，

白天想什么都隨你的便，

可夜晚只把我一個人思念。

透過嗚嗚響的火車汽笛，

穿透云團(tuán)凄迷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

你會牽掛我的坎坷遭際，

在狹小的房間里面對四壁，

瞇縫眼睛慶幸或是憂郁，

手捧著太陽穴痛苦不已。

我求你在沉寂靜悄時刻，

或當(dāng)漫天陰霾雨水滂沱，

或當(dāng)窗口閃爍茫茫積雪，

無論在夢中或失眠時刻——

春天的夜晚你要思念我，

夏天的夜晚你要思念我，

秋天的夜晚你要思念我，

冬天的夜晚你要思念我。

吶 喊——致普列奧布拉任斯基

沒有意思的人世上沒有。

人們的命運(yùn)如宇宙星球。

星球與星球互不相像。

沒有兩個天體一模一樣。

有的人一輩子默默無聞，

善于無聲無息恪守本分。

其實，他這種貌似平凡——

包孕著引人入勝的內(nèi)涵。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世界，

經(jīng)歷過人間最美好的時刻；

也曾經(jīng)有過可怕的遭遇，

只不過對我們是個秘密。

假如一個人將告別人生，

他的第一場雪將隨之消融；

他的初次親吻，初次搏斗，

一切都會被他統(tǒng)統(tǒng)帶走。

當(dāng)然，書籍和橋梁會留下，

留下汽車，留下畫家的畫。

遺留的東西注定很多，不錯，

但畢竟，畢竟消失了些什么！

這是冷酷無情的人生法則：

消失的不是人，而是萬千世界。

我們記著許多有罪的凡人，

其實并不真正地了解他們!

你是否了解你的朋友，兄弟？

是否了解你唯一的伴侶?

即便對生你養(yǎng)你的親爹，

你似乎了解，卻又不真正了解!

人們漸漸離去，一去永不復(fù)返……

萬千隱秘世界就此沉入黑暗。

面對這喪失的悲劇一再重演，

每一次我都忍不住想高聲吶喊。

母 親——致帕斯別洛夫

我們的母親

正一個個離開我們，

她們悄悄離去，

踮著腳尖，

我們卻沒有覺察這個可怕的時刻，

酒足飯飽，

睡得安安穩(wěn)穩(wěn)。

母親們并非突然離去，

不，不是的——

感覺突然，

只是我們的錯覺。

她們走得很緩慢，

也很奇特，

邁著小步走過歲月的臺階。

某年某月心血來潮。

我們忽然省悟，

熱熱鬧鬧

為她們祝賀壽辰，

但是這姍姍來遲的孝敬，

既無助于她們，

也難拯救我們的靈魂。

她們都要走了，

都要離去。

我們從夢中驚醒，

依戀母親，

難舍難離，

伸出的雙手觸到的只有空氣——

空氣中突兀出現(xiàn)了一道玻璃墻壁!

悔之已晚。

鐘聲響了，

響得動魄驚心。

我們滿含熱淚注視

我們的母親

宛若一根根寧靜肅穆的圓柱，

一個個離開了我們，

離開了我們……

什么東西我都不要一半……

不，什么東西我都不要一半！

請給我整個天空整個大地！

海洋江河高山雪崩屬于我——

誰要來瓜分，我決不同意！

生活，對我不必時有體恤。

全部給予！我的雙肩扛得住！

我不愿意得到一半幸福，

也不愿意得到一半痛苦！

但那個枕頭我只想要一半，

你的一只手輕輕貼在腮邊，

手上的戒指像顆隕落的星，

疲憊無力閃爍微弱的光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