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德益的詩

章德益

草原：夏秋之間

在草原

夏天與秋天之間只隔著一朵

瞬息的貝母花

沿著大氣環流追尋季節的

胡麻籽 只尋找到一片

瘋長芨芨草與野百合的地方

蒲草湖里成群飄臨的 異邦之鳥啊

一只翅膀是土庫曼斯坦的嫩葉

另一只翅膀是哈薩克斯坦的

鳶尾花？

沒有聲音

只有一匹黑馬在雪山下

靜待落日加冕

沒有聲音 只有一只白琵鷺在

伊犁濕地的高枝上突然唱出

粉紅色的 遙遠波斯口音的

月光

不死的馬

垂死的老馬仆倒后

盤旋于死馬傷口上的蒼蠅

嗡嗡詮釋著 黑色的死亡

無從破譯的

嗡嗡盤旋之

死亡密碼

落日滴下的血 喂著

死馬的傷口 喂著

蟲子 塵土 蒼穹的寧靜與

憂傷

夕陽下一個

蒙古老人正端坐蒙古包前

拉琴 馬頭琴弓一張一弛間

突然 千古馬群的亡魂自他體內復活

蘇醒 在他的十指尖

吃草 飲水 長嘶 奔騰與飛翔

繁衍中的音樂之馬啊

生生不息的虛構之馬呵

馬頭琴上空 老人上空 高原上空

幽暗的歷史蒼穹中瞬間飛滿了

不朽的 精神之馬

中國象棋

黃昏的棋譜里

遠山緊握著一粒 孤騎

對弈著 殘陽

山河舉棋不定 彷徨于

布爾津河的楚河與

地平線的 漢界

遠遠 塵土也緊握一粒墓碑

對弈著 死亡

死亡也舉棋不定

它只偷窺一個偶然路過的

異鄉人 是卒？兵？帥？是……

馬后炮？

無語 唯見

三萬里夕陽又輸給一個

正牽馬涉水的 垂首哼唱的

小巴郎

小詞典

村莊如小詞典在泥路邊攤開

歸來的牛是實詞

回圈的馬是動詞

樹下的驢叫聲是 副詞

裊裊的炊煙都是

虛詞

返村的羊群呵 是咩咩歡叫的

數量詞呢 計算著 日頭的長

暮煙的短 霜期的匆匆與

腐葉的瞬息

悠悠的騎馬人是大地上

最古老的 感嘆詞

搖晃著 搖晃著

被落日感嘆成 夢的短暫

影子的漂浮與 塵埃的瞬間

一句狗吠聲通讀了千年

是 小村里唯一有板有眼

有聲有色的 形容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