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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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付秀瑩,對我而言,有一種和別人不一樣的體驗:她的“芳村”實指的村莊距離我的家鄉不足十公里。我們擁有相同的地理坐標,比如同一個縣城:她在城南,我在城北;同一條河流:她居滹沱河南岸,我住滹沱河北岸;縣城里的同一條街道、同一個標志物:比如她作品中常常出現的幸福大街、電影院等等;還有,更重要的是,我們操持著同一種方言。因此,她筆下的每一個風物我都異常親切和熟悉,她作品中的每一個字、詞我都更能體會其神韻和情緒,她筆下的每一個人物就如同我村莊里的左鄰右舍,如同我村莊里的嬸子大娘。在這樣的情勢下閱讀付秀瑩,于我而言,有兩重意義,一是借助秀瑩的小說重返故里,做一次文學的還鄉;二是帶著挑剔的目光,打量秀瑩對家鄉所做的書寫,考量她是否勘探出了我們村莊的秘密,是否明了我們村莊那些男男女女、嬸子大娘們的心事,當然,還有她是否對此懷有豐腴的情感,是否對此做了詩意的呈現,以及她對所有的這一切有否自己的思量。
秀瑩的文字美純凈、明亮,還富有家常味,還那么讓人念念不忘。我想很多人會和我一樣,初讀秀瑩,瞬間就會被她的文字所吸引,進而被打動,甚而為之傾倒。秀瑩的文字看似簡約,但絕不簡單;看似平淡,但絕不平常。她的文字如溪水般純凈,如晨霧般朦朧,如冰玉般晶瑩,如垂瀑般富有力量。這種力量吸引著你,進入人物的內心,進入人物的世界,進而走進一個更廣闊的世界。這種力量是一種魔力,你能感覺到,你能品味出,但如果一定讓你說出她的好來,卻不一定能說得出。那滋味像含著一枚青橄欖,可意會不可言傳,也像面對著一個久別重逢的知己,此時無聲勝有聲。從她的文字里,我首先讀出了《紅樓夢》,讀出了汪曾祺,接著讀出了蕭紅,還有一點兒張愛玲。但是,她又不同于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所有的這些,組合起來,融合起來,生成秀瑩的文字。有人說,她的文字有詩性、詩味,我不否認。但是,在我的直感里,我覺得她的文字更像詞。詩是抒情的,詞亦是抒情的,但所抒之情卻隱然有別,抒寫之法也不盡相同。也有所謂詩莊詞媚、詩顯詞隱、詩剛詞柔、詩之境闊而詞之言長等等關于詩詞有別的籠統說法,但其實那微妙處還在于唇齒之間,還在于那一點不可言說的況味。嗯,如果說汪曾祺的文字如詩,那在我看來,付秀瑩的文字則更類詞,像長長短短、參差而生又錯落有致的宋代小詞。李清照說,詞別是一家。對的,秀瑩的文字,別是一家。
秀瑩文字的美不僅在于其短、簡,而且在于其靜、潔,更在于其所具有的畫面感和穿透力。看下面這段:
臘月二十三這天,是小年。在芳村,家家戶戶都要祭灶。
翠臺起得早,把院子里的雪都掃了,堆到樹底下。水管子凍住了,她又烤了半天。接了水,做了飯,翠臺遲疑著,是不是該去新院里叫孩子們。
一夜大雪,樹枝上,瓦檐上,墻頭上,都亮晶晶的,銀粒子一樣。翠臺想了想,扛著把掃帚就上了房。房上雪厚,翠臺嘩嘩嘩,嘩嘩嘩,掃得熱鬧。掃完雪,翠臺拿一條毛巾,立在院子里,噼噼啪啪地撣衣裳。根來在屋子里說,干活不多,動靜不小。翠臺一時氣得發怔,她本就生得白凈,頰上的煙霞直燒到兩鬢里去。想噎他一句,一時又想不出好詞兒,就徑直走進屋子,一把把根來的被子掀了。根來惱了,都是當婆婆的人了,好看?
這段文字簡潔、干凈,直把雪后鄉村生活的一角、一側寫得生動至極,把一個干凈、利索、勤快然而也因此而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委屈的鄉村婦女寫得生動至極。這簡直是一幅讓人流連的畫,一幅冬日鄉村生活圖!在北方鄉村,祭灶是家里的大事,但這事,多由主婦主持。所以,寒冬臘月里,翠臺早早起來,灑掃庭院,接水做飯,目的是把一應雜事處理完了,好祭灶。又上房掃雪。其實,在北方,上房掃雪這種事,一般是老爺們干的,可此時家里一大一小兩爺們還都在睡覺。翠臺的“遲疑”、“想了想”,蓋源于此。但是,翠臺還是“扛著把掃帚上了房”。這段文字不動聲色,其實已經把一個勤快、干練的鄉村女性勾畫得淋漓盡致了。然而,被窩里的丈夫根來卻來了句“干活不多,動靜不小”。這確乎是北方男人,確乎是我家鄉里的大多數男人:他們壞心眼沒有,可好聽話照樣沒有;好聽的不會說,難聽話倒是張嘴就來。掀被子,這同樣是我熟悉的鄉親們常干的事情,半是氣惱半是玩笑。而根來倒會噎人:拿婆婆身份警告翠臺,可倒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上房掃雪是自己的分內工作。這一段文字充滿鄉土氣息、充滿煙火味道,簡約質樸,卻生動形象,又淡遠,又清新,真可謂于寂靜處看活色生香,于空白地見煙云滿紙。這煙火氣息淡遠幽香,像一首小令。
秀瑩的文字之所以美,是因為文字背后的力量。這力量不是蠻力,而是根源于她對鄉村生活的深刻洞察。汪曾祺說,語言就是文化。不錯的。文化是生活的真諦,你能夠洞察,能夠捕捉,你的文字才有力量;如若作家沒有這種洞察力,其文字便不可能有力量,也不可能美。秀瑩對鄉村的生活,鄉村的循環往復,以及這循環往復的日常生活的意義都有深刻的洞察。
《陌上》開篇這樣寫:
芳村這地方,怎么說呢。村子不大,卻也有不少是非。比方說,誰家的雞不出息,把蛋生在人家的窩里。比方說,誰家的豬跑出來,拱了人家的菜地。比方說,誰家的大白鵝吃了大田里的麥苗,結果死了。這些,都少不得一場是非。人們紅了脖子赤了臉,也有因此兩家結下怨的,總有十天或者半月,相互不理。孩子們也得到叮囑,不許去那一家,不許跟那家的孩子玩。可是,孩子們哪里管那么多!認真記了兩天,到了第三天傍晚,大孩子們一招呼,早忘了大人的告誡,又興頭頭地去了。
這段文字,于不動聲色中把是非與溫情交錯糾葛、難分難舍的鄉村生活寫得通透深刻。確實,鄉村里的紅脖子赤臉,尤其是女人們之間的婆婆媽媽,根源一般不是大是大非,多半就是些雞毛蒜皮、雞零狗碎。但,這雞毛蒜皮、雞零狗碎卻正是構成熱氣騰騰的鄉村的重要景觀。沒有了這些雞零狗碎,鄉村可能會缺少了氣息,缺少了味道。但是,盡管這些雞零狗碎永遠是不可缺少的,也不過是小插曲,這紅了脖子赤了臉的兩家人,不定什么時候就又好起來了,兩家人好得像一家人了。其原因,也可能是兩家的孩子玩得來,也可能是某一家的大人順手給了另一家的孩子幾塊糖果,甚至干脆就是過了幾天以后連大人們自己都忘了曾經吵架這回事。鄉村生活的冷暖溫情,秀瑩一開始就抓住了。這是是非非、雞零狗碎以及穿插于其中的小溫情是鄉村里永遠不變的主旋律。長篇小說的開頭,任哪個作家都得好好斟酌,因為這是要給小說定調子的。秀瑩就用上面這段文字給小說定了調兒。這是個什么調兒呢?這個調子,看似清清淡淡,實則溫情脈脈;表面平平靜靜,內里暗流涌動;初看無甚所謂,細讀則見練達洞觀。所以,秀瑩小說的句子簡潔,但這簡潔的文字里卻有著千鈞之力,這力直抵達鄉村世界的根源,把鄉村世界連表及里地鉤沉出來,讓我們回憶,讓我們懷念,讓我們感知,讓我們領悟。
“楔子”里寫七月十五上墳一段,寫得真好:
香燭點起來,紙灰飛舞。女人們跪在墳前,不免要跟親人敘一敘家里的光景。老大家新添了孩子,大胖小子,小老虎一般。老二呢,剛娶了人,南頭狗臭家的四閨女。添丁進口的大事,跟你說一聲。說著說著,又想起了種種不如意,終于忍不住,哭起來。數說親人的狠心,自己的不易,仿佛所有的委屈煩難,都要在親人面前訴一訴。旁邊的姊妹妯娌聽了,連忙止住悲聲,百般勸慰。地上的一個,卻越發傷心起來。旁邊的人漸漸聽出來了,話里話外,綿里藏針,有些鋒芒,竟然是對著自己的。便也索性坐下,拉開架勢,一唱一和起來。這個時候,就很為難了。清官難斷家務事。勸不是。不勸呢,也不是。只好任由她們哭。哭吧。人生艱難。哭一哭,抒發出來,總是好的。回到家里,卻絕口不提墳前那一段了。快晌午了,大家忙著包餃子。搟面杖在案板上碌碌碌碌響著,有些喜慶的意思了。蟬在樹上低唱。陽光明亮,一院子的樹影。
秀瑩深諳鄉村風俗之微妙。那種不易言說卻要說,說又無可或說的情緒,說無卻有,似有還無,如不見硝煙的戰場,雖緊張卻又不知敵情出自何處,最后只好對空放槍,虛張聲勢,不了了之。這也是鄉村生活的策略。
秀瑩寫飲食男女,風花雪月,寫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這是細微處。但秀瑩于細微處,更得其精神。而她之所以能入細微處見精神,在于她能入乎細微進而超越細微,體察人生進而高蹈人生。王國維說,“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信矣。秀瑩對鄉村生活的熟稔與洞悉,使得她的文字美而有力。
秀瑩擅長貼著人物寫,但她似乎比倡導貼著人物寫的沈從文貼得還要緊,她似乎比遵循師誨而貼著人物寫的汪曾祺貼得還要緊。與沈從文、汪曾祺相比,秀瑩的敘述更內在、更細膩也更質感。這是因為,秀瑩的敘述方法與沈、汪又有不同。約略說來,秀瑩的敘述類似中國山水畫的畫法,有勾描,有皴染,前者讓對象初具形態,后者讓對象質感分明。或者還可以說,秀瑩采用的是一種“二度觀照”的敘述方法:她寫某人,往往先從另一個人眼里對此人略作勾勒,然后再專門細寫這個人。
比如,關于香羅。在第一章里,我們就從翠臺的視角知道了香羅,知道了香羅“撩人”,知道了香羅在縣城靠開發廊掙了很多錢。從翠臺的視角里形成的香羅當然是“不干凈”的。這可以算作給香羅的初步定型。然而,緊接著在第二章里,我們便看到了一個完整的香羅。這一章,是貼著香羅寫的。寫了她的出身,她的家庭,尤其是她的娘——那個被人稱作“小蜜果”的以風騷聞名的娘。 “小蜜果的閨女”作為標簽,一直貼在香羅臉上,哪怕她是“一棵干凈凈水滴滴的小白菜”!有這樣一個娘的香羅,還能怎么樣呢?不僅如此,她又嫁了個性子又軟、腦子又鈍、嘴巴又拙的根生,“讓她喜歡他哪一樣呢?”她也想干干凈凈做個女人,然而,這世道未如她所愿。于是,香羅果然一步步就成了眾人所期待著的“不愧是小蜜果的閨女”的樣子。至此,我們明白了,原來,香羅之成為香羅,也是有原因的,也是無可奈何的。于是,我們就漸漸理解了香羅,寬容了香羅,或許,還在內心深處諒解了香羅。如若不是這種“二度觀照”的寫法,香羅曲折幽微不得不如此的無奈如何得以呈現呢?香羅的心事得不到呈現,她怎么能夠獲得讀者的理解和寬容呢?如果香羅不能得到讀者的理解和寬容,她是不是只能是那個如翠臺眼中一樣的“賤老婆”呢?如果是,這顯然就不是秀瑩要表達的。秀瑩是要呈現一個人的內心,而不是要從道德上評判一個人。這種“二度觀照”的敘述方法,顯然,取得了她想要的效果。香羅在后文中,在其他章節中,通過別人的眼和嘴當然也不斷重現,不斷被講述,但是,有了這一章做底子,香羅就不是一個符號式的人物了,而是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有著走上如此人生的前因后果,是有著來龍去脈的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了。同時,在這種主次分明、襯托有序的“反復”敘述中,一方面顯示出秀瑩對待每一個主體的平等意識;另一方面,鄉村蕪雜繁茂的人際關系、人性的小小缺陷,在這種敘述方法中被不經意間帶出來,反倒取得了層次豐富穿插、姿態搖曳跌宕、視覺豐滿葳蕤的美學效果。
秀瑩就用這樣的方式安置她的人物,一如她所理解的人的雙重性、多樣性:每一個人既是別人眼里的樣子,也是自己心中的樣子。這兩個“樣子”也許截然不同,然而,卻都不能缺少,這兩個“樣子”才構成一個完整的人。也如同她所理解的鄉村社會:既單純又蕪雜,既淳樸又是非,這不可或缺的兩面才構成鄉村完整的日常生活。所以,我不知道秀瑩是得益于怎樣的靈感而采用了這樣的敘述方式,只知道這種敘述于人的生成,于鄉村生活的真相,是那么貼切,是那么準確。喜針也是這樣寫出來的,望日蓮也是這樣寫出來的,素臺也是這樣,還有春米,也是。這幾個人物寫得真好。
秀瑩最善于貼著女人的視角與感受敘寫人物。整體而言,她的《陌上》使用了全知視角,但是這二十五章里的每一章其實都是一個人的心靈自傳,緊貼著一個主要人物,寫出她(他)的處境,她(他)的心事,她(他)的命運。如第一章“翠臺打了個寒噤”,寫初為婆婆的翠臺,她的操勞,她的心事,她的不甘,她的隱忍,她的苦與樂。第二章“香羅是小蜜果的閨女”貼了香羅來寫,寫這個被別人又恨又敬、自己卻不恥又不甘的女人的內心世界。第三章又寫翠臺,第四章寫素臺,第五章寫小鸞,第六章寫望日蓮……一如前文所說,這樣寫的效果是人物幽微隱秘的內心世界、細膩繁復的情感得以呈現和展示,得到閱讀者的理解和諒解。
這里要說說秀瑩的女性敘述意識。當然,秀瑩是女性,她的小說自然會有揮之不去的女性敘述印痕。但是,我要說的其實是,秀瑩作為與其她女性不同的“這一個”,她的作品中的獨特味道,獨特格調。這種獨特性既源于她“緊貼著人物寫”的意識,還與她自覺地甚至是有意凸顯女性隱秘的心事和情思有關。也就是說,當秀瑩的筆觸貼著女性去寫的時候,貼緊的是女性那細密幽深、曲折隱秘的不足為外人言說的心事和情思。所以,“緊緊貼著人物寫”這種敘述方法,讓秀瑩的小說更具“隱約幽微,低佪要眇”之美。而這種美質,在我看來更近于宋詞,所以,私心里一直認為秀瑩的小說更富有詞之質、詞之感、詞之美。
以秀瑩的短篇小說為例。秀瑩的多數作品以女性主人公的身份進行敘述,而且,這些女主人公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她們大多不具有明確的倫理身份。比如,《那雪》中的那雪,《舊事了》中的豐佩等。即便女主人公具有確定的倫理身份,秀瑩所寫的也多是她們或身體或精神上的“出軌”,如《無衣令》中的小讓,《刺》中的燕小秋,《燈籠草》中的小燈。這些女性,還多是經濟獨立、有知識的大齡獨身女性,秀瑩通過這些女性的情事來呈現其心理與生命狀態。這樣的身份,決定了秀瑩筆下的這些女性,既有自尊自愛,也有自戀自傷,既不肯十分委屈自己,又不肯過多依賴男人,在男女問題上多秉承“兩廂情愿則合,一廂情愿寧分”的態度。用秀瑩小說里常常出現的一個詞說,就是“懂事”。她筆下的女性在男人面前“懂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管的不管,不該打聽的不打聽。這些女性多數是“情人”。用《那雪》中葉每每說那雪的話說,那雪“天生就是做情人的料”。秀瑩所塑造的,多是這類女性。這是現代生活中一種新的身份?或許是。這樣一種女性意識或身份,使得秀瑩筆下的女性形象具有了與以往文學中的女性完全不同的氣質:不會是張揚潑辣敢闖敢干,一路追殺到底不依不饒,因為她們有知識、有素養甚至有經濟基礎,不需如此拼殺蠻干傷人傷己;更不會是哀傷自憐又哭又鬧,怕被棄怕孤單怕冷落。她們不是刁女,也不做棄婦。而是得意時內斂,失意時獨傷。對,“天生就是做情人的料”。秀瑩將這類女性刻畫得入骨有神。這類女性,在現代生活中,尤其是都市生活中,大約不乏其人。而將其呈現在作品中,集中地予以呈現,則是秀瑩的發現,也是秀瑩的創造。沒有體貼入微的寫作態度及精神,發現并呈現這一生活景觀是不可能做到的。
與有些女作家有意識淡化女性身份相比,秀瑩并不排斥女性意識,而且,我們在她的眾多作品里,都能讀出強烈的女性意識。且說《陌上》。《陌上》共25章,有18章是寫女性的(即第一至第六章,第八至十六章,第十八章以及第二十五章)。這顯然決定了這部小說強烈的女性氣質。當然,這還不是全部,更重要的是,她筆下的女性比男性更生動、更形象,也更立體。第一章,寫初為婆婆的翠臺的心事。鄉村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娶媳婦,蓋房子,都是為了兒子。翠臺給兒子蓋了房子,又給兒子娶了媳婦,又怎樣呢?就滿足了?幸福了?無憂無慮了?遠不是。這一章里,以小年這一天為觀照點,將新婆婆翠臺半天的生活一一展示,在這展示里,翠臺以及翠臺所在的芳村,還有和芳村一樣的幾千年以來的鄉村生活也一一展示出來。如一幅風俗畫,被她徐徐展開,從近到遠,由今及昔。翠臺一層層的小心事,小委屈,小不甘,被秀瑩不動聲色地層層剝開。作家汪曾祺曾說,民俗是一個民族的抒情詩。然而,秀瑩卻善于將這首大抒情詩翻作為每個人的抒情小令,這小令里,隱藏著能說不能說的心事。翠臺的小年、喜針的八月十五,在節日繁華的外表下,隱藏著兩個剛做婆婆的女人無限的心事和感傷。俗話說,女人心,海底針。秀瑩卻用一支筆將這沉藏在海底、看似輕飄實則沉重的針打撈起來,并且展現出這針的細,這針的沉。翠臺、香羅、小鸞、望日蓮、春米,這是秀瑩小說里讓人過目不忘的女性,是有著她們各自的出身、苦悶、心事、道路因而有著各自命運的女性。秀瑩懂她們,理解她們,憐惜她們,同情她們。
秀瑩善于運用對比和對照。在她的素手下,芳村的人一組組、一對對漸次上場,走到讀者面前,將他們的喜怒哀樂、酸甜苦辣,悉數呈現出來,讓我們觀賞,讓我們品味。單身女人,秀瑩就寫了各種年齡、各種身份、各種狀態,有翟姓的,有劉姓的;有經商的,有打工的;有有錢的,有沒錢的;有掌權的,有失勢的;有老師,有先生(醫生);有大姑娘,有小媳婦;有新婆婆,有老婆婆;有有兒沒女的,有有女沒兒的;有娶了兒媳的,有急著找兒媳的;有有了兒媳兒媳懷孕的,有有了兒媳兒媳不懷孕的……人的年齡、身份、狀態不同,便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煩惱。然而,這諸多的心事,諸多的煩惱,被秀瑩或對比,或對照,一一寫來,不亂,不擠,不丟,你就是你,她便是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比如,香羅和望日蓮,這兩個鄉村里不同尋常的女人,有相似處,卻絕不雷同,雖同樣有風塵氣,但一個已是歷經風雨云淡風輕,另一個卻是初入江湖,心高氣傲,卻缺少些從容淡定。再比如大全和建信,這兩個站在芳村最高處的男人,一個有錢,一個掌權,雖都頤指氣使,但前者更見老辣,后者則顯稚嫩。正是在這對比對照之中,不僅“人”被凸顯出來,鄉村道德的缺失、精神的匱乏以及資本對權力的綁架、對鄉村的掌控,所有這些盡管并非秀瑩直接面對的問題,然而,卻在她對人心的精微呈現中,一如山巒間的浮云,層層疊疊地浮現出來,繚繞不絕。何況,還有翟姓與劉姓的奪印之戰,讓我們看到,古老的宗族觀念在鄉村新的資本配置中依然彰顯著強大的力量。而這些,都被秀瑩一雙巧手信筆寫來,不急,不徐,不慌,不忙,那筆調,如高手筆下的水墨山水,濃淡有致,意境豐富。
秀瑩將古典詩詞中的“興”法用得得心應手。秀瑩擅長風物描寫,鄉村的花花草草,蟲蟲鳥鳥,風霜雨雪,瓜果梨桃,但凡經過她的一雙素手皴染,無不晶瑩閃爍,躍然靈動;不僅如此,她還最善于捕捉住人和景、物之間的內在關聯,將某人與某景或某物配對兒,這兩者便互相彰顯,互相映襯,從而形成氛圍,生成意境,進而漸趨情景交融、天人相合之境界;秀瑩更善于化景物為情思,由景及人,或者推情思進風景由人即景,從而讓景與人妥妥帖帖地融合為一體,從而獲得更為開闊渺遠的意境。這是傳統詩歌寫作中“興”的技法,被秀瑩用在這里,妙合無垠。比如,《陌上》第二章開頭,先寫五月的風物:“一進五月,春天就算差不多過完了。楊樹的葉子小綠手掌一樣,新鮮地招搖著。槐花卻開得正好,一串一串,一簇一簇,很熱鬧了。”但是,寫風物并不是單純寫風物,秀瑩還要開掘風物的意蘊:“槐花這東西,味道有些奇怪。不是香,也不是不香。不是甜,卻是甜里面帶著一股子微微的腥氣。”又香又甜還有隱隱的腥氣,這槐花就與別的花花草草不同了,更重要的是,這槐花另有一個功能:“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這槐花的味道,總讓人覺得莫名的心亂。”這“讓人心亂”,才是秀瑩寫槐花的目的。至此,秀瑩對風物的描寫才告一段落。而接著,秀瑩才將人物引發出來。誰呢?誰是這又香又甜又有腥氣、讓人心亂的槐花呢?是香羅。秀瑩的這種寫法顯然是對“草木鳥獸以見意”、“觸物以起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的借用,是傳統詩法在她小說中的轉化、深化。然而,她用得多么妥帖!不僅如此,秀瑩還常常以“興結”。仍然以此章為例。香羅和大全行好事,秀瑩略略點到后,筆墨隨即旁落:“天色忽然就暗了下來,是一片云彩,把太陽遮住了。轉眼就是芒種。這個時節,怎么說,一塊云彩飛過,指不定就是一陣子雨。一陣子風呢,說不好就又是一塊云。這個時節,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清?”然后,又描摹麥浪起伏,蛾子翻飛,最后在鷓鴣“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的鳴叫上停筆。“興結”,既避開了直筆,獲得了隱幽的“文已盡而意有余”的效果,另一方面,大自然的自然性也躍然而出。而當秀瑩將此推向大自然的廣闊中去看,這里面顯然還透露出作者對人事的洞達、理解、諒解和寬容。這筆觸的細膩與自然,唯女性作家能之,唯細膩如秀瑩的女作家能之。
秀瑩還善于顯隱相襯。她的《陌上》已完全不同于我們慣常所熟悉的一以貫之的人物塑造、完整起伏的情節線索、呼應連貫的細節設置等等。秀瑩關注的是人的內心,情節并不是最重要的。與此相關的,便突出顯現,與此關系不大的,便隱去略掉。于是,一些鏈條便可以刪除,一些枝節也可以橫生,一些輔助性人物可以召之即來,也可以揮之即去。這種敘述像什么?像汪曾祺所說的:“隨便。”的確,《陌上》似乎不講營構,看似平平淡淡,好像是一個個人物信筆寫去。但其實,這是一種無技巧的大技巧,這是作者在洞察了人生和世界無法通過結構而予以改變的真諦后做出的更符合人生和世界真相的結構選擇。因合于道,便若天成。
基于以上,我甚至認為,付秀瑩確實創生了一種有自己特色和味道的小說文體。是的,基于秀瑩對于鄉村生活的熟稔和洞悉,基于秀瑩美而有力的文字,基于秀瑩所創造的勾勒與皴染相結合的敘述方法,以及基于秀瑩獨具的個體精神氣質,她的小說,尤其是《陌上》,基本上已經形成了與她的精神氣質相契合的文體,一種具有溫婉細膩幽微曲折的美質的小說文體。
秀瑩的文字優美,敘述精巧,然而,在對故鄉的書寫中,秀瑩卻充滿了憂傷。是的,抒情的筆調我們都看到了,悠久的優美的風俗我們都看到了,甚至,筆墨中時時刻刻點綴其中的月季花、美人蕉、牽牛花以及各種星星點點的嬌艷的花草我們都看到了,但是,所有這一切,難掩秀瑩的憂傷。這憂傷,一方面固然來自她因為對人情、人性洞達而導致的對人與人之間無可挽回的矛盾的理解,但,另一方面更來自她對鄉村頹敗的憂傷。她因洞達而理解,因理解而諒解,因諒解而寬容,因寬容而慈悲,因慈悲而憂傷。
秀瑩為鄉村的女人憂傷。鄉村的女人,不論是大姑娘,還是小媳婦,不論是香羅、望日蓮、春米,還是瓶子媳婦、小鸞、喜珍……無一不是眼里心里全是錢。在女人眼里,男人只有兩種:能干的男人和窩囊的男人。區分男人的標準只有兩個:錢和權。大全、建信、增志,這幾個老板或村主任,是能干的男人,因為他們手中要么有錢要么有權;而如翠臺的男人根來、香羅的男人根生、瓶子媳婦的男人瓶子、小鸞的男人占良,這些只知道打工掙錢的男人則無一例外被自己的女人叫做“窩囊”。能干的男人人人搶,每個女人都想盡辦法勾引;“窩囊”的男人遭輕視,連自己的媳婦都嫌棄自己。小鸞的男人占良本分肯干,老實疙瘩一個,對小鸞體貼溫柔,但小鸞卻說“倒是寧可他有本事,在外頭招貓遞狗的”;老蓮嬸子的兒子配皮革藥水,這藥水毒性大,老蓮嬸子不想讓兒子再干這行,兒媳婦“就冷笑道,不干這個?不干這個就能掙這么多錢了?一天二百。干別的能有這個數?”寧可不要身體,也要錢。建信媳婦一看建信村主任一職受到威脅,罵道:“翟建信,你有本事,去跟人家爭呀,爭上了臺,我給你當牛做馬,給你娶三妻四妾,伺候你三茶六飯,鋪床疊被。你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要是下了臺,可別怪我說話難聽,再想在這個家里這么張狂霸道,門兒也沒有。”而大全媳婦不論受多大委屈,都是一日三餐好好應承,“一進家門,媳婦就迎上來,趕著問大全吃飯了沒有,外頭熱不熱?又是拿濕毛巾,又是沏茶,一面把空調打開了,拿手把那個風扇葉子撥拉來撥拉去”。這是因為大全是芳村首富。像大全媳婦、增志媳婦那樣住高樓、坐汽車、到城里美容,這已經成了所有芳村女人的最高夢想。男人實在指望不上,女人則自己上。于是,有了在城里開發廊做那種生意的香羅,有了別有含義的“望日蓮”,有了和幾個男人勾連的瓶子媳婦……金錢時代、欲望時代,鄉村價值觀念徹底顛倒,鄉村倫理徹底崩陷。首富大全為了阻止望日蓮和兒子搞對象,干脆自己勾引了望日蓮;春米的公公婆婆不但放任甚至鼓勵兒媳婦春米和村主任建信勾搭,只為了建信常常帶人到他家的小酒館吃飯……然而,有了錢有了權的大全媳婦、增志媳婦、建信媳婦就高枕無憂嗎?大全媳婦、增志媳婦、建信媳婦無一不為了男人在外拈花惹草而生氣。這錢來得不干凈,這心如何能寧靜?有了錢的男人們呢,眼里只有酒色財氣。女人只看男人的錢,男人只看女人的色。這是秀瑩給我們揭示出來的一條鄉村法則。這樣的法則下的鄉村能走到哪里去呢?這是秀瑩唯美的筆調下掩藏的鄉村真相。
《陌上》前半世繁華,后半世則遍野悲涼。自第十七章“一村子的狗叫起來”起,秀瑩的筆觸開始著眼于頹敗。她雖然隱去了頹敗的過程,可是,這頹敗完全可以經由讀者的想象以及文本的鋪墊而成立。于是,在這章里,我們看到了漸漸頹敗的團聚。團聚,曾經也是頤指氣使、耀武揚威的人,曾經也是芳村首屈一指的能人,然而,現在的他,廠子眼看保不住了,四處求貸款,沒有人肯為他作保了。這是一種頹敗,是僅僅靠金錢維持的繁榮一旦崩潰所必然面臨的頹敗。而導致團聚倒閉的原因,竟然是他的弟弟騙了他。這是倫理道德的頹敗。沒有了基本的道德,沒有了基本的信任,怎么可能發家致富?而團聚,誰說不是目前似乎還繁榮著的大全、增志們的未來呢?當以破壞環境為代價的發家致富再不能繼續的時候,大全、增志們不一樣會走到團聚的境地上嗎?正如小說中的一句話:“誰家的狗叫了一聲,惹得好幾只狗也跟著汪汪汪汪叫起來。”一個團聚倒下了,大全、增志們又焉能全身而退?
第十八章“老蓮嬸子怎么了”,則是另一種頹敗。是人漸進老境而致的孤獨和凄涼。老蓮嬸子有兒有女,但是,卻沒有一個人來看她,她病了,摔了,即或死了,兒女們都可能不知道。然而,她卻還得自我安慰,因為“好歹還在家里頭住著”,因為村子里有那么多孤寡老人,都被子女趕出家來,在村外弄個小窩棚住著了。這就是人老了之后的結局。盡管他們曾經節衣縮食,為兒女蓋房買車、娶妻帶子,但是,所有的這些付出都是應該的,一旦老之將至,他們就會被嫌棄,直至孤老而死。這就是芳村老人的結局。曾經狠心拔了老伴輸液管子的老蓮嬸子,最后自己喝了那種叫做“一步殺”的農藥。
更大的頹敗是村莊。芳村三十多年的皮革生意,看似富了一些人,但是卻毀了后代子孫,“這東西厲害,人們不敢喝自來水不說,更有一些人,不敢進村子,一進村子,就難受犯病,胸口緊,喘不上氣,頭暈頭疼”。村子里得怪病的越來越多了,村莊、土地、水、空氣,道德、價值、倫理,和人一起走向頹敗。
秀瑩抒情的筆調中,隱藏著濃重的揮之不去的憂傷。秀瑩的憂傷還來自對資本與權力合謀下村莊的命運的焦慮。芳村三姓,劉家倒了,翟家上臺。劉家在臺上,劉家人得利;翟建信在臺上,翟姓一族發財。翟建信的村主任一職面臨危機,難看、大全,這些家族利益共同體紛紛披掛上陣。當然,臺上的人首先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但是,另一家族怎肯善罷甘休!原來,所有的溫情脈脈下所掩蓋的都是“利益”二字。這個發現讓秀瑩無限憂傷。
讀完《陌上》,我不得不說:《陌上》是秀瑩的一次文化還鄉,是她離開鄉村之后對故鄉的致敬和質疑,同時,還是她對鄉村心事以及那些無法隱藏的憂傷的呈現。秀瑩用優美的文字呈現了她對故鄉的詩性回憶;秀瑩用細膩體貼的心完成了她和故鄉的審美交融;秀瑩用溫婉抒情的筆調書寫了她對故鄉每一個鄰人的體諒、理解、困惑;秀瑩更將她那些無法掩藏的無奈、同情、悲憫流注筆端,引領我們探知鄉村的心事。但是,秀瑩的憂傷是溫婉的,是有節制的,是“哀而不傷”的。正因為此,小說的筆調是抒情的,是令人難忘的,同樣,也是令人憂傷的。無限的憂傷。
然而,我還是愿意秀瑩能夠做得更好。閱讀付秀瑩的同時,剛好也在讀《徐光耀文集》。巧得很,也讀到徐老的小說《望日蓮》。兩個河北作家,一老一少,都寫到北方田野里、宅院旁常常生長著的望日蓮,都以這蓬蓬勃勃、金黃耀日的望日蓮為自己筆下的女性命名。但是,這是兩個多么不同的望日蓮!徐光耀筆下的望日蓮是個機智勇敢、大膽沉著的抗日女戰士,付秀瑩筆下的望日蓮則是另一個潑辣大膽、無所顧忌的樣子。我不敢想,徐老筆下的望日蓮如何演變成了《陌上》中的望日蓮?在現代化的進程中,傳統的倫理道德以至價值標準都被徹底顛覆,不論鄉村還是城市,都已經發生并且持續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毫無疑問,這是事實,這是世相。文學應該描摹這世相,呈現這真實,并給這世相抒寫一曲蕩氣回腸的贊歌或者挽歌。然而,對于優秀的文學,我們還往往有更進一步的期待。期待這世相中的生命能給我們一個警示,或者一個指引,或者一種毀滅。我希望秀瑩筆下,出現一個能夠追問內心的人,一個敢于對外在的世界保持距離或者采取拒絕姿態或者發出質疑的人,甚至以毀滅給人警醒的人。而不只是淪陷和淪陷,隨波逐流和隨波逐流。而在《陌上》里,這種掙脫、撞擊或超越的力量還沒有出現。香羅身上絲毫沒有,望日蓮身上應該有,但也還沒有。
另外,于結構上,《陌上》追求的是自然的關聯效果,這當然是個富有創造性的做法。但是,第十八章的老蓮嬸子、第二十一章的亂耕、第二十三章的增產、第二十四章的勇子和小瑞等,因為在前文中基本沒有出現,這些章節中的其他人物也與前面的人物幾乎沒有交叉關系,所以這幾個章節和整部作品似乎未能形成統一的整體。另外,如前所述,文本中有些隱去的情節可以借由讀者想象補充,從而獲得比較好的美學效果,但一旦處理不好,則會造成較大的情節漏洞,成為瑕疵。如建信媳婦侄子的婚事結局如何?建信那一天干什么去了?建信從樓頂栽下去了,后來怎樣?這個人物很重要,需要后文略作交代或提示,哪怕在最后一章借助小梨的視角略略提及也好。
還有,長篇小說人物多,線索多,在營構上不容易妥帖,《陌上》也似有紕漏,略舉幾處以備完善:第十二章里,臭菊家小子叫小見,正在到處求人說媳婦,而到了第十三章又成了“臭菊家的小子海亮,剛剛退了親”,顯然人物安插錯了;鄉里的秘書在第140頁叫劉銀栓,到第354頁成了耿銀栓;第296頁說“永利他爹沒了”(永利他爹是難看),到第354頁,“難看掀開簾子出來”;第四章第79頁,“三折還三十,原價可不就九十”中的原價是一百,不是九十,九十是九折。還有,有些詞語、句子、場景太像《紅樓夢》:如“燒煳了的卷子”,如第204頁軍旗對媳婦臭菊說“夜里怎么就不聽我的呢”,如第286頁建信媳婦做夢,夢見望日蓮所說的一番話和秦可卿給王熙鳳托夢一樣,等等。
對秀瑩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