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清華 王士強
孫磊應該屬于典型的“學院派詩人”或者“知識分子詩人”,他長于對現實和語詞的深度處理,以晦澀、含混、悖論甚至詭辯的方式呈現事物的復雜性,形成一個多義、多向、具有召喚性的話語空間,他的詩是具有高度的智性和精神性、思想性的詩。在當今的現實語境中,學院派詩人和知識分子詩人成了具有一定貶義的稱謂,深究起來這是有問題的。學院與詩歌并不矛盾,學院詩歌更具獨立性和精神高度、思想深度,是一個時代詩歌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而知識分子與詩人之間也并不矛盾,實際上,所有真正意義上的詩人應該都是知識分子,從更高的意義上,詩人的工作天然地就是知識分子的工作,它們都代表著一個社會、一個時代、一個民族的良知。對于知識分子特征的推重不應是詩人之恥辱而應是榮光,因為其本質是對于詩歌寫作之人文性和價值意義的強調。當然,近年來一些學院派詩人或者知識分子詩人之所以為人詬病,除了一部分人的偏見和美學風格上相捍格之外,其本身所出現的諸多問題也不容忽視。許多的詩人以知識為詩、以思想為詩、以語詞游戲為詩,最終寫出的只是知識的堆砌、思想的搬演、語詞的練習,貌似淵博深刻但實際上佶屈聱牙、不知所云,徒具“學院”和“知識分子”其表而未習得其神髓,可以不客氣地說,許多人只是一些“偽學院派”和“假知識分子”而已。這樣的寫作是對真正的學院派詩歌和知識分子詩歌的背離,其受到批評與抵制不足為怪。但如果對所有的學院派詩歌和知識分子詩歌均報以否定和嘲諷,則毫無疑問是有問題的,這種現象是社會流行性文化中反智化、媚俗化、平面化等傾向的反映,是值得反思的。
孫磊的詩具有一種深度模式,其中有現實,但已經
過了高度的變形和抽象,留其筋骨而去其表皮;有態度,但不欲明言,如草蛇灰線隱在字里行間期待識者的相視一笑;有沉默,通過滔滔的言說;有明澈,通過重重的迷障;有執著,通過不斷的懷疑,等等。他的詩歌語詞、意象搭配大膽,出人意料,在語意延宕、曲折蛇形中形成充滿魅惑力的語言景觀。由此,他的詩歌純度、密度較高,是有難度、有內在性的,需要慢下來、靜下來、沉下心來讀,甚至需要“一讀再讀”。在當今這樣一個快餐化、快節奏的時代氛圍里,這種寫作是不太可能獲得社會公眾關注和接受的,它只能是小眾的。現代社會,詩歌的功能已經產生了多元分層,走向大眾不一定可喜,屬于小眾亦不一定可惜。
在《申訴》中,孫磊曾有如此的表述:“詩人永遠有一種反駁在恐懼中,永遠有一種拒斥在權威中。詩人天生具有處理不可碰觸事物的才能和勇氣。”“在質疑中形成更大的沖力,詩歌會有與以往所有歷史中的尊嚴不同的一種要求來建立新的伸展方式,也許這種方式是一種緊貼詩歌的文字言說方式,它既有冷靜的哲思,也有熱烈的吶喊,它既帶有清晰的理論化傾向,也帶有閑適的散文隨筆化傾向。它既是迅捷的,又是緩慢的。當然最重要的是它一定是關乎生命本身的詩性的。”這里體現了孫磊的詩歌追求與詩歌觀念。有理由相信,他的確是在這一寫作路徑上前進的,他的詩在不斷地“處理不可碰觸事物”,而同時又是“關乎生命本身的詩性的”,這是一道詩歌的“窄門”,卻也未必不是一條詩歌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