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然
昆明進入雨季了,汪曾祺先生曾寫道:“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豐滿的、使人動情的。”正是在這樣的雨天,快遞小哥冒雨送來昭通彝族作家呂翼的長篇兒童小說《嶺上的陽光》。這“明亮的、豐滿的、使人動情的”美言雋語,豈不正是對“嶺上的陽光”的點贊!
這本由屢創佳績、蜚聲海內外的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的作品,據我所知是國內第一部擁抱脫貧攻堅、精準扶貧重大題材的原創兒童文學長篇小說。正如評論家冉隆中所說:“從時政和文學雙重意義上說,對精準扶貧和快速脫貧的農村迫切現實的關注和表達,肯定是當下鄉村題材創作重中之重的主題。兒童文學如何切入這一重大主題,跨界作家呂翼給出了別具情懷的一份云南答卷。從《疼痛的龍頭山》到《云在天那邊》再到《嶺上的陽光》,呂翼筆下刻畫的含淚奔跑的少年形象,日趨成熟。嶺上的閏生,讓我想起魯迅筆下的少年閏土,不同時代的少年面對‘猹’或‘野豬’,他們的形象都是那么英氣逼人。但這一個烏蒙大山少年,顯然更加青春陽光而叛逆倔強、更加豐富生動而充滿質感。在向貧窮和愚昧宣戰的時代畫卷中,必然有少年形象的一席之地,必然有少年文學的鮮活表達,必然有少年讀者的熱切關注——先行者呂翼的書寫,具有上述多重意義。”
作品以中國大西南的云南貧困山區為背景,描寫人和土豆的故事。
土豆,學名馬鈴薯,別名有好幾個。在云南,特別是滇東北,如昭通、曲靖一帶,則被尊稱為洋芋,甚至還流傳著一句不無調侃與自得的順口溜:“吃洋芋,長子弟。”意思是吃了洋芋,男人長得帥,女人水靈漂亮。當然未必如此,只是找一個“吃洋芋”的借口罷了。不可否認的是,洋芋的確好吃!作為云南人,我對洋芋確乎也情有獨鐘。而讀《嶺上的陽光》,則讓我在親切與感動中,對洋芋,也就是土豆,有了別樣的新的認識和向往。
小說的發生地叫野豬嶺。一個高寒山區普通的彝族村寨。山梁之上,是一片又一片泛著鐵紅色的耕地,潮濕、松軟,散發著泥土本來的香味。這鐵紅色的泥土,正是種土豆的寶地。12歲的小主人公、彝族小學生閏生,他家的土豆就種在這塊寶地上。閏生的爸爸吉貴,一個勤勞的土豆迷,種土豆也享受土豆。但是,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兒子閏生也像他一樣,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苦死苦活,就為了能吃上土豆,填飽肚子。他要閏生好好讀書,以后過更好的日子。他這樣想這樣說,不會有人懷疑他對土地和土豆的不敬和依戀。不會的。他是一個樸實本分的莊稼人。在野豬嶺,家家供桌上方的神龕里,都供著一個大土豆!他們家虔誠地供著的,也許還是最大的一個土豆!他也曾外出打工賣力,為孩子讀書“苦錢”。但是他又回來了。他割舍不掉地里的土豆,割舍不掉火燒土豆的香味,還有因土豆而結緣的巧手的老婆。老婆做的“土豆八大碗”聞名鄉里,是貧苦鄉村中的一絕!他看著嶺上的土豆地,滿腦子馳騁自己樸素的渴望。
可是,野豬偷吃了種在地里正待發芽的土豆種。
野豬曾經是野豬嶺的霸主,“一豬二虎三老熊”,野豬排在第一位,野豬很厲害。野豬的厲害在于,它們也喜歡吃土豆。前些年,自然生態受到破壞,樹林沒有了,河溝斷流了,野豬們無奈地遠走他鄉了。這幾年,野豬嶺的生態逐漸恢復起來了,野豬聞著土豆味,又回來了。它們用它們長長的有力的豬嘴,拱開紅壤土,對還在睡夢中的洋芋種大開“吃戒”,把土豆地糟蹋得一塌糊涂。爸爸吉貴氣極了,閏生也傷心極了:到了秋天,土豆無收,那不僅家里吃的不夠,要餓肚皮,還有他上學,想買本好看的書、買本子、買筆,或者添一件新衣,都沒有錢了……
爸爸吉貴知道,野豬有被保護的特權,不能獵殺傷害,但是把這些不勞而獲的家伙嚇跑總是可以的吧?于是他從小鎮上“買來一堆鞭炮——火藥很足、威力和響聲很大的那種”,想把野豬統統嚇跑。在和野豬的“戰斗”中,被大野豬丟下的一只小野豬,讓閏生牽腸掛肚。他不僅在夢中和這只小野豬相遇,而且瞞著爸爸,帶上鼻子最靈的家狗閃電,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野豬,悄悄地抱了回來。他給可憐又可愛的小野豬取名“小王子”,交給下了一窩豬崽的母豬,讓小王子和家豬們生活在一起。
鞭炮嚇跑野豬的事件,特別是少年閏生出自孩童本能收養小野豬的舉動,讓“上管全村的扶貧大事,下管地里的雞毛蒜皮”的駐村“扶貧工作隊”知道了。高黑瘦叔叔和眼鏡叔叔,從家豬野豬“和諧相處”的混養馴化、從開發土豆產品的加工制作,找到了符合野豬嶺科學扶貧、精準扶貧的辦法。在不斷的探索與實踐中,讓人們有了“獲得感”,也在嶺上陽光的溫暖中,實實在在地看到了土豆花競相綻放的美麗與希望。讀者從小說中那撲面而來的濃郁的生活氣息,以及閃爍其間的樂觀與幽默,定然會得到文學本身的滋養與享受。而作為呂翼的朋友,我對他匍匐大地、深接地氣的寫作姿態,對他把對豐饒的現實生活轉化為精彩的兒童文學表達,則自然有一種由衷的欣喜和鼓舞。
我們知道,昭通是聞名全國的文學重鎮,不無遺憾的是,少有兒童文學作者的身影。最近幾年,呂翼把目光和精力投向兒童文學,不僅在他供職的《昭通日報》主持創辦了《少年》兒童文學副刊,而且以榮獲“第八屆云南文化精品工程獎” 的長篇兒童小說《疼痛的龍頭山》,以及入選《2016年中國兒童文學精選》并獲得“云南省2017年度優秀文學作品獎”的短篇佳作《鶴兒飛呀飛》等豐碩的創作成果,為昭通兒童文學打開了可喜的新局面。現在,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又推出他反映中國大西南地區脫貧攻堅的長篇兒童小說《嶺上的陽光》,這對呂翼和昭通兒童文學,無疑都具有顯而易見的現實和深遠的意義。
沐浴著“嶺上的陽光”,我們熱切地期待著昭通有更多的優秀兒童文學問世!
這是一套神奇有趣、無與倫比的真童書,書中主人公瀟瀟,剛會說話就和我熟悉了。開始他見面叫我吳爺爺,有一天,他聽我叫他爸爸“冉兄”,他一雙胖乎乎的小手把我拉到一邊,問:我爸爸是你的哥哥,那你是我的……?小家伙一臉疑惑望著我,弄得我無法回答。那以后,他就改口叫我吳老師了——也不知道是他爸爸媽媽教的,還是小家伙自己悟出來的。
后來他去了天津,冬天回昆明,小家伙長高了,壯了,見我時話更多了。我們去一座山上,跟海貝學校的老師在一起過春節,滿山的山茶花很艷麗,海貝的冷餐會很豐盛,小家伙最感興趣的卻是跟我“嘮嗑”。他說他的媽媽跟他講過我寫的兒童書,問我:洱海的月亮,真的比別的地方月亮更大更圓嗎?翠湖那只受傷的小海鷗,后來找到媽媽一起回北方了嗎?吳老師你小時候上學為什么沒有書包?一老一小,一問一答,讓我感到小家伙有趣極了,而且,語言表達能力,大大超出了同齡人。
這次對話,瀟瀟爸爸在邊上拍了很多照片,后來,瀟瀟拿著這些照片,在天津師大幼兒園,跟同年級小朋友連續講了三個上午的“課”,而我,很榮幸地成了小家伙講述的主角。當我看到瀟瀟媽媽從天津發回來的小家伙“講課”視頻時,我的眼睛很快濕潤了。
這套小書的另一個主角李秀兒,我也很熟悉。說起來,認識李秀兒,純屬偶然。好多年前,我在《文藝報》上,讀到詩人曉雪寫的一篇評論文章,文章里轉述了被評論對象的一段文字,寫怒江的:“站立起來的大江,你見過嗎?……車進怒江峽谷,大家就被迎面撞來的怒江給鎮住了。這哪里是一條江啊,我們分明撞到一頭迎面而立的水獅子!它一晃腦袋,就水珠亂濺,一齜牙咆哮,就有陣陣驚雷滾過……” 怒江,我去過,寫過,也見別人寫過。卻第一回見到這樣寫怒江的文字。而且,作者李秀兒——應該是個女性吧?我這樣猜想著,順手把這段文字抄寫在當天日記里。也在這一年,一個電視攝制組來我家采訪。互相介紹時,一個年輕的節目主持人說,她叫李秀兒。我一下子想起半年前抄寫那段文字的作者,翻出日記,兩相對照,我們就這樣戲劇性地認識了。
世上很多事,能想到開頭,想不到后來。李秀兒的后來,竟然接連發表出版了五本兒童文學作品,其中,她的兒童文學長篇小說《花山村的紅五星》,還被《中華讀書報》評為全國“2016年十佳童書”,她的《晚秋》又獲得2017年度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小說第一名,而且,她現在還是上海師大文學專業一名在讀博士生——這些,都讓我沒想到。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這套小書的作者,居然不是兒童文學創作風頭正勁的李秀兒,而是她的先生冉隆中。冉兄,一個卓有成就的批評家,親自操刀創作的紀實色彩很強的兒童文學,會有怎樣的成色,是本書給人的最大懸念。我一氣呵成讀完這套小書,感到十分愉悅。新鮮暢快的閱讀經驗告訴我,本書值得推薦給所有讀者。不僅僅因為書中的瀟瀟形象可愛至極,更因為這種原生態記錄和零距離書寫方式,在兒童文學創作中極其少見和寶貴,可以說她是無與倫比的真童書!書中所寫一個媽媽帶著孩子,在一座陌生城市求學和生活,其中的艱辛困難當然很感人,但我更愿意欣賞書中充溢的神奇和有趣,以及尊重孩子天性、塑造美好人性的智慧。孩子成長過程歪歪扭扭的腳印兒,媽媽一切為了孩子投入的全部的愛,以及幕后英雄爸爸的許多努力……我都在書中真切地體會到了。很多故事,讓我微笑、大笑;一些段落,讓我淚目、沉思。那么,讀者朋友的閱讀感受,能驗證我上述的判斷嗎?我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