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楊莎妮
高二開學那天,班上的同學都像發生了什么大事,大家的樣子全變了。男生有了異常突起的喉結和結實的小臂,也有人更換了夸張的發型,甚至修了眉毛。校服穿在他們身上也能呈現一種時裝的韻味,就是那種嘻哈風格的樣子,非常好看。女生也是,一夜之間的發育讓我猝不及防。雖然不清楚她們有了怎樣的變化,但女人的風情突然之間就散發開來。而自己,早上照鏡子時,沒看出任何變化,依然是戴著一副三年前款式的眼鏡,細細的脖子、手臂和小腿。嘴唇上沒有胡子,只有絨毛。我看著似乎一夜之間長大的同學們或坐或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時,感覺就像是闖進了成人的社交場所。他們自如地微笑,親切地交談,并可以毫無障礙地與他人對視,就一個話題交流各種看法和觀點。他們應該是很愉快的吧,我猜想著,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老師推薦的《靜靜的頓河》看起來。
我一邊看書一邊豎著耳朵偷聽前排董研和賈浩寧的聊天。與其說他們在聊天,不如說董研在講述她的暑假生活,賈浩寧時不時來一句點評、感受或者贊嘆,時機恰到好處,有一種不那么專注但又似乎被吸引的態度。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像賈浩寧這樣,可只要董研一靠近我,我就沒辦法正常說話。我什么時候可以正常說話呢?只有在家里,和爸爸媽媽可以正常表達我的意思,但現在我也不太愛和他們說話了。我不能和人交往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但不想和他們說。他們肯定不能理解,只會為我胡亂擔心。也許沒那么嚴重吧,我又不是啞巴。
看書時我忍不住走神,總覺得董研和賈浩寧真好看,董研扎著低低的馬尾辮,從辮子兩側露出像香草雪糕一樣白的脖子。賈浩寧也是,因為成績不好,他由此滋生出一股揚揚得意的范兒,整個人看起來不是那么直立,即使立正的時候也有些傾斜。校服寬寬大大,質地較硬,就像戰袍披在身上一樣威風。老師不讓染發,他一口咬定自己的棕色頭發是天生的,這種顏色襯得他皮膚閃閃發亮。
從高中開始,外貌會把同學之間重新劃分,拉開了差距。一向缺乏運動,只喜歡看書的我被打壓到了最底層,身高、體魄、顏值、眼神、表情……我的外表完全不符合十七八歲高中生的普遍審美。因為一向看書很多并且可以隨時掉書袋,這些在同學們心目中也成為一種和我的外貌相輔相成的缺點,日漸根深蒂固,“好學生”三個字就像額頭上的刺青,每次考出好成績也像當著同學的面做錯了事一樣。
報到早早結束了,同學們陸陸續續回家,操場上幾個同學在打籃球,樹蔭、微風,點綴著三三兩兩的人,有一種大學校園似的寬松氛圍。我渴望考上理想的大學,這也許不是我的希望,而是爸媽、老師的希望,但我聽著聽著也就接受了這樣的安排。不然還能干什么呢?連和別人說話的膽子都沒有,除了讀書還有什么選擇。
我在籃球場看臺的陰涼處坐下,想看會兒書再回去,越來越不想見到爸媽了,也許以后我會連和他們說話的能力也喪失殆盡,變成一個真正的啞巴。不遠處的看臺上幾個同學在為場上的物理劉老師助威:“加油,劉老師。”“劉老師上啊!”嗓門真大,穿透進操場。我可喊不出這么大聲音。
我看見董研和賈浩寧向校門方向走去,林蔭道上的樹影斑駁地在他們臉上掠過,董研的眼睛瞇得彎彎的,也不知道是躲閃小塊的陽光,還是笑得停不下來。這種眼睛從來沒有對著我看過,董研一向都是像看外星異類似的看我,帶著鄙視和不屑。我不知道哪里得罪過她,可我又問不出口,我連和她點頭問好的勇氣都鼓不起來。
操場上突然傳來一片喧嘩,劉老師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其余的隊員迅速圍了上去,看臺上的同學也圍了過去,我跟隨著人群向操場圍攏。
“是中暑嗎?”有個同學問。
我輕聲地說:“應該不是。”我湊近劉老師身邊,用食指和中指壓在劉老師的脖子上。感覺不到脈搏的跳動,也許是位置不對,我挪了幾下位置,都感覺不到。心梗,我想著,我在書里看見過這樣的情況,四到六分鐘不及時做心臟復蘇的話,很可能就會死掉。站在這里發呆,或許會看著劉老師從生跨到死。
我不知道書上看來的做法對不對,只顧把手掌疊在一起,對著心臟的位置按壓。一下、兩下……大約兩分鐘后,我已經累得手臂發抖。還好校醫被喊了過來,她拍拍我肩膀,對大家說:“你們不要圍在這里,都散開、回家去,這里交給我,救護車馬上就到。”
我們遠遠地看著校醫做心臟復蘇、人工呼吸,看著救護車呼嘯著沖進校門,看著劉老師被擔架抬上車。大家這才從緊張中舒緩過來。我這才注意到,董研正站在我旁邊。
我剛才的表現是什么樣子?我在頭腦里勾畫自己剛才的行為。首先果斷地判斷出是心梗,然后毫不猶豫地做心臟復蘇,校醫在我肩膀上拍的那兩下應該是對我的肯定。接下來,同學們會不會贊賞我廣泛的知識面和果斷的行動能力?
我看見賈浩寧歪斜著身體和腦袋,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我。漠不關心中勉強從細長的眼睛里擠出一點兒嫌棄。我又瞄了一眼董研,她也表現出嫌棄和鄙視,更多了一層浮夸的驚奇。“沒想到啊,”董研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我身邊,仿佛隔了好遠,“你戲還挺多的嘛。”
一群人哄笑起來,我的臉像燒著了似的。我想反駁,可是能說什么呢?難道我應該見死不救嗎?難道能眼睜睜看著劉老師躺在地上錯過黃金搶救時間嗎?這些根本不是我該說的話,這像臺詞一樣的辯解蒼白得沒有任何說服力,都不如賈浩寧斜著眼睛看著周圍的東西那種漠不關心的神態來得更真實。即使是這樣蒼白、像演戲一樣的對白,我也沒辦法說出口,我和別人連正常的打招呼都做不到,更何況這樣的話。我清晰地感覺到皮膚上的灼熱已經從臉蔓延到全身。剛才的我確實像個白癡似的,忙乎得一頭汗,像是要與其他同學區分開來,完全是一個好表現的拙劣演員。
像往常一樣,我一個人背著沉重的書包低著頭往家走。步伐緊湊,一步趕著一步,想要趕緊逃離讓我難堪、悔恨的地方。身體從笨拙吃力漸漸變成輕飄飄的,這種感覺似曾相識。突然間身后出現一堵玻璃墻壁,街景五光十色,全部在玻璃墻壁之外運轉,這里與那里層次分明,一下子隔離開來。曾經我有過類似的經歷,我拼命地想著,如果情景真的重現,這次我該怎么做。
那一次是小學三年級,那時的我和現在的我相比,應該是正常的吧。放學后和一群同路的同學打打鬧鬧著回家。一路上總有新奇的東西等著我們發現、玩耍。一陣子收集皂角回去做肥皂,一陣子撿路上漂亮的石頭,攀比、交換。有時候會發現奇怪的昆蟲,不厭其煩地圍觀幾小時。有時候會挑釁被緊緊拴住的狗。
突然有一天,回家路上出現了一處巨大的工地,像是無聲無息從地里鉆出來一樣,誰都不記得工地之前這里的原貌。因為足夠大,里面又堆滿了各種建筑材料,水泥板、鋼筋條、碎石堆……在我們看來,這簡直就是個天然的樂園,比操場更自由,擁有更多玩樂設施。
嘗試了各種玩法后,我們發明了一種特別的項目。堆積成高高低低的水泥板之間,有一兩米的距離,從這堆板材山跨越到那堆板材山,有那么零點幾秒像飛翔一樣過癮。一群同學在板材堆上飛躍穿梭,樂此不疲,直到許亮蒲一腳踩空,從三米多的高度一頭墜下。
也許是墜落時頭先著地,或者腳沒踩到對面的水泥板,反而是腦袋磕了上去,摔到地面后鮮血一下子就從許亮蒲的頭部涌了出來,順著碎石頭的縫隙延展開來,彎彎曲曲像河流分支。不一會兒,許亮蒲淺藍色的校服沾染上鮮血,變成古怪的棕褐色。
“我作業還沒寫,得趕緊回家了。”
“我和你一起走。”
“我媽叫我早點兒回去的。”
一群人呼啦一下全部消失了,我孤零零地面對著不停有鮮血從身體里涌出的許亮蒲,想著很多次早晨上學的時候,他從我身后悄無聲息地追上來,啪地在我頭頂拍了一巴掌,哈哈大笑著跑走的樣子。
“對不起,我……我還有抄詞沒寫完,我得回……去了。”我哆哆嗦嗦地對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許亮蒲說,說完,飛奔著離開工地。
我應該救他的對不對?我怎么可以見死不救!我一步趕著一步,像是要趕緊逃離那個地方,身體從笨拙吃力漸漸變成輕飄飄的。突然間身后出現一堵玻璃墻壁,身后的街景五光十色,全部在玻璃墻壁之外運轉,這里與那里層次分明,一下子隔離開來。
玻璃墻壁消失不見,董研和賈浩寧從路邊的一家奶茶店里出來。我想掉轉頭往回走,卻已經被他們看見了。我把頭低下埋進胸口,希望他們忽視我的存在。也許我應該打個招呼,微笑著開朗地說:“還沒回去哪。”我在心里可以做到,但根本無法復刻到現實中來。
“喲,這不是包醫生嗎?”董研尖著嗓子說,“今天可真長見識了,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給人做搶救呢。”
“哧——”從賈浩寧鼻子里噴出一聲冷笑,又寵溺地拍拍董研的頭,像是對她嘲諷的夸贊。
“演技可真棒啊,演得像真的一樣。還真是了不起,見義勇為啊,要不要給你發一面錦旗,電視臺也應該來采訪一下吧。”董研握著奶茶,像舉著話筒似的把吸管指向我的臉,“包同學,請問是什么促使你做出如此英勇的壯舉?”
“你……”我說不出話來,我把奶茶杯擋了回去,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身后依然響著董研尖銳的聲音:“不就是多看幾本書嘛,擺什么清高的臭架子,以為自己有多與眾不同呢,就那副臭德行……”
我一步趕著一步,像是要趕緊逃離那個地方。身體從笨拙吃力漸漸有些輕飄飄的。突然間身后出現一堵玻璃墻壁,身后的街景五光十色,全部在玻璃墻壁之外運轉,這里與那里層次分明,一下子隔離開來。
三年級的時候就是這樣,我想掉轉頭去救許亮蒲,可是玻璃墻壁阻擋住我無法回頭。我只能一步接著一步往家里走。可我不想回家,路過家門又繼續走了很久,只是不想停下腳步,不愿意去回想那個恐怖的暗紅色畫面。
突然,一只貓擋在我面前。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真實的貓,這是一件特別離奇的事情,因為貓太常見了,但對于我不是。和別人走在路上,會有人說:“看,好可愛的貓咪。”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根本沒有貓的影子。“哪里?”我問。“跑了。”答案每次都是這樣。有幾次去有貓的同學家玩,一進門同學喊道:“咪咪,咪咪。”可四處不見貓的蹤跡,“奇怪了,平時回來,都會迎接我的啊。”第二天問他的時候,他說:“你走了沒一會兒咪咪就出現了,也不知道躲哪里去了。”我認識貓都是在電視上,或者書本里,或者在學習英文單詞“cat”的卡片上。
當一只真實的貓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僅是從知識層面理解這是一只貓。它“喵”地叫了一聲,嘴巴張得又圓又大,露出幾顆尖尖的像工藝品一樣精致的小牙齒。我好奇地彎下身體,與面前這個大眼睛的生物對視。它的瞳孔大得驚人,漆黑,深不見底,一眨不眨,有一道漩渦似的線條延伸至眼珠中心,像要把人吸進去。尖尖的耳朵抖了抖,暗示這是一只活物。我忍不住伸手想去摸它,就在即將接觸到它的腦袋時,它一仰頭狠狠咬住我的小拇指。疼痛讓我想也沒想就一腳踹在它身上,軟綿綿的不那么痛快。我看見小拇指上滲出血點,血點的顏色就像許亮蒲流出的血的顏色。心緒又被再次喚醒。疼痛、血色、恐慌、悔恨,重重疊疊在一起,我控制不住地對著柔軟到沒有骨頭一樣的貓踹出一腳、兩腳……直到它靠在路邊小便失禁。
我蹲在它旁邊,看著它抽搐了幾下。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身體,毛茸茸的,帶著溫熱。是我把它弄成這樣的嗎?我不確定剛才做出瘋狂行為的人到底是不是我。我深深地后悔,流著眼淚,用樹枝、石塊、手指挖了一個不規整的坑,把貓倒進坑里。對不起,我深深鞠了個躬。三年級的我不能承受那么多的情緒,即使哭到哽咽也于事無補。但事實并不是這樣。
“起床了起床了,小懶貓。”我被媽媽搖醒,我覺得眼皮腫脹,有些吃力地睜開眼睛。
“今天有晨會,別忘了穿校服。”媽媽拍了拍我的腦袋。
校服?我一個激靈。一件被鮮血染成棕褐色的校服在眼前閃現,昨晚睡著前我一直在想,明天到了學校,一定會聽到老師宣布同班同學在一處建筑工地上玩耍摔死的信息。心臟怦怦直跳。
“今天不是星期二嗎?”我問。
媽媽想了想:“星期二?什么呀,今天星期一。昨天不是帶你去動物園的嘛。我差點兒都給你說糊涂了。”
“那是前天。”
“昨天,瞧你稀里糊涂的。”媽媽轉身出了我房間。我猶猶豫豫地穿上校服,走出房間,看見媽媽把麥片粥、一個肉包子和一個蘋果放在餐桌上,和昨天的早餐一模一樣。
上學路上,常去的理發店正在拉開卷簾門,“上學啊。”理發師說。“嗯。”我點點頭。和昨天一模一樣。
路過煎餅攤,賣煎餅的老板對著一位阿姨說:“大姐,這錢爛成這樣,不能用啊。”和昨天一模一樣。
轉過紅綠燈后,我充滿懷疑地向后扭頭,許亮蒲踮著腳尖在我身后,剛準備伸手打我頭。“媽的。”許亮蒲偷襲失敗后,掃興地走了幾步,又奔跑起來。我看著他的背影,干干凈凈的藍色校服背面,有兩道折疊的痕跡。
難道今天的我只是在重復昨天的經歷?
隔著玻璃墻壁,我能看見董研低著頭說著什么,賈浩寧拉了拉她的胳膊,揉了揉她的耳朵。我拍著玻璃墻壁,我走不近他們。也許正是因為有玻璃墻壁的阻隔,我可以在這邊張牙舞爪地發泄、叫喊。從高一開始,從高一第一次見到董研開始,我就不能自已地喜歡看著董研這張臉。兩頭尖尖的眼睛,微微翹起的上嘴唇,我不知道女孩兒的美究竟應該怎樣去定義,但每次看見她我就會有一種“哦,沒事了沒事了”這樣的感覺。
我不招同學喜歡,也不會刻意討好女生,就連對暗暗喜歡的董研也只能有一眼沒一眼地偷瞄。不知道是哪里讓她覺得不舒服,從一開始她便對我像仇人一樣的反感和敵視,從一開始“看什么看”這種小聲的不滿抗議,到后來像罵街似的把惡毒的話全部潑在我身上。但我始終喜歡她那張小巧的臉,我沒有辦法反駁她的惡言惡語,也沒有辦法向她說些類似表白的話。看見她和賈浩寧越走越近,我始終覺得他們不應該在一起。是應該和我在一起嗎?我會上好的大學,有好的工作,有很多錢。我這么好,只想和她在一起,那樣會很安心,而不是孤獨的一個人。但是現在我只有更加使勁地看書、學習,至少在看書的那些時間里,可以拋開發生的一切,在想象中擁有了另外一個身份。但這些是不是更加深了她對我的厭惡?
我趴在玻璃墻壁上,心里想著,如果真的出現了與三年級時同樣的情況,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再過一次今天?
走進三(1)班教室,許亮蒲已經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晨會上老師說著和昨天一樣的話,課堂上老師講著和昨天一樣的知識。我無法專注聽課,心里盤算著,放學后我應該怎樣阻止許亮蒲他們到工地上玩耍。或者在他就要跳躍的時候,死死拉住他,或者攔在工地的入口不讓大家進去。
“包卿言,包卿言!”
我回過神,發現語文老師在叫我。
“包卿言,喊了多少聲啦?你在干什么?走神了是不是?上課時間是用來開小差的嗎?”語文老師怒氣沖沖地說,“放學后把這篇課文抄三遍再走。”
我突然不明白為什么這和昨天不一樣了,昨天我是和大家一起放學的,但今天我要遲走了。難道我根本就沒有辦法阻止許亮蒲的墜落,難道有些事情注定了不能改變?是啊,有些事不能改變,有些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
放學后我匆匆忙忙抄完三遍課文,送去語文辦公室,老師很不滿意地皺皺眉頭。“懲罰是為了讓你記住,上課時間就要做上課的事情。你自己算算,刨去其他課程、各種課外活動,語文課的時間其實是非常少的。這么厚厚一本書,如果連這么一點點上課時間都不專注,都不抓緊,期中考試看著還遠,其實很快就要到了,到時候就來不及了……”我根本沒有心思聽語文老師絮叨,一門心思想著工地那里正在發生什么。現在該是玩擲石子的游戲了吧,很快就有一個同學發現可以在水泥板上跳躍,大家一擁而上,在高高壘起的水泥板上跳來跳去。
我跑到工地,里面沒有一個人。也許和昨天不一樣了,我有了變化,別人也有了變化,本該發生的事情也就不會發生。正當我毫無根據地猜測時,聽見了一聲輕微的呻吟。
我跑到水泥板旁邊,最不愿看到的、噩夢一樣的畫面出現在眼前,許亮蒲躺在兩座水泥板堆的中間,緊閉雙眼,眼珠快速地轉動,氣若游絲地哼哼著。鮮血從他腦袋后面放射狀地填進碎石頭間的縫隙,藍色的校服肩部被染成了棕褐色。
還是發生了,與昨天不同的只是我沒有參與在其中。我現在如果像昨天一樣一走了之,會有無窮無盡的悔恨,會不停地做恐怖的噩夢,會膽戰心驚地度過之后的日子。我要想辦法救他。
我能做什么呀,我不可能抱起許亮蒲,不可能獨自把他送到醫院。我只能求救。我脫下自己的校服,塞在許亮蒲腦袋周圍,覺得這樣可以止住更多的血流出來。然后我像瘋了一樣向大馬路跑去,闖進汽車道,想也沒想地攔住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司機伸出頭剛想罵,我吼著說:“我同學快不行了,躺在那邊那個工地那里,快帶他去醫院!”
“先救人吧。”車后座上的一個男人說。司機讓我坐上副駕駛開到工地旁,抱上許亮蒲疾馳到醫院。
司機他們什么時候走的沒有人知道,也沒有留下任何訊息,以致后來報紙、電視的報道和采訪都沒有提到這兩個人,而是三年級小學生包卿言見義勇為的英勇事跡。一位親戚在閑聊中說,那輛車可能是公車私用,被報道出來會很麻煩,所以偷偷溜掉更好,大領導也不在乎什么見義勇為。
事情在一個月之后基本平息,許亮蒲也在兩個月之后頭上包著紗布到學校來上課了。許亮蒲媽媽帶著許亮蒲和一籃水果到我們家道謝,許亮蒲背臺詞似的說:“謝謝你救了我的命。”也許“救命”這種東西,是小學生不能承受的,顯示出一股做作、空洞和排斥感。之后的三四年小學時光,許亮蒲幾乎沒有和我說過話,并且躲著我似的,在校內校外我們都沒有單獨遇見過。
學校沒有提及和許亮蒲一起在工地玩的那十幾個人,也沒有同學主動說起這事。但是,我經歷過第一個發生事故的日子,清楚地記得哪些同學是在看到滿地鮮血后落荒而逃,當然也包括我。正因為這樣,我不知道該怎么和他們面對,他們似乎也不愿意面對我,有的只是躲避、愛理不理、排擠。我在教室里總有孤零零的感覺。
期末的時候,我被評為了全市見義勇為好少年,老師宣布的時候,我全無喜悅,只感到同學們向我投來怪異的目光,沒有贊賞、羨慕,甚至嫉妒,只像看個怪物似的看著我。
電視臺做“好少年”的專訪節目,有幾個鏡頭要到我家里拍攝。爸爸媽媽興奮地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我卻沒有辦法體會他們的快樂,也沒有辦法拒絕這樣的安排。即使成為高中生的現在,我也許依然不可能說出“不要來拍攝”這樣的話。反抗的力量對于“父母”“老師”“電視臺”這樣強大的詞匯來說,顯得太微乎其微了。
明晃晃的大燈把家里照得完全變了樣。爸媽對著笨重的攝像機說了幾件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我曾經幫助過別人的事情。輪到我說的時候,我一句也說不出來,無論他們怎么開導、怎么教,我就是說不出一句話。
“這樣吧,就拍幾個他在看書學習的鏡頭。”電視臺的人說。
攝像機和大燈挪到我的房間,他們讓我坐在寫字臺前寫作業。“今天的作業都寫完了。”我說。我看見媽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那就看書吧,做出在學習的樣子就行。”電視臺的人大概也覺得拿我沒辦法。我隨手拿起一本學校要求必讀的青少年版本世界名著,隨便打開一頁,把目光死死夾在書頁里,只是為了不再接觸到那些嫌棄我的目光。
“這時所有的人仿佛都情不自禁地從房間中央退縮到了墻邊,那陌生人如入無人之境,繼續邁著那種從一開始就使他顯得與眾不同的莊重而平穩的步伐從藍色房間進入紫色房間,從紫色房間進入綠色房間,從綠色房間進入橘色房間,再從橘色房間進入白色房間,在一個抓他的行動開始之前,他甚至已快要進入紫色房間……”突然間,我像是進到了一個與現實徹底脫離的地方,我還能感覺到攝像大燈明晃晃照射的溫度,但眼前看見的卻是帶著血腥味道的色彩斑斕的房間。我躲在里面很久不肯出來,直到電視臺的人都走了,我才迫不得已地回到現實里,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次之后,我找到了逃避討厭我的人的方式,那就是進入書本里、題目里,即使短暫的幾個小時,也讓我有了喘息的機會,在不久之后我更是因此成為名副其實的“好少年”。
看著董研和賈浩寧在玻璃墻壁那邊肩并肩地走遠,我下定決心要向偏僻的地方走去。我要找到一只貓,我要殺死它、埋葬它,我需要的不是見義勇為,不是與眾不同,我只想和別人一樣,在那一刻靜靜看著躺在地上的劉老師,沒有行動,沒有任何多余的舉動。直到校醫過來,直到救護車把他拖走。
我急步飛奔,恨不得立刻回到籃球場現場,一直走到天黑,在一處空地邊的草叢旁,我看見了一只貓。它很小,雖然不知道怎么估計貓年齡,但從腦袋和身體的比例來看,稚嫩得像嬰兒一般。我靠近它,它向后退了半步。我伸出腳想踹它一下,它不但沒后退,反而湊上來用腦袋在我腳踝處蹭了蹭。
這讓我為難了,我需要它狠狠地咬我一口,讓我氣急敗壞地踹它。我蹲下身子,把手伸到它的嘴邊,它聳動著鼻子聞了聞,終于張開嘴咬了上去。但這一口就像是情侶間的親昵舉動,連牙印都沒有留下。它抬起頭看著我,烏黑的眼珠里倒映出夜晚的燈火。我束手無策。
不管怎樣我需要讓今天再來一遍,即使它不咬我,即使我對它下不去手。我找來粗樹枝和石塊,它始終跟著我,亦步亦趨。我用樹枝和石塊挖坑,它就靜靜地趴在邊上看著。
一個大約五十厘米深的坑挖好了,我不知道這樣做能不能帶來像之前那樣的效果。那次是為了救人,這次是為了不救人,這會一樣嗎?小貓好奇地在坑邊轉悠,不時探頭向坑里看。我舉著磚頭,手顫抖著不能落下。突然它腳下一滑,翻身跌落坑中。
“喵——喵——”小貓細細嫩嫩地叫起來,它后腿一蹬,差一點兒就要跳出來。我來不及思考,稀里嘩啦地把坑邊的土迅速往里填。“喵——喵——”的叫聲更急促了,聽得人心里發毛,心碎,我的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
一大早,我聽見媽媽在門外喊:“你還不起床,就算是報到也不能遲到呀。”我松了一口氣。
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樣,我也盡量使自己的表現和昨天一樣,怕再發生任何篡改的意外,導致事態偏離航向。報到結束后,我捧著書坐到籃球場邊的看臺上,看著董研和賈浩寧說笑著從林蔭道走過。我想鼓起勇氣對劉老師喊:“你休息一下,不然身體承受不住啊。”可我怎么喊得出口呢。
我看著劉老師倒下,跟隨著大家向籃球場聚攏,看見董研和賈浩寧從我前面小跑過去,聽見有人問:“是中暑嗎?”
我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時間像放慢了幾百倍,呼吸聲、風吹聲、草動聲、某個同學手表的嘀嗒嘀嗒聲……我清晰地感到了時間的流淌,異常恐懼,渾身戰栗,因為這是關乎著一個人的生命的時間。但是,這是不是區分我和別人異與同的轉折點?我害怕承擔這種抉擇,如果可以,我希望一輩子人云亦云,和大部分人一樣。我不想被排斥在外,不想被說成書呆子、故作清高。我冷冷地看著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劉老師。
校醫來了,她稍作判斷,立刻開始做心臟復蘇。一下、兩下……我看見校醫流下了眼淚。她也不過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大概也沒接觸過多少死亡。救護車來了,她哭著對救護人員搖搖頭。劉老師還是被搬上救護車,一路呼嘯著被拖走了。
大家小聲議論著散開,董研看了我一眼,什么話也沒說。我覺得我成功了,我和大家一樣,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旁觀者,這樣太舒服了,沒有人對我另眼相看,董研也沒有嘲諷我。
走出校門越遠,心情越發沉重。校醫的眼淚,還有她搖頭流露出來的痛苦,我知道劉老師已經不行了。錯過了黃金搶救時間,再多的救護也是徒勞。這分明就是我的錯。我可以救他的,卻因為害怕被排擠被嘲笑被當作異類,選擇了袖手旁觀。
但是這件事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知道我可以救他卻沒有挺身而出。我在怕什么呢?我告訴自己要放松,我的牙齒還在不停地打戰。我只是沒有救他而已,并不等于說是我殺了他。兩者沒有任何關聯。沒有人知道前一個今天發生了什么,那是一個過去的、沒有任何痕跡的一天,除了在我的記憶里。
我的悔意越來越重,甚至忍不住開始假設,如果我再殺死一只貓,把它埋葬,會不會讓今天再重復一遍。劉老師第三次倒下的時候,我應不應該救他。董研的辱罵,虐殺動物,挽救一條人命……這些東西在我的人生當中到底有多重要,重要程度又有多少差異,我根本理不出頭緒。可能是我的人生還未開始,我不能確定它們對我的影響。我也無法想象,如果三年級時沒有第二次的救助,許亮蒲是不是真的就會死去,我是不是會和找借口逃走的同學們一樣安然無恙。他們的內心是怎樣的,我也無從猜測。
思維混亂,腳步也混亂。不知不覺我走到了埋葬小貓的地方。天色幽暗,我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概念。這本就是一個奇怪的日子,是多出來的一天嗎?還是想象中的今天或者昨天。我茫然地望著空地邊的草叢,無法確定已是昨天的那個今天,我是不是真的埋葬下一只小貓。
突然傳來了怪異的聲音。我呆立在原地,這是我在看書時,完全進入書里的狀態。就像三年級時,我還能感覺到攝像大燈明晃晃照射的溫度,卻走進了帶著血腥味道的色彩斑斕的房間。我區分不出這樣的聲音是我聽見的,還是書上的鉛字幻化出來的。
“……哭聲,開頭甕聲甕氣,斷斷續續,像個小孩在抽泣,隨即一下子變成連續不斷的高聲長嘯,聲音異常,慘絕人寰。這是一聲哀號——一聲悲鳴,半似恐怖,半似得意,只有墮入地獄的受罪冤魂痛苦的慘叫,和魔鬼見了冤魂遭受天罰的歡呼打成一片,才跟這聲音差不離。”
我看見董研從草叢里鉆出來。
“董……董研。”我吃驚但并不確定。燈光從她身后照過來,那道熟悉的身影不會錯。
“包卿言?你也在這兒?”
果然是董研。
“你有沒有聽見貓叫?”董研問。
“嗯……好像……有吧。”
“肯定有,我聽見了。”董研抬起頭看著我,“你為什么也在這兒,你不但救人,你還救貓啊?”又是那樣嘲諷的語氣。
“我……我沒有救劉老師啊。”
“我說的是許亮蒲。”董研瞪著我,眼睛里反射出藍瑩瑩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小學……”
“進高中的第一天我就認出你了,‘見義勇為好少年’嘛。你當然不記得我,許亮蒲出事那天我們都被嚇壞了,誰都不敢留在現場。如果你也沒有救他的話,不會有人拿我們和你對比。學校雖然沒有公開批評,卻找家長一家一家地談話。本來就因為逃跑心里害怕得要命,想到還要面對許亮蒲,還要襯托你這樣的‘英雄’,我根本沒有辦法上學。找心理醫生看了好多次,還是沒法去原來的學校上學,后來悄悄地轉學了。像你這樣的公眾人物怎么會記得我這樣的人呢?”
我盯住董研的臉,不再是偷偷摸摸,我想從她臉上找到小時候的影子。隱隱約約,我看見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小女孩,眼睛很大,但眼頭和眼角又呈現尖尖的樣子,嘴唇嘟嘟的,沒有表情時有點兒像在生氣。
我突然想起來了。
我看著倒在血泊里的許亮蒲,我瑟瑟發抖,剛才,其他同學一個個找到借口離開了,就剩下我一個人。我也想離開,我不想面對這樣的畫面。太可怕了,我想逃走,但是腿挪不開。我很害怕,我想大哭。為什么要剩下我一個人。
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回過頭,看見一雙杏核似的大眼睛,她嘟了嘟粉紅色的嘴唇:“別管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嗯。”我感激地和董研一起逃離了工地。
看著她的臉,我想:“哦,沒事了沒事了。”
貓叫聲又一次傳來。我眼前閃現我坐在書桌前看書的畫面,我使勁去辨認我手中那本書的封面,黑色的底紋上印著“愛倫·坡”三個字。
對啊,現在我正在看書。
“那就看書吧,做出在學習的樣子就行。”電視臺的人說。
我能感覺到攝像燈明晃晃照射的溫度,卻從黑色的充滿血腥味的書里走不出來。董研說:“叫聲就是從這里發出來的。”她用手指扒開那個五十厘米的坑。
于是我看見,“那只可怕的畜生,張開血盆大口,眼里冒著火……”是它搗的鬼,我陷在被黑色包裹的世界里,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