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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柏巖村人圖譜

2018-11-13 08:12:36常捍江
山西文學 2018年4期

常捍江

續則一

小名續則,大名常本華。小名是爹起的,大名是續則成人后自己起的。

那年,續則還沒有出生,續則的爹就得病臥炕了。

光緒年間,申柏巖村人得病臥炕不叫臥炕,叫趴床。實際就是說常年趴臥在炕上了。

得了重病的續則的爹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延續香火就全指望婆姨肚里這個猴娃兒了,直截了當就叫續則——意思就是續上香火了。

續則兩歲多的時候爹歿了,歿時聲微氣弱囑咐婆姨:守著咱猴娃兒些,一根嫩芽芽獨苗苗,沒爹了媽再嫁了,不能活。

續則的爹的話白說了,續則不足三歲,媽就跟上一個川里來的牛羊販子走了。雖然不是情愿走的,但總是走了。

那是光緒二十五年初春的一個早晨,天色陰沉沉,雪欲下未下,黑云里泛泛出暗紅,像薄薄地淡淡地涂抹過一層血。涂抹過一層血的天色讓申柏巖村人心也驚肉也跳:凡出現這一種天色,總是要死人——土匪、狼群、豹子,襲擾申柏巖村,申柏巖村人害怕了,遇見不一樣的天色就都不出門不做營生了。一家人守候在一起,手頭準備下鐮刀、斧頭、釘耙之類,死氣沉沉等待那一個不一樣的天色慢慢消退。

續則一覺醒來,炕上地下沒媽媽了,裸身赤腳下地,到谷囤后面尋找。媽媽常隱藏在谷囤后學貓叫,或學老鼠打架、老鼠啃囤席。那年月,申柏巖村人家家當地立一座谷囤,谷囤分一節或兩節,一節谷囤不足三尺高,上面再續一節,兩節谷囤就足足一人高了。谷囤是兩丈多長、三尺寬的席片片,把席片片圈起來,形成一個小圐圙,接口處用麻繩繩縫起來,立在當地專門儲存谷。谷囤透氣,谷不會霉變。

續則家住土窯洞,谷囤安放在靠近窯掌的地方。

窗簾沒摘下,房門緊閉著,窗戶外透進來一點暗紅,窯掌里黑乎乎也泛出暗紅。

續則繞谷囤轉圈圈,左轉一圈圈,右轉一圈圈,后腦勺上的小辮兒奓撒開,跟隨著續則的小腳步跳蕩。轉幾圈圈不見媽媽,只當媽媽故意躲閃呢。媽媽故意躲閃起來比續則跑得快。續則也開始躲閃,順谷囤往右快跑幾步,忽然停下,回頭往左跑。很多時候,這種方法會讓續則撞入媽媽懷間,媽媽驚喜續則驚喜,媽媽笑得跌坐在谷囤旁,續則笑得趴伏在媽媽懷里稀軟成一灘泥。可是,今天把那種方法使用過幾次,沒撞見媽媽,連一點媽媽的氣息也沒有。續則揚臉沖谷囤頂喊,媽!一連喊幾聲,沒回應,續則就哭了,大聲喊,媽!還是沒回應,就漫無目標繞谷囤亂跑,喊媽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哭泣聲一聲比一聲高,隨后就跌坐在地哇哇哇大哭起來了。鼻涕、眼淚糊滿臉,房門吱扭一聲開了,剛則站在房門口的暗紅色里。

剛則不是別人,就是后來吃洋煙、賭博、賣房賣婆姨被兒子弄無皮了那個爹。申柏巖村人說失蹤不說失蹤,說無皮,意思就是連一點皮毛也沒留下。不過,剛則眼下剛滿十六歲,爹媽有病,正到處掙錢,想要自食其力吃婆姨呢。所謂吃婆姨實際就是娶媳婦。為吃婆姨剛則拖著二尺多長的大辮子販牛販羊也販人。前半夜販賣了續則的媽——賺十塊大洋;后半夜輪著販賣續則了,只是還沒有說好價。可惡川里那個二倒手販子山溝底遇上狼群,半山坡上又涌過來一群土匪,結果土匪把狼群嚇跑——躲在一個小土洞洞里哆嗦到天亮,才小跑到申柏巖村口。差一點讓狼吃了或讓土匪抓了差。天色就是狼出洞覓食土匪下山搶糧搶人的天色。

主要是耽擱下剛則的買賣了。天亮了剛則的買賣不好做。

續則看見剛則,哭聲放小說,剛則哥,我媽媽不見了,我要媽媽。站起來走到剛則跟前,拉剛則往谷囤跟前走。續則的爹趴床在炕時,剛則就常來續則家,給續則冰糖、琉璃咯嘣、木刻毛猴猴——都是續則愛吃的愛耍的。

剛則原地不動,蹲下,撩襖襟子替續則抹淚說,狗娃娃不哭不哭,剛則哥領你去尋媽媽,媽媽要去舅舅家,在村口等你嘞。剛則的長辮子搭掛在胸前,上面的雪花正慢慢融化成小水珠。開始下雪了,還刮著小風,雪花不緊不慢飄揚,地面上鋪了一雞爪子厚的薄雪。

續則尋媽媽心切不哭了——不僅不哭,還面帶歡笑撒起嬌來了,雙臂摟抱緊剛則的脖子,兩只小腳一跳一跳急切說,到村口尋媽媽,到村口尋媽媽,我要和媽媽相跟跟上去舅舅家。舅舅家有糖吃有可多可多的咯嘣嘣。說話說得太多太急把小臉兒憋紅,都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剛則說,狗娃娃續則乖續則親,咱們些這就去舅舅家。真去續則小臉蛋上親一口,抱著續則往村口走。續則小臉兒上掛著淚蛋蛋,一雙小手兒抱緊剛則的脖子,一雙小眼睛圓溜溜亮閃閃直往村口方向看,看見的全是暗紅色的天色。剛則怕遇見熟人,專挑背街小巷躲躲閃閃走。剛走到村口,正碰上從井兒溝擔水回來的元樹叔,元樹叔和續則的爹是親兄弟,曉得剛則是甚樣樣人,攔住剛則說,你抱上續則要去甚地方,他媽嘞?

剛則說,我嬸兒在村外樹林里抱柴,續則在家哭鬧得不行,我嬸兒讓我給她抱出來。

元樹叔說,大冷天,怎的不給猴娃兒們些穿厚衣裳。

剛則說,狗管八十里,誰用你管這些!

元樹叔說,你說甚嘞,我親侄兒,我親兄弟的獨苗苗,我不管你管呀?

剛則說,你小心我揭你的老底子。

元樹叔說,怎的揭我的老底子?我有甚老底子?

剛則說,你心里明白。

元樹叔說,你灰貨少和我耍把戲,他媽嘞!

剛則說,我告訴申柏巖村一村里人,你和我姑做那種事。

元樹叔臉紅了,心虛了一剎,啞口了一剎,低聲呵斥說,你胡說甚!

左右看,怕有人聽見。剛則說的是事實也不是事實,剛則的姑姑秀閨兒不生養,嫁出去十幾年無兒女,還老拿婆家的錢和糧食接濟娘家,被婆家休回娘家單身獨自在村西頭住著,缺柴少煤難過活,元樹叔瞞著婆姨猴娃兒們些接濟沒有人看見過。看見了風傳給自家婆姨猴娃兒們些,秀閨兒不要想再在申柏巖村住了。自家猴娃兒們些是一群狼,婆姨就是個狼頭兒。即便獅子、老虎,只要惹惱狼頭兒,也敢領一群狼羔兒撲過去撕咬。元樹叔、秀閨兒都怕撕咬呢。秀閨兒和元樹叔同村同歲,一搭搭里過家家吃飯飯相陪伴到十三歲就嫁人了。出嫁前一天跑到元樹叔家守著元樹叔悄悄地哭泣。元樹叔懵懵懂懂不知道秀閨兒為甚哭,只是默默無言陪著悄悄哭,只記得老媽把秀閨兒摟在懷間說,猴娃兒們些不哭,猴娃兒們些的喜日子猴娃兒們些要高興要笑才對嘞。咱家窮,比不得你婆家,人家你爹媽獅子大開口要那些些現大洋,咱家出不起。只有人家你婆家要多少給多少——正在熱炕頭吸旱煙的老爹突然和老媽發脾氣說,你胡說甚,甚咱家窮,剛在五服頭上能結親?怎結親——就這一下,秀閨兒就止息住哭泣悄悄出門走了。

元樹叔十七歲吃過婆姨才理解了秀閨兒那天為甚要哭成那樣樣,心疼呢也后悔呢。

剛則看見元樹叔猶疑,只當元樹叔是害怕了,接著說,我看見了,全看見了,那天天色剛擦黑,你和我姑姑在窗根底下嘴嘴對嘴嘴。

元樹叔說,他媽嘞!是吼了。片刻之間想明白了,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元樹叔每次給秀閨兒送東西,都是天色剛擦黑,只站在門外隔門縫把東西遞進去轉身就走了。尤其憎惡剛則灰貨,不是秀閨兒多年接濟娘家人,剛則灰貨早餓死讓狼吃狗啃了。

剛則說,你吼甚嘞,我抱上續則是要到我家暖和暖和,不行啊?他家的火熄了,他媽在家生火嘞。看你個那樣樣,我和你說笑一下也當真。一只手捂住續則的嘴和鼻子說,看把這猴娃兒們些凍的。向他家走去。續則張開兩只小手嗚嗚叫,只是叫不出一句完整話兒來。

元樹叔說,你手里的包袱是誰家的?

剛則裝沒聽見,進自家大門里去了。

元樹叔放下水桶,趕往續則家。續則家房門緊閉,門口立兩毛口袋谷子,毛口袋的口子還沒來得及扎住。元樹叔掉頭往剛則家飛跑,剛則家是一處大院子,正面四間老舊的土壘房,兩間剛則住,另兩間剛則的爹媽住。剛則的爹趴床在炕上,哼哼哼,哼哼哼;剛則的媽正在鍋臺前忙碌,一只眼閉著一只眼大睜,大睜著的眼里堆積滿白翳。

元樹叔問,剛則嘞?

剛則的媽惡聲惡氣說,死啦!

元樹叔轉身跑到街里,薄雪地上一溜腳印出村去了,急忙吆喝本家兄弟們:續則的媽被剛則拐賣了,這會兒又要拐賣續則嘞。本家弟兄們手執鐮刀、扁擔、釘耙,大辮子在脖子上纏兩遭相隨追出村外。雪花不斷擊打人們的眼睫毛,又不斷飄走,也不斷融化成小水珠。小水珠里有暗紅色泛濫,也像是薄薄地淡淡地涂抹過一層血。大家都心懸懸著畏懼那一層血。

出這樣大一樁事,報官吧。一個弟兄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說。感覺著某一種不吉祥了,想要遠避開那一種不吉祥。最大的不吉祥就是:怕遇上狼群、土匪。

報屁,只怕大老爺不抓拐賣人口的,專抓你報官的嘞。一個弟兄同樣氣喘呼呼說。

為甚嘞?

抓拐賣人口的大老爺要花銀子。抓你報官的現成就能結案子。

我又沒拐賣人口,抓我怎的結案子!

打你幾十板子,或箍你幾箍子,只怕你自己就說你自己是拐賣人口的主犯了。

不要說那些沒用的話,追回續則,追回續則的媽最要緊。

是嘞,人販子拖帶上一個小腳婆姨們些走不遠,快追吧,不要只顧龜吵鱉鬧了。

松樹林里一個僻靜處有一塊大石頭,剛則躲在石頭背后衣襟襟遮手正和一個陌生人捏碼子,續則就站在身旁咿咿呀呀低聲嗚咽說,媽媽,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和媽媽相跟跟上去舅舅家。剛則身前身后不見包袱了。

元樹叔第一個沖到大石頭背后揮舞扁擔口吐濃霧大罵,王八兒你,欺負上孤兒寡母了!賣了媽再賣兒,還偷一包袱東西,能得你!

剛則說,元樹叔,你們誤解我了,我是正問詢我嬸兒的去向呢——元樹叔的扁擔就要打在得腦蛋子上了,一閃身和陌生人相隨一溜煙跑了。

申柏巖村人嘴里,得腦蛋子就是頭,也說得腦呢。

元樹叔丟掉扁擔抱起續則說,猴娃兒們些,差一步就見不上你了。你怎的能跟上這種人出村,他是要賣了你花錢嘞。和續則臉貼臉,淚水和雪水在臉上相融,掛在腮邊邊欲掉不掉結成小冰蛋蛋了。

續則說,我要剛則哥,我要尋媽媽,我要和媽媽相跟跟上去舅舅家。嗚哇一聲大哭起來了。小臉兒紅撲撲冰冰涼,鼻涕眼淚涂抹在單薄的襖襟子上,片刻之間就結了冰。

元樹叔抱續則回家,續則放聲哭,扭動小身體推擋元樹叔的臉頰,呼喊著只要剛則哥,只要和媽媽相跟跟上去舅舅家。元樹叔只是不松手,只是快步往村里走。剛則隔老遠喊叫,續則,你媽媽去舅舅家了,我引上你去舅舅家尋媽媽。續則哭聲一下猛烈了,撕咬元樹叔的嘴唇,眼睛,鼻子。小身體左一搖右一晃,用小額頭撞擊元樹叔的大額頭,嘭、嘭、嘭。元樹叔艱難閃避著,回臉和本家兄弟們些笑說,這猴娃兒們些哪里是個猴娃兒們些,明明就是一只剛抓在懷里的獾娃兒們些嘞,你們看你們看。又回臉和續則笑說,王八兒你這個獾娃兒們些想偷跑沒偷跑成,讓叔抓住了。把續則往一個堂哥懷里送說,把猴娃兒們些給了我婆姨。一邊扭臉和本家兄弟們些說,你們去追續則的媽吧——話沒說完就哦呀一聲叫,左臉被續則咬住。續則齜牙瞪眼兩只小手抱緊元樹叔的臉頰,像緊抱著一顆大桃子,正下死力啃桃呢,還貓護食狗護院一樣嗚哇嗚哇叫。三歲的猴娃兒們些嘴里上下四對門牙齒尖正鋒利,切皮挖肉沒一點響聲,眨眼之間元樹叔臉上就有血水水往下掉,掉落在羊皮襖襟子上就已經是一顆晶瑩透亮泛著暗紅色的豌豆一樣堅硬的冰蛋蛋了,那冰蛋蛋在羊皮襖襟子上彈跳一下,一道紅線落入腳底下的積雪堆堆里消失了。本家兄弟們些慌忙過來幫忙,元樹叔只叫說,手輕些手輕些,快不要把猴娃兒們些的嫩牙牙窩搦折——這哪里是甚獾娃兒們些,明擺著就是一個狼羔兒嘞。被從小嘴嘴里解救出,臉頰上明顯多出四個血洞洞,用手捂一捂用衣袖抹一把,罵一句,都是剛則這個死灰貨遭害的。操起扁擔向剛則跑走的方向追去。腳底下踢踏起雪花,滾動出一長溜白浪花,和半空中飄揚的雪花攪和在一起,把天色遮暗,把那份暗紅色也遮暗。元樹叔不盤算去追續則的媽媽:那女人本來就想撇下續則嫁人呢,有灰貨剛則幫襯,正合了心意。漫說追尋不回來,就是追尋回來遲一天也要讓剛則重尋找主主嘞——只盤算續則和秀閨兒:需要把續則收在家里撫養了,不然灰貨剛則遲遲早早要哄出去賣了;秀閨兒家的劈柴不夠今夜燒炕了,擦黑時分推說喂牛得再給劈上一堆堆。可憐秀閨兒十幾年失了貞潔失了臉面偷悄悄隔婆家喂養娘家親侄兒,就喂養出剛則這么一個灰貨。那哪里是親侄兒,明擺著就是一頭雜毛兒驢騾子——不只是不好用,還咬主人踢主人嘞。說不準哪一天秀閨兒也會被哄騙得賣了——得追上這灰貨痛下手往死打一回,讓灰貨長一個記性。

剛則跑入松樹林深處一忽閃一忽閃竄跳,一會兒梁上,一會兒坡下。元樹叔不跟著跑,閃入山坡下一道塄坎下,直接往山彎那邊跑,跑到地點,躲在一株老松樹后,等剛則跑過來一扁擔掃過去,剛則痛叫一聲馬趴在地上,扭曲了身體雙手抱住一只腳,啊呀啊呀叫。

元樹叔說,剛則你灰貨,他媽嘞,老實說,賣甚村里的甚人了!你得了多少錢,快說,把錢拿出來!扁擔高舉起私心心里盤算:用那些錢把續則養活大——至少也賣七八塊現大洋。

剛則跪趴在地,給元樹叔磕頭,得腦蛋子在地面上磕得砰砰響,說,叔,我沒見過我嬸兒,怎的就是我賣了?我能賣到甚村,敢賣給甚人?

元樹叔一扁擔打下去,剛則捂膀子哭叫說,啊呀呀,叔,你打死我,我說沒見我嬸兒就是沒見,我又變不成我嬸兒。不信你來搜我身上,我身上一個銅子兒也沒有。抓起一把土向元樹叔臉上撒去,元樹叔正要貓腰搜身呢,急忙扭臉閃避沒有閃避脫,眼里,嘴里,都被土糊了。抹臉,摳眼,吐嘴里的泥唾沫,抖纏在脖子里的大辮子上的小石塊,剛則沒影兒了。

雪下得大了,紛紛揚揚,村街里房上地下,白茫茫一片。元樹叔扛著扁擔回到家,家里堵滿老人和婆姨們些,本家弟兄們些都去追續則的媽了,去川里,去周邊各村。老人和婆姨們些七七八八亂說:即便下刀子也得去追嘞,不然沒爹沒娘的猴娃兒們些往后怎的活。關鍵是不能讓剛則得逞,這一次得逞還會有下一次,想要花錢時就拐賣村里的婆姨和猴娃兒們些。

光說是追嘞,半道上遇上土匪、狼群、豹子,弄出一兩條人命事該怎的,也不看看今兒這天色。一句話說得眾人都啞了。從早起到現在天色一直是暗紅色天色。

續則一直哭鬧要剛則哥要媽媽要和媽媽相跟跟上去舅舅家,逮著機會就要往門外跑,誰攔擋撕咬誰。嘴唇邊邊上都是血,有別人的也有自家的。元樹嬸情愿被撕咬,一直在懷間抱著。想要喂一口飯,被一巴掌連飯碗打翻在地上,碗碎了,飯灑了,元樹嬸吼一嗓子說:有本事你今輩子就餓著。丟開續則轉身收拾爛碗殘渣去了。元樹叔從老人和婆姨們些旮旯里擠到元樹嬸跟前生氣說,你說甚嘞。元樹嬸低聲說,你可不要搭理他,你越搭理他越這樣。你放開讓他哭鬧上一兩天,念想斷了就好了。說話間續則竄過老人和婆姨們些的腿襠,一溜煙躥出門去了。在當院滑倒滾得一身白,爬起來像一只逃命的小豬娃,一彈一跳滾出大門外去了。元樹叔緊跟著追趕,追進續則家大門里,續則一進大門就帶哭腔喊,媽媽,媽媽。一路喊進房門,繞谷囤轉圈圈。谷囤外的地面上潑灑一大攤谷子,續則正好走在谷子上,滑跌倒趴伏在地哭嚎一陣爬鬧一陣睡著了,睡夢里還在聲微氣弱喊媽媽。元樹叔脫下羊皮襖把續則包裹住,放回到炕上守候在旁邊,撫摸自己臉上被撕咬出的血痕悄悄掉眼淚,卻笑著嘟囔,我猴娃兒們些是個暴脾氣,將來長大了沒有人敢欺負——哦,天擦黑時候得去照料一下秀閨兒,無論如何不能讓灰貨剛則再哄騙上賣了。灰貨剛則賣了媽再賣兒,還偷了一包袱東西,還想扛走兩毛口袋谷嘞!貪心不足一根筷子粗的小蛇想活吞個成年毛驢,呸!可惜沒防著賣那婆姨的一筆錢讓剛則那灰貨卷包上跑了,能用在養活我猴娃兒們些身上時真好嘞!

雪下的厚實了,房門都快要被封堵了,是天塌了正往下掉天的碎片呢。

碎片也是暗紅色碎片。

是光緒二十五年最大的一場雪。

續則二

民國二年初夏,川里起了戰爭,炮火連天續則剛剛十五歲。

續則身板高大、壯實,初具成年男人的模樣了。一條黑色棉布大襠薄褲,一件白底綠條紋土布對襟薄坎肩,一頂瓜皮小帽下,一條油光閃亮的黑色長辮在屁股后蛇一樣鼠竄、晃蕩。

申柏巖村男人人人系腰帶,續則不系,嫌系上難看。

所謂腰帶,實際就是一條棉布口袋,整幅白色棉布五尺或六尺長,順長對折沿對折縫縫死,兩端開口,進縣城,或到川里,趕集上會置辦家常用品,裝入腰帶系在腰間,不影響走路,不影響雙手做事。

申柏巖村人其實不大到川里,更不大進縣城,到川里,三十里山路;進城里,六十里山路,山都是能戳破天的高山。最主要是怕半道上遇上兵爺爺們。兵爺爺們在川里煙熏火燎打戰,打完戰就四散開搶牛羊,搶糧,搶女人。趕集上會半道上遇著,錢被搶人受傷,誰都怕。家常日用能不用就不用,能避過就避過,比如點燈,大部分人家點麻油。麻籽是自家種,麻油是自家榨,不用花錢的買賣家家都愿做。也有舍不得做的就點松明子,松明子煙大,房間,臉面,甚至嗓子眼兒都熏黑。因為不大到川里不大進縣城,申柏巖村人只曉得兵爺爺們在打仗,不曉得兵爺爺們些還說革命,造反,民國這些話——申柏巖村人還活在大清王朝呢,出來進去還都晃蕩著大辮子。

續則最喜歡大辮子,每天梳洗每天辮,有事沒事總是把大辮子纏在一條赤裸的胳膊上。大辮子實際就是一件心愛的玩物呢。

不過續則心愛,元樹叔不心愛。續則的大辮子大多時候是藍鎖則家婆姨梳洗藍鎖則家婆姨辮呢。藍鎖則家婆姨粉嫩,識字,剛嫁過來幾天,藍鎖則就在村外被一群過路的兵爺爺們打殘了,槍子兒抹脊梁而過,從左邊打進去,從右邊穿出來,人活著,但癱了。

兵爺爺們打藍鎖則,是要拉藍鎖則當挑夫,藍鎖則不愿意,抱住一株歪脖子松樹臉紅脖粗不松手不說話。兵爺爺們死拉硬拽,拽不動生氣了,用槍托打藍鎖則。藍鎖則推倒舉著槍托的兵爺爺們向山溝底瘋跑,還只顧齜牙瞪眼媽呀媽呀怪叫嘞。兵爺爺們些就開了槍。叭咕,申柏巖村里有人看見藍鎖則被抓被打了,也有人是聽見槍聲了。

那是申柏巖村人第一次在自家村邊邊上聽見槍聲,第一次曉得了槍彈的厲害。

續則常去藍鎖則家。元樹叔撫養續則十幾年,人大了心也跟著大,壞習慣跟著也有了。無論如何元樹叔和元樹嬸是看不順眼呢。自家兒們些沒有那個壞習慣,只怕被引逗壞了嘞。

那一天正吃早飯,元樹叔一家都坐在家里吃,只有續則獨自坐在當院吃。隔壁藍鎖則家婆姨站在自家院墻里咳嗽一聲,續則就端著飯碗出去了。咳嗽聲其實很微弱,元樹叔沒聽見,元樹叔的兒子們些沒聽見,但續則聽見了,元樹嬸也聽見了。元樹嬸胳膊肘戳一下元樹叔的胳膊,向門外努嘴,續則一忽閃,大辮子也跟著一忽閃,忽閃出大門外去了。

那有甚,那有甚?元樹叔不滿意元樹嬸處處挑續則的毛病,沒生續則的氣生婆姨的氣了。還想說,人不喜見人了,比狗不喜見狗厲害,你生養的柱兒和福柱兒,有時也端著飯碗出去,你怎的就沒在意過?元樹嬸生兩個兒子,大兒子叫柱兒,小兒子叫福柱兒。

元樹嬸說,到隔壁小妖精家去啦,剛剛地小妖精隔著房樣高的院墻裝咳嗽呼喚嘞。

元樹嬸說話時,像怕被外人聽見,聲音拿捏得低低的——實際是怕兩個兒子聽見。緊接著有模有樣咳嗽了兩聲,身體顫搖顫搖,憨笨,做作,元樹叔只看一眼不想再看,說,去小妖精家怎的,不能去啊?嘴上說呢,心里惱了——惱元樹嬸也惱上續則了。端著飯碗起身出門,蹲在街口慢慢吃。

自家院子和藍鎖則家院子中間的那堵墻,真是足足有房樣高,不是長了順風耳,院那邊低低地咳嗽一聲,院這邊怎的就能聽到?想是這樣想呢,但眼睛還是不斷往藍鎖則家大門里瞟。不是一般的瞟,是翻白眼的那種瞟。吃完一碗飯,不見續則的影子,環顧四周到處不見灰貨的人影影。一忽閃之間不是進了藍鎖則家院里能去了哪里?有一點生氣,就大聲咳嗽大聲往街里吐痰,申柏巖村一村人都聽見了。從脖子里摘下旱煙桿開始吸。吸完幾煙鍋,嘭嘭嘭在街面上磕煙鍋,磕得滿街里飄飛暗紅色火星,實際街面、天色本來就泛濫著煙火星一樣的暗紅色。磕完,沖自家大門里喊:福柱兒。福柱兒比續則小三歲,但單從個子看,好像小六七歲,看上去還只是個小猴娃兒們些。福柱兒剛放下飯碗,正在大門里和自家的小黑狗玩鬧,聽見爹喊,只答應不往外走。把小黑狗扛在肩頭,撓小黑狗的腋窩,小黑狗想逃跑,高高在上不能逃跑,大張著嘴巴不出聲地笑。

元樹叔說,去叫你續則哥,和我挽谷去。

元樹叔所說挽谷實際就是說間谷苗。

福柱兒說,我續則哥能挽谷嘞?

元樹叔說,用你管嘞?

福柱兒扛著小黑狗進藍鎖則家院里去了,一會兒出來說,我續則哥不在,藍鎖則說和他婆姨相跟跟上回他婆姨娘家去了,從二門上走的。藍鎖則家大門以外還有一個二門,也不是二門,是院墻另一邊倒塌出一個小豁口,藍鎖則沒本事再堵上,就說是二門。

元樹叔說,碗兒嘞!直挺起脯子,眼睛也溜圓了。

話音兒沒落,就聽見叭一聲,比放炮仗聲音大。不逢年不過節誰家放炮仗?幾個人扛著鋤頭從村西頭跑進村惡嗓子呼喊說,快跑啊,殺人的兵爺爺們又來啦,一二百號人正從西頭圪梁梁上往咱村里跑嘞,都背著快槍嘞!臉上都掛著汗水蛋蛋,汗水蛋蛋和天色一樣,閃爍出暗紅色光亮。

藍鎖則吃過槍子兒,申柏巖村人畏懼兵爺爺們,一看見兵爺爺們的人影影,一時三刻村里就跑得沒一點人跡了。有時候只是三兩個掉隊的散兵爺爺們,申柏巖村人因為害怕,能說成三五百人的大隊伍。今天就是,一聽說有兵爺爺們,元樹叔收起旱煙桿、飯碗,拉著福柱兒跑進大門里去了,一會兒出來,一家人背著鍋碗,抱著雞,趕著牛羊,領著小黑狗,往東邊山溝底飛跑。剛跑出村,身后槍聲就又響起,牛受驚嚇,掉頭向村街里跑去。元樹叔領著柱兒、福柱兒往回追,元樹嬸一把抱住元樹叔一條腿哭叫著呼喚兒子們些,猴娃兒們些先只管人吧,槍子兒可是不分人還是牲口一樣樣要命嘞。還愣怔著做甚,快往東溝底跑吧。一串話把一家人吆喝醒,丟下牛,只抱著雞趕著羊,領著小黑狗鉆入東溝里去了。

續則隨藍鎖則家婆姨回娘家,是哄騙藍鎖則呢,實際沒出村,村北有一座小廟,廟后面有一片柏樹林,那柏樹林茂密隔一兩步遠就相互看不見人影兒了。續則和藍鎖則家婆姨手挽手兒鉆進那樹林里說悄悄話去了。也不盡是說悄悄話,主要還是續則想學寫字想認字。從藍鎖則家婆姨嫁過來那一天起,續則就想學寫字就想認字了。起因是續則去鬧洞房,看見藍鎖則家婆姨正趴在炕沿沿上給鬧洞房的人們些寫字。鬧洞房的人們些不是鬧嚷嚷鬧洞房,是圍聚在炕沿沿前看藍鎖則家婆姨寫字,藍鎖則家婆姨寫一個讓大家認一個,認下了,藍鎖則家婆姨就給發糖塊就跟著大家說一個溜兒。當年的溜兒其實就是現在的順口溜,只是比順口溜短小,也只限定在鬧洞房時才用。鬧洞房的某一個人說一句,新媳婦跟著說一句,大多數都有葷腥味。鬧洞房的說了沒趣味,新媳婦跟著說了趣味就大了,會引逗得大家哄笑。假如藍鎖則家婆姨寫下字大家認不下,藍鎖則家婆姨就罰大家拆猜猜。所謂拆猜猜,就是猜謎語,拆猜猜,是申柏巖村人的土話。藍鎖則家婆姨寫出的第一個字是:人。鬧洞房的人里,有老人有猴娃兒們些,最多的是年輕漢們些,大家聚集成一堆堆左看看右瞅瞅,沒一個人認識。藍鎖則家婆姨就又寫一個:之。還是沒一個人認識。藍鎖則家婆姨就指點第一個字說,這就是說咱們些嘞,咱們些就是這個字:人。幾乎同時,所有的人都跟著說,噢,人啊,原來說咱們些的這個字就是這樣樣寫嘞?藍鎖則家婆姨指點第二個字說,這就是《三字經》里說的人之初的之。沒有人噢了,都傻愣愣地看,看藍鎖則家婆姨,看那個人之初的之。沒有人聽說過《三字經》,或者聽說過了,覺著和自己無關忘記了。鬧洞房不是鬧洞房,是看誰傻看的出色的比賽了。

藍鎖則家婆姨有名字,叫娟秀兒,只是申柏巖村人從不那樣叫,只叫:藍鎖則家婆姨。叫來叫去,娟秀兒這個名字被叫沒了。藍鎖則家婆姨娘家人有錢,每年冬天請先生教幾個哥哥弟弟們些識字,叫冬學。顧名思義:就是冬天開辦的學堂。藍鎖則家婆姨跟著哥哥弟弟們些上冬學,學《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學會很多字。藍鎖則家婆姨不止會認字,還會寫毛筆字,沒嫁過來之前,申柏巖村人過大年貼對子,用甌或酒盅蘸墨,往紅紙條幅上扣黑圈圈,整整齊齊扣一長溜,有紅有黑貼在門壁上,一樣樣鮮亮、喜氣。藍鎖則家婆姨嫁過來,黑圈圈都變成字,不過字不字吧,申柏巖村沒人太在意那些。不就是一些黑圈圈變成黑道道?黑道道,黑圈圈,有甚的區別!大年節下就圖個喜氣,喜氣了就行了,還圖甚!

有人不服氣說,人家那是字。

有人爭辯說,甚字甚字,你說出來!

除了藍鎖則家婆姨能說出來,誰還能說出來?明擺著是刁難人。

藍鎖則之所以能吃一個識字的婆姨,是藍鎖則的爹有錢,藍鎖則的爹走南闖北販騾馬。可惜,藍鎖則吃一顆槍子兒趴床在炕,藍鎖則的爹就也趴床在炕了。家人到處尋醫問藥,花錢如流水,藍鎖則保住性命,藍鎖則的爹沒保住性命過世了,有錢人家唿嗵一下沒錢了。

續則剛鉆進柏樹林,就從懷間掏出一塊白洋布和一小截木炭,要藍鎖則家婆姨往白洋布上寫字,說,多給我寫幾個,等我認下了洗干凈你再寫。呼哧呼哧喘粗氣。剛才拉上藍鎖則家婆姨穿街過巷,專往沒人的地方竄,竄得太急了。

藍鎖則家婆姨鉆進柏樹林,柏樹林里也游動著暗紅色,還沒找好能坐的地方方,被續則催促,氣喘說,歇一歇歇一歇,你讓人家歇一歇嘛——你偷拿元樹嬸兒家的白洋布,看元樹叔不活剝了你的皮!跑這么遠路程,是想耳朵蛋蛋觸碰耳朵蛋蛋,手把手蘸上紅顏料水水往手心心里寫字嘞——最好是往自己手心心里寫,寫一個,讓續則認一個。不用招呼,續則的耳朵蛋蛋自然而然就觸碰住藍鎖則家婆姨的耳朵蛋蛋了。還要用一只大手握住藍鎖則家婆姨的一只小手,手心心朝上,那大手粗壯、泛黑、泛紅;那小手細嫩、白皙、圓潤,食指尖尖點住剛寫在手心心里的那個字,一次接一次領著續則念。不是續則粗壯的食指尖尖,是藍鎖則家婆姨細嫩、白皙、圓潤的食指尖尖——不用說,續則一次接一次跟著念字的時刻,也一次接一次認下藍鎖則家婆姨細嫩、白皙、圓潤的食指尖尖了。主要是藍鎖則家婆姨清晰可聞續則身上那一種夾雜著男人的肉香香的汗味兒,那才有趣味兒那才讓藍鎖則家婆姨解乏呢——要什么白洋布!白天黑夜守著個活死人藍鎖則,本來就煩死個人了,還又拿白洋布來煩人,最討厭白洋布!

藍鎖則家婆姨懷間就揣著一小木罐罐紅顏料水水呢。

續則說,我沒偷元樹嬸的白洋布!

藍鎖則家婆姨說,你沒偷你沒偷,這白洋布怎的就跑到你懷間了?

續則說,是元樹嬸自己弄丟在甕旮旯里的。我用完就還她。從甚地方拿的,還放回甚地方去。嘿嘿,嘿嘿,憨笑。脫下白底綠條紋土布對襟薄坎肩鋪在腳下指點著要求藍鎖則家婆姨說,你坐,你坐。赤裸了的前胸后背盡是疙瘩肉,疙瘩肉亮閃閃發光,那光勻稱、細滑,上面落滿或枯黃或嫩綠的柏樹葉。藍鎖則家婆姨看一眼,臉紅了,不由又想看一眼,就又看了一眼。不是正眼兒看,是斜著眼兒瞟,瞟了一眼,緊跟著又瞟了一眼。說是看過了,別人還看不出是看過了。坐下,仰臉看續則,你不坐,是想等我拉你呀?還是想等我抱你呀?

不止是臉紅,連耳朵蛋蛋也紅了。

續則還是嘿嘿,嘿嘿,憨笑,腰半弓,身體半藏入一株柏樹的枝葉間。心里有話嘴上不說:你把所有的空地方方都占了,我還坐什么地方呀。藍鎖則家婆姨撇嘴,往一旁挪一挪屁股讓續則坐下。心心里埋怨:就不能猛猛地往我懷間坐一下?是怕我吃你呀還是怕怎的?尤其埋怨偷元樹嬸家的白洋布:我往我手心心里寫多少回字,你捉住我的手心心認多少回字,就沒覺出一點點好兒來?還惦記著偷拿人家的歪布布?還埋怨:怕我吃了你不敢往我懷間猛猛地坐一下,還不能扶一扶我的腰緊挨挨著我坐下——中間還要留下香線線粗一條小縫縫?

續則又一次送上白洋布和木炭。藍鎖則家婆姨眼圈圈一下就紅了,說,你不怕元樹嬸剝皮我可怕,我死活不敢往那上頭寫字。要寫,你自己寫吧。從懷間掏出那一小罐罐紅顏料水水扔到續則腳跟前背轉臉不搭理續則了。續則恍然大悟,把白洋布收起,把一只手送到藍鎖則家婆姨懷間。藍鎖則家婆姨只裝沒看見。續則索性把另一只手也送到藍鎖則家婆姨懷間,都手心心朝上。藍鎖則家婆姨還是裝沒看見。續則抬手輕碰觸藍鎖則家婆姨的脯子,脯子上軟和和溫乎乎,一種從沒有過的感覺狠敲了續則腦頂心心里一下,續則嚇一跳。

藍鎖則家婆姨生氣說,你瞎碰甚瞎碰甚,婆姨們身上的皮皮肉肉可不是你一個猴娃兒們些隨便想碰就能瞎碰的!一把把續則的手打開說,寫在我手心心里你認下的字就不是字?

續則說,你那一天說,不能老往你手心心里寫字,改一天要往我手心心里寫呢。心心里埋怨藍鎖則家婆姨:你身上的皮皮肉肉我不能隨便碰,我身上的皮皮肉肉你怎的甚時想碰就隨便碰?都是個人嘛,誰定下規矩女人們些就能隨便怎的男人,男人們些就不能隨便怎的——啦?說我猴娃兒們些,你才比我大半歲!

藍鎖則家婆姨搶嘴說,那一天是那一天,今天是今天,我今天想往我手心心里寫嘞。

續則說,你寫,你寫,盡管往你手心心里寫。

藍鎖則家婆姨抬起一只手——當然是左手,說:要寫性本善三個字。性字還沒寫完,手心心就晃搖,就生氣就撅嘴就翻白眼說,你長眼睛沒長嘞?沒看見我這手心心老搖晃老搖晃?就不能幫我扶住些?手心心老搖晃老搖晃,寫下的字都不是字盡是些歪道道,歪道道你能當成是字你能當成是字?

續則說,我這就能隨便碰你的皮皮肉肉啦!

藍鎖則家婆姨說,婆姨們些——我讓碰時你就能碰。想笑呢忍住沒笑。

續則說,常是你有理,就數你有理!捉住藍鎖則家婆姨手心心朝上的左手說,這下不搖晃了,你寫,你寫——只管看我做甚,男人們些可不是你們女人們些隨便想看就能瞎看的!

藍鎖則家婆姨說,誰看來誰看來——臉早齊耳根紅透,忽然扭轉話頭說,怎的是我寫,應該是你寫。這三個字我早教會你了,我今天就考你,看你會不會寫。會寫了才能再教你認新字。不會寫就不能再教你認新字了。

續則一下蔫了,臉紅脖粗說,你那天沒說要考——我認是認下了,可就是不會寫。

藍鎖則家婆姨生氣說,把你的狼爪子伸過來,我教你怎的寫!

撿起小木罐罐打開蓋子,捉住續則的右手讓把食指尖尖伸進小木罐罐里蘸紅水水,還沒蘸著紅水水呢,頭頂上就叭咕兒一聲響。藍鎖則家婆姨一下就馬趴在續則懷間,手臂摟緊續則的腰。續則懷間的疙瘩肉硬邦邦涼沁沁滑溜溜,感覺著舒暢且安全。就是那聲音,藍鎖則吃了槍子兒。續則也被嚇一跳,明曉得又是兵爺爺們來了,不曉得又有誰吃了槍子兒了。把藍鎖則家婆姨摟抱在懷間,支棱起耳朵傾聽,村街里人喊牛叫羊咩咩,有人在逮雞,雞們些反抗咯呱咯呱惡嗓子吼叫。元樹叔心急慌忙喊兩聲:續則,續則。被嘈雜的聲音遮掩,續則只是隱約能聽到,想答應,又不敢,村街里轉眼間就靜默了,靜默得像荒野。續則往開推藍鎖則家婆姨,藍鎖則家婆姨死抱著不松手說,死人,不要離開我,要死我和你死在一起吧。從今天開始,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續則撫摸藍鎖則家婆姨的臉頰說,我不走,我只爬到柏樹林邊邊上看一眼村街里來了多少當兵的,也看一眼我元樹叔一家跑出村沒有。叭,叭叭,村街里連續響起槍聲,有陌生人的吵鬧聲,有雞們些咯呱咯呱的惡叫聲,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兩聲慘烈的羊叫。續則摟緊藍鎖則家婆姨不吭聲了,呼吸也短促微弱了。藍鎖則家婆姨瑟縮著身體,臉頰在續則懷間往脯子上拱幾下,又往肚臍眼那里拱,一心想拱出一個洞洞鉆進去。屁股底,續則的土布對襟薄坎肩早浸泡在水里了,還有小水珠晶亮晶亮水天一色往上面嘀嗒呢。

藍鎖則家婆姨嚇尿了,低聲哭泣說,續則,咱們些活不過今天了。

續則急忙捂藍鎖則家婆姨的嘴說,有人!聲音低促、凄厲。

柏樹林外果然有腳步聲。刺刀尖尖在柏樹干上劃拉、敲打:出來,出來!我看見你們了!南方人口音學北方人說話,聽起來像餓雕叫。刺刀尖尖捅進柏樹林,叭,叭,沖柏樹梢頭放兩槍。柏樹梢頭的暗紅色里飄散過一縷淡淡的藍煙。續則看見半張臉一截小腿一只腳,小腿上纏布條,腳上穿黑布鞋。摟抱得藍鎖則家婆姨更緊了,不光捂嘴,連耳朵也給捂住了。

過午時分,村街里安靜了,續則和藍鎖則家婆姨原樣樣摟抱著,紋絲兒沒動。

天擦黑,村街里響起婆姨嬸兒們些的哭泣聲,元樹嬸的哭聲最響亮:啊呀呀,吃槍子兒的兵爺爺們,禍害得我一家人不能活了。當街里倒臥著一頭大犍牛,牛身下一長溜血道子,已干成黒痂,元樹嬸就坐在牛尸旁哭叫。已有人準備剁牛頭剝牛皮了。

續則領著藍鎖則家婆姨一前一后走進村,藍鎖則家婆姨披頭散發一身柏樹葉,手里捉著續則的白底綠條紋土布對襟薄坎肩。薄坎肩濕漉漉沉甸甸,掛著柏樹葉,柏樹葉上不斷有小水珠往地面上滴落。

元樹叔滿臉是淚,正蹲在街口吸旱煙,煙火星照亮元樹叔的面孔,也照亮元樹叔顫抖不止的雙手,看見續則只當沒看見。續則推一推藍鎖則家婆姨,朝藍鎖則家那邊努一努嘴,藍鎖則家婆姨悄沒聲兒回自家去了。臨進自家大門回頭又往街里瞅一眼。續則走到元樹叔跟前說,叔。不曉得還該說甚了,枯燥無味干站著。

你不用進我家的門了。從今往后你過你的我過我的,咱們些刀割水清了結啦。

元樹叔聲音不高但決絕,說罷,起身向自家大門走去,很響地把大門關了。

元樹嬸還在牛尸旁哭叫。彎月西斜,夜風清涼清涼,和往日沒太大的區別,申柏巖村周邊黑魆魆靜悄悄泛濫著暗紅也還是往日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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