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 忌
可能每一個作家都會面對這樣一個問題:寫作有什么用處?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或許每個人都不盡相同,而對我來說,寫作最大的用處在于它能讓我看見真實的自己。佛家說,“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我想,寫作就是其中的“見自己”。在現實中,很多東西是不能與人言的,是顧左右而言他的,而寫作,則能讓你真實地面對自己,真誠地跟自己對話。
在我的小說《出家》中,最重要的一個著力點,就是見自己。雖然主人公的身份是丈夫,是父親,是三輪車夫,是送奶工,是和尚,但歸根結底,無論有著怎樣的皮囊,他終究是人。可惜的是,他看不清楚,他不能見自己,他在各種身份里周旋,上升,跌落,所以,他一直在痛苦。
跟小說的主人公一樣,在現實中,很多人都看不見自己。有一個詞語叫作爭先恐后,我一直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可怕的詞語,處處爭先,處處害怕落后。不會有人去想,其實落后些,又有什么關系?可沒人愿意這么想,這樣的場景遍布我們生活的各個角落。沒有人愿意慢一些,都盼著一騎絕塵而去,然后帶著優越與同情的眼光看著身后的人。為了能爭先,大家的聰明才智被徹底激發,將生活清理得干干凈凈,將那些貌似無用的東西全部剔除出去,生活成了一條直線。所謂的爭先恐后,只不過是搶著往終點奔走。
在這樣一個背景下,大家都不再在意自己的初衷。如何確認自己的身份,終于成了一種難事,人見不到自己,或者說,見不到真實的自己,這是很糟糕的一件事。
總有人說,文學要消亡了,因為看文學作品的人越來越少了,它越來越沒有用處了。從現實的角度講,這樣的話是沒有錯的,因為他把文學看成了一種文化消費。如果這樣,那么,在這樣一個智能手機、電腦網絡盛行的時代,文學可供消費的東西的確有限。
但我總覺得,這個世界上的很多東西都不應該用一個數學的方式去計算,這些東西里頭就包括文學。你不能斤斤計較文學給你帶來了多少金錢,帶來了多少物質。大多數時候,它給你帶來不了什么東西,甚至它只是一個小時或者兩個小時的無所事事。僅此而已。從這個角度來講,文學的確是沒有用處的,它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它不是一日三餐、衣食住行。
但文學是不是真的沒有用處呢?我覺得文學的用處恰恰在這里,它是能讓你停下來,確認自己身份的一個方式。寫作如此,閱讀也是如此。一個人被一本好書所打動,最根本的原因,往往不是他從書里看見了別人的真實,而是看見了自己的真實。
當然,如果真要用數學的方式,我們也可以計算一下文學的用處。
我舉個例子,好比我們的瓷器,所有的瓷器里,最貴重的都是賞器,是不具備任何實用價值的器物。如果從功利的角度來考量,花那么大力氣造一個瓷器,它裝不了什么糧食,甚至裝不了醬油米醋,那這樣的東西還有什么意義呢?還有床,在我的家鄉,浙江東部沿海一帶,古時候,如果看一戶人家有沒有實力,就看他家有沒有一張朱金的千工床。那種床我見過,金碧輝煌,整張床上到處都是雕刻,亭臺樓閣,戲曲人物,不厭其精。如果從實用性來講,床不就是用來睡覺的嗎?花那么多錢,雕得那么繁復,有什么意義呢?
正是這些當初不具備實用價值的東西,在數學意義上的幾十年、幾百年過去后,它們都成了最值錢、最有價值的東西。這種價值,其實是代表了我們對“更美好”的一種向往。這是特別寶貴的東西,甚至,更擴大一些,我覺得人類能一直往前走,憑借的就是這樣一種對“更美好”的向往。
而文學,恰恰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