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 兵
從2003年前后開始創作以來,張忌發表作品近百萬字,并且相當一部分刊載于《人民文學》、《收獲》等權威文學刊物,但直到發表《出家》之前,他并未被評論界認為是“70后”作家群體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位。《出家》發表后引發的熱烈反響改變了這一點,張忌因對世俗生活的體貼和一顆對文學無用之用推重的“素心”而成為一個現象級的小說家。我們注意到,在評論界圍繞《出家》的熱議中,多少有一點找補的意思,在對這個事實上并不大器晚成的小說家的追溯式閱讀中,評論界發現《出家》里所展現的精細又從容的敘述控制力、微觀生活并做傳神提攝的觀察力,還有對時代精神病癥的思辨力其來有自,在其前期作品中均有體現。
事實上,出生于1979年末的張忌,雖然可以被大而化之地劃歸到“70后”的范疇中,但對其作簡單的“類”的歸屬并無助于呈現其小說觀念、立場和美學形態,似乎從創作伊始,他就繞開了青年寫作慣性的素材,城市與鄉土、寫實與先鋒等二分法對他同樣不適用,而無法被標簽化恰說明了其創作個性的突出,他小說中那些不能被代際邏輯通約的部分也正是值得我們關注的所在。比如,在談及如何截取和看待世俗經驗時,張忌區分了魯迅和汪曾祺兩種不同的路徑:前者看得透徹,抓得住本質,而后者不是力透紙背,但能展現生活的細微和模糊,而他自己想努力成為的是后一類作家。也因此,張忌在處理世俗生活經驗時,情感和技術層面都有一種“距離感”的控制,對日常生活有會心之理解,也有練達之批判,他也克服了不少同輩作家在對當下時代的賦形中嵌入過多草率判斷和闡釋的積習,在這個意義上,就像艾略特說過的,張忌還原了世俗世界本來的面目,“讓人發現了事物的模糊性”。
本期的評論中,劉永春和樊迎春從整體上觀照張忌的創作,周聰和孫蘊芷則以《出家》為討論的重心,形成有趣的對讀。
劉永春的《以“世界的世界性”建構“存在的存在性”》是一篇有厚重精神含蘊的批評,在批評者看來,張忌的特別在于,其“小說中的人物大都通過自己精神深處的痛感與他們所處的環境、所依存的世界、所關注的他人相互溝通”,因此張忌是“從精神焦慮的角度把握這個‘世界的世界性’,使得其小說人物具有了‘存在的存在性’”,而不斷地從“世界性”到“存在性”躍遷則是其小說最重要的詩學特征。這篇批評文字以大詞來作為關鍵詞,但對大詞支撐的細讀又是密實的,其對張忌小說中生活世界的兩種“敞開方式”,還有對“純粹焦慮”的探討都讓人印象深刻。樊迎春的《等候神啟的片刻》文思靈動,以三首歌名作為三個切入張忌小說世界的角度,并形成有機的遞進關系。她著重討論了張忌筆下的人物在生活中一個又一個面臨抉擇的片刻,以及在每一個片刻內心里痛苦的拉鋸,就這個意義層面而言,小說人設無論中產還是底層,本質都是一種“小小鳥”的狀態,在永在的“戀戀風塵”的映襯之下,個人的逃離和撤回是“出口”更是“入口”。周聰的《日常生活化的溫情敘事》和孫蘊芷的《看見自己的精神逃離》各自從三個層次分析《出家》,他們不約而同地發現了張忌在《出家》中如何以摹寫底層敘事的方式超越底層苦難的邏輯。相比之下,周聰側重討論了張忌“貼近現實生活飛翔”的書寫辯證,以及其“心靈史”的敘述聚焦方式,而孫蘊芷則在新時期以來文學史宗教書寫的脈絡中辨析張忌“出家”的意義,并對青年作家的信仰敘事做了初步的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