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密因·郭靜詩選

郭 靜

生命的密因

一樹一樹的花

開出一團一團的火

火光映亮一個季節

這是春天

春天里你不再能看得見冬

而這一樹樹繁華

分明就是

去歲嚴寒里的那些枯枝條

佛經里說

塵世間所有的事物

都不過四大假合

地水火風不同的比例

形成花花世界萬事萬物

以及整個虛空

花其實不是花

樹也其實不是樹

都只是

妄心對著妄景打妄想

像一場夢

你在夢里

夢里的一切都是真

你醒來

夢里的一切都變成空

春天只是一個妄想

我知道

這春天只是一個妄想

春天里的一切都是

花朵和樹木

細雨和微風

青山和小溪

藍天上的風箏

甚至喜悅和希冀

妄想是一場精靈般的夢

你伸手去抓

一不小心卻戳破了夢的玄機

眷戀紅塵的人

忘記了輪回的痛

春天是一個明明白白的妄想

而你眷戀著

淪陷

雪，讓整個世界失憶

這衣袂飄飄的仙子

成群成群地降臨

給塵世間一顆顆枯燥的心靈

以滋潤

以慰藉

憑欄放眼只剩下白

干干凈凈的白

純純粹粹的白

白茫茫的白

世界短暫地失憶了

像此刻的我

腦海里全都是白

而這個白

不是空白的白

因果

花盆里的這一截枯木

曾經是一株

枝繁葉茂的發財樹

生命從一樹繁花

走到枯萎

沒有一個明確的分界

所謂因果

常常是這樣

你只看得見果

卻從來不明白因

存在

看見花瓣

自己變成花瓣

看見瀑布自己變成瀑布

看見山

看見樹

看見海洋

自己也變成

山

樹

海洋

佛光清輝

佛從你的身體里進進出出

仿佛樹蔭間斑駁疏離的光

光亮光亮的

陰涼陰涼的

從未有過的安寧和寂靜

從未有過的煦暖和舒展

佛度有緣人

一個陰差陽錯到我身邊的書名

要引領我走向什么

別處

心在別處

此處的藩籬就不是囚籠

心在別處

此處的鋒利就會卷刃

心在別處

就可以忍著疼痛擠出一朵笑容

心在別處

所有的紛擾都變成旁觀者的眼睛

別處真是個好地方哦

任飛鳥翱翔

任游魚徜徉

任靈魂打烊

輕安

閉上眼睛

然后睜開

睜開和閉上

已經沒有區別

時間停下來

喧囂停下來

定境

晶體般的世界

魚缸里的水聲

輕輕撫摸著

如如不動

如如不動

你在鏡子里

鏡子里的那個人是你

冥想

把身體和靈魂一起關起來

眼睛的門也關起來

可以選擇站著的姿勢

也可以躺著

開始下沉

手 胳膊 腳 腿 整個身體

漸漸地開始下沉

沉到地板里

沉到海水里

像一截漂浮的木頭

然后變成一艘船

接近岸

接近空氣清新的花園

有蝴蝶和蜻蜓

還有麻雀喳喳地叫

貓咪懶洋洋地打呼嚕

還有狗

身前身后地隨從

你是這座花園的主人

鏟凈飛鳥的屎痕

你是這座花園的主人

仰望萬里晴空

琴聲悠悠

天使翅羽輕盈

照片上的女人

那個給過我生命的女人

那個我理所當然要喊媽媽的女人

我卻只能通過一張照片

來認識她

那個大大眼睛年輕美麗的女人

那個在照片上優雅從容地笑著的女人

她是我的媽媽

她生了我

卻成為我生命中的陌生人

那個照片上的女人

她陌生地笑著

與我有什么關系

每一次想起照片上的那個女人

我的眼里心里便蓄滿了淚水

照片上的女人

我渴望了多少次就怨恨了多少次

照片上的女人在夢中與我相遇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

她都在背轉身無聲地抽泣

照片上的女人

從照片上走下來

她深情的樣子讓我倒退了好幾步

我陌生地把手從她的手中抽回來

叫不出媽媽兩個字

照片上的女人

回到了照片上

歲月沒給我們更多機會

致今生今世的愛人

八識田中

你是最茂盛的那一株

在這虛空的世界里

我們認真地造夢

夢里有跋山涉水的尋尋覓覓

夢里有蕩氣回腸的一見如故

夢里有真真切切的苦痛與煩惱

夢里有如影隨形的不離不棄

夢里有失落也有滿足

夢里有愚癡也有智慧

夢是彼此的相欠

夢是業障的清償

夢是虛幻的

夢是真實的

夢是塵世的苦樂參半

夢是真如的一體兩面

夢是今生今世的修行

夢是三生三世的道場

夢是一場雨

洗凈滿身的泥污

夢是一場風

吹散望眼的浮云

夢里我們漸漸醒來

成為光

成為愛

成為今生今世的圓滿

一只花瓷碗寫滿愛情

凝望著窗外雪白的世界

夕陽如充血的蛋黃

裊裊白煙從大地上升起

半生滄桑往事中

你是離我最近的人

最初的你

是一個面孔純凈的友人

你靈魂深處的歌聲

吸引我走近你再走近你

有一天午后

你捧起我的臉

深情地吻了我的雙唇

告訴我愛要地老天荒

我記住了你的諾言

卻從此迷失了自己

你要么不要靠近我

要么就讓我全部占有

我是一個如此脆弱的女人

容不得自己的花瓷碗沾上一粒灰塵

放下一只花瓷碗并不容易

放下一段感情多么艱難

心滴著血走進你精心設計的洞房

十年如此短暫

花瓷碗忠實地守衛著我們的愛情

我用塵封了十年的珍愛之情

小心翼翼地將它舉過頭頂

怦然心動的感覺猶如昨日

我再一次為我的花瓷碗癲狂

曾經蒙塵的愛情進行曲變得如此流暢

它優美的旋律讓我翩翩起舞

親愛的人

從此我們不要再言痛苦

一百平方米內的幸福

這所一百平方米的屋子是屬于我的

被墻、門、隔斷分隔成的八個空間

都彌漫著我的味道

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在每一個空間出沒

向花盆里的花草和魚缸里的魚問好

跟廚房里的廚具衛生間的潔具交流

讓書房里飄蕩曼妙的音樂

把臥室營造得浪漫溫馨

我可以將每一個角落都弄得纖塵不染

也可以容忍灰塵和污漬停留

或者允許每一個空間都亂成一鍋粥

弄干凈——臟了——再弄干凈

弄整潔——亂了——再弄整潔

像西西弗斯一樣

我是這一百平方米的主人

而我有時更像它的奴隸

給詩人

夕陽落下去

黑暗漸漸擠進來

詩歌中的每一個字變得輪廓分明

詩人啊

你云游四方

拖著疲憊的身影

我筆下的文字已經長出翅膀

他們要飛翔

撲向你習慣于孤獨的背影

接受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吧 詩人

在你的花園里他們遍地生根

靈魂伴侶

靈魂孤獨而輕盈

像一縷青煙

縹緲著生而為人的苦痛

文字卻那么傳神地

秀出靈魂的模樣

沒有靈魂

文字顯得蒼白

沒有文字

靈魂無家可歸

文字是靈魂最親密的伴侶

他們找到了彼此

不再分離

遠方

永遠不能到達的

叫做遠方

咫尺天涯

也叫遠方

遠方

戒不掉的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