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江南

◎ 劉新寧

江南，在中國人的心目中不僅是一個地理概念，還被賦予了更多人文內涵。提起江南，人們首先想到的必是“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或“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總之，一片柔山秀水，幾款淡月梨花，既鋪陳出了景色的美好，也引逗得異地的人心神向往，要一窺天堂的美妙。

翻開浩如煙海的中國文學，有多少寫江南的篇章啊，“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怒濤卷霜雪，云樹繞低沙”，“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比美人更美的景致，這讓四大皆空的僧人也忍不住贊嘆的風光，這使金主投鞭南下的所在，這讓詩人驚艷的旖旎，既因自然的造化，也因人文的使然，它令多少游客流連忘返，又哺育了無數的中華文化并使之璀璨逼人。

我是在21世紀的一個早晨來到江南的，趁著初春的細雨，帶著好奇和憧憬開始了在這里多年的生活。幾年間，足跡踏遍吳山越水、江浙城鄉，也去了古老的徽州、滁州、錢塘、西塘……。行腳江南，我悲哀地發現：如今已無江南。因為，在這里我印證不了古人筆下的訴說，也找不到“五四”作品中那些殘存的痕跡，有的只是零星的遺址配著后來的修補和附加的介紹，它們是那樣的單薄破碎，孤獨蒼白，與我的想象大相徑庭。于是我懷疑：從前的江南是否已返回了天堂。在杭州、蘇州、嘉興、婺源，我雖依稀看到了一些兒古詩文中描寫的影子，但是那樣的遙遠、陌生和牽強，而且這些星星點點也代表不了真正意義上的江南。

江南在哪里？暮春三月，面對吳中大地，我尋覓著草長鶯飛、雜花生樹的美麗，但看到的只是滿眼的現代設施和繁忙的車輛行人，品不出一點江南的味道。記得有人說過，“梨花似雪草如煙，春在秦淮兩岸邊”，于是又一次來到金陵故地，在來燕橋頭和烏衣巷口尋找這樣的景致。遺憾的是依然沒有，秦淮河只剩下幾米寬的水，兩邊不土不洋的店鋪售賣著當今的商品，好不容易生出的希望又被沖擊殆盡。

江南是水鄉，還是去小橋流水中感受一下它的情趣吧，或像韋莊一樣躺在畫舫中聽雨而眠。此時的水已不是碧于青天的春水，里面生長的也不是殷紅勝火的江花，而是一種叫水葫蘆的東西，水中還有總也撈不凈的雜物，尤其一些塑料制品在頑固地提醒你——這是21世紀的今天。來來往往的機動船既打攪了你的假寐，也破壞了你的心情。蘇杭二州的園林總該保持一些舊時的風貌吧，是的，可越來越多的表演不知是否屬蛇足之舉，而寺廟的門票總是貴得驚人，禮佛的心和游玩的興一同被“商業”二字干擾了。“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里白沙堤。”湖邊人流如織，熙熙攘攘，走路像排隊，租船更要排隊，瀟灑一游只能是奢望。“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放眼之后，還是沒有驅走我的悵惘和失落，我望不見傳說的美好和久盼的風光，我望不斷鱗次櫛比的高樓和盤旋交錯的高架。它們，把我重新逼回了書中。這里原來是什么樣的呢？“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云腳低，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確實，江南的鶯飛燕舞和暖樹春煙是公認的，它們是江南的名片和象征，可現在究竟是游人驚走了燕子還是楊柳舞散了春煙，我不知道。

找一家近于古色古香的酒樓去用餐，服務員操的不是吳儂軟語而是一口普通話，一問才知道是外地來此打工的，給我拿來的是一瓶青島啤酒，我換了一瓶紹興加飯。草草吃完，期待的用餐心情完全沒有了。用餐和旅游被分開了，它們原本應是一體的，景區和城市也分開了，歷史和今天也已被割裂，生活和休閑更一分為二，我喝著寡淡的茶想著這些。

我只能再一次翻開厚厚的歷史，到書刊典籍中去品味江南。漸漸地，原有的印象被重新喚醒，“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這是漢代的詩句，那時的江南，在明媚的春光籠罩下，妖童媛女，駕著小舟，唱著情歌，穿梭于湖光花色中；“風煙俱凈，天山共色”，“奇山異水，天下獨絕”，這是南北朝時的江南，那時的江南，水皆縹碧，千丈見底，青林翠竹，四時俱備，可一洗世人熾熱的塵心，實乃人間之仙境；“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這是唐代的江南，那時的江南，風光如畫，景色迷人，能讓人哪怕頂風冒雨也愿露身江湖……，但這樣的畫面漸漸被一幅幅暴力與破壞的場景所代替，元兵南下對文化進行了全面摧殘，清軍入關毀壞眾多古跡，日寇瘋狂炮擊南京，紅衛兵以狂熱和沖動砸毀了許多“四舊”，采石磯邊殘存著憂傷的舊壘，齊云山下埋藏著不解的驚惶，城鄉寺宇蜷縮著殘疾的雕像……。現在呢？到處都在拆遷，也都在修建，拆遷的大多是原本和諧的景觀，修建的往往是不倫不類的仿古樓臺。面對忙忙碌碌的人群和功利至上的世人，想著開發建設的口號和所謂的政績工程，我的心頭襲來一陣刺痛，我知道，從此無江南了。

“江南”已是一個歷史名詞，或一個純粹的地理概念了。古人筆下的江南已成了明日黃花，不必說現代工業的突飛猛進和波濤洶涌的經濟大潮已把世界變得大同小異，就是人們自己的文化內涵已不足以支撐江南的天空。

人造的江南不是江南，景色與傳說脫節的江南不是江南，失去人文支撐的江南不是江南，缺少和諧成份的江南不是江南。歷史、自然、風韻、古跡、詩情、畫意，清潔的水和純樸的人，這些都是江南的要素。江南固然要發展、要富裕，不能拒絕商業和俗氣，但卻不宜有市儈和造作，粗俗與浮華。因為江南雖不神圣，但有它獨特的魅力和固定的內涵。

真正的江南，明月清風本無價，近山遙水皆有情，真正的江南，應該天人合一、物我兩忘，讓人一望而生愉悅之情甚至歸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