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至情懷的升華
——讀江南梅的“風雅頌”

道非

江南梅老師這組詩的前三首，從詩題“風雅頌”的古韻悠然，到“在水一方、與子同袍、南有嘉魚” 的典藏其中，經營是用心的。詩中的“我”，不僅有女子柔性的悱惻和撕裂，也有男士剛性的干脆和豁然。她的詩中，抒情主人公對愛情的處理方式，看上去是果決而冷靜的，而內里含著千絲萬縷。她以一種殘酷的方式，采取長痛不如短痛的快刀斬亂，結束這段不能再敘的情緣。正是因為不忍不舍又不得不“忍舍”的矛盾雜糅，才有了別后角度的傾訴，把不能再愛又難以忘懷的女性情懷，寫得淋漓盡致。

《風：在水一方》的開篇：好了／我已經回到起點。看去有種瓷碎式的一拍兩散，表述的似乎是老死不相往來的恩盡情絕，實際上是揮淚的忍痛割愛。兩廂情懷這東西，只有局內的人看得懂。愛與不愛，局外的人無法探究因由。詩的中間部分，一直用冷色詞語“陌生、隱匿、死去”，或否定詞“不必、不知、不介意”等表達決絕的態度，甚者假想對方或許會有褻玩的訛傳，應該恩斷義無了吧？

然而，不是。作者重筆墨使用否定句式，不惜用戲謔的測度，呈現的是真實的心理矛盾軌跡。這是個因愛情而“病入膏肓”的女子，不管心中的“他”后來在做什么，他都是她的初戀或說摯愛，所以才有對“在水一方”的“自從迷上這個詞語／我就再也無法／談一場《詩經》以外的戀愛了”。這“詩經”，應該有更深的用意：因為這場愛刻骨銘心，而成“除卻巫山不是云”的人生經典了吧！愛，是兩個人的事。有時，愛也可能一個人的事！愛到如此地步，不管是合是分，都是值得的，驚天動地的了。

這首詩的奇巧在于：把女性的柔軟、糾葛和痛徹心扉，都包藏在堅強、自嘲和冷酷中了。當然，這種決然的強大，隱忍著無邊際的脆弱，幾乎需要一個女人用盡一生去療傷。然而，真情畢竟是藏掖不住的，達到心理極值會爆發！只是這創痛，可能轉化為表白之外的各種形式，比如獨自的相思、幻化或詩語，在漫長的歲月后才能撫平。

我是把“風雅頌”三首看作一體的。那么《雅：與子同袍》，自然是承上啟下的中篇。這組詩歌里的愛情，別離和苦痛，也是彌散著浪漫色彩的。痛，對痛的人是種傷害，對無關痛癢的旁觀者而言，是種風景或情懷。痛定思痛的只有受傷者自己。所以，別后“更加寂寥／讀三五句書，寫蠅蠅小字，在一條直線上來去／有人無人，總習慣跟自己說話”的我，已經忽略或拒絕了年年春色，仿佛“粉蝶流螢”的女趣、“輕羅團扇”的女紅、“撒嬌扮癡”的女態，與“我”不在同一世界一樣。可貴的是女性最重要的韻致——情感情懷還在。“我”心心念念的，只有一個你，甚至甘愿為你虛擬一場博弈。至此，我們看清了她的內心獨白：其實“我”始終沒有放下你，是你的所為迫使我離開的，“我”的世界沒有過重的物欲和虛榮，你怎樣做，我們彼此都該有“生路”的，因此我苦心“設計的戰爭，非君子于役，乃與子同袍”，“我”時時刻刻在等著你突然轉身。可是，“兄”告訴“我們該如何穿越／那沒有功利只有游戲的樂土”了嗎？

愛情和青春，是宴饗人生的盛筵。從《頌：南有嘉魚》來看，愛最終是以悲劇收場的。“我”則是站在今天假設未來，才能繼續我們的故事。雖說，時間是治愈傷痛的良藥，未來約見的我們，似乎不悲不喜了，可以云淡風清的對坐，轉身即成江湖，再無鴻雁傳書了，但能想到這么多這么遠，說明“我”的內心藏著愛意的。

導致這一窘況的還是時間！胡塞尼說：時間是不容原諒的大火。這句話至少有兩層意思：時間能點燃無限希望；同樣，時間也能燒毀所有希望。愛情已然結束，曾經的如膠似漆，終于成為陌路了。作者用魚作比，道出了人情的冷暖。但更想告訴“他”的是：他年你若路過／我會記得，折斷最后的一枝楊柳／贈你。詩到此，已從寫愛情過渡到人生了。世事滄桑后，時間讓一切涼薄起來，親密、貪戀、嗔怪、牽掛、回憶和幻想，什么都煙消云散了。而“我”沒有忘也不能忘，會折楊柳贈予匆匆而過的你。古詩常以楊柳喻送別情事，這里沿用了這個喻意，而且更委婉地表達“我”曾有的情意。雖說彼此沒了相依的今天或未來，但過去永在，情斷意難絕。

這是許多女人的愛情態度。“我”的情感在苦渡里，已經升華為情懷了。視野和境界，突破了“小我的情感”，因而胸懷和格局寬闊起來，詩的高度就在了。在未來的偶然重逢里，這種情懷，不論是今天面向未來，還是在未來驀然回首，都已超越了靈肉纏夾、是非糾葛，只有懷著釋然的感恩之心，善待曾經的遇見了。這才是愛情的境界，大氣而妥帖，是人性的溫暖！

現代詩化典己用是有風險的。作者用典不拘泥于典，比興也輕于露痕，是難得的。以上三詩，人生在場的時間側重點不同，但內容的連續性強，情感脈絡清晰合理，有敘事及想象的波瀾曲折，各自獨立又渾然一體，是分合可取的組章，厚重而靈活，適合反復品讀玩味。對待愛情、人性的態度和品位，自成一格。理性大于感性，這是成熟詩人的寫作特點。一定程度上，我贊同方文竹先生《抵抗的詩學》中的說法，寫詩與年齡并沒有絕對的內在關聯。但年齡和閱歷，會使詩歌由感性朝理性的方向發展（就個人而言，我偏重于認為感性的詩更有活力）。

也許是（心理）年齡的關系，“我”對純粹愛情的執念，雖說貫穿整個生命，仍能以超自我的理性方式處理。這愛雖凄清和無奈，至少說明曾遇見過，且是一次好的遇見。那么我的放下，無疑是有尊嚴的選擇。

從作者與讀者互動的角度而言，我不是在評詩，是通過感性認識，努力把自己帶入詩人悠遠的思想情感。在推動自己不斷深入的過程，逐漸領悟了高遠博大的情懷：在她構造的詩意境界，生命是有靈魂有血肉的。從這點說，我因為用心了，讀懂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