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入一條深不見底的河流（組章）

郭毅

1

你是我的開始，也是我的結束。

從小小涓流恬靜的心情，到長河大江洶涌滾騰的遼闊遠方，你給予我的，除去身上的濕潤、富麗，浸在血骨的是岸頭的鳥鳴和彎曲奮進的濤聲。

小村莊干旱的歷史，從你的源頭回來，禾苗用心的抒寫隱去的新花，變為青澀的果實，在晝夜溫差較大的綜合效應中結晶，正集結著遠道而來的蜂蝶。

如同我的行走，在秋天和它們一樣，融進我的膚色，與稻穗、高粱……被一粒粒敲醒。

這個時候，你摟緊我的身體，歸還每一滴水，都是天地制造的晶瑩。

甚至無需說明，你也會不加思量，凝聚屬于我的一切。

包括繾綣、憤恨，也會在你的漂洗中，漸漸把我的疼痛和傷口變白。

2

或許，我的一生，沒有時間概念。

但你不在這里，就在那里。我聰明著，也糊涂著。

隨波逐流磨出的韌性，包括愛情和事業，離不開你的拯救！

天生的慈善是我心性的富礦，一旦挖進去，萬物得到催發，不管高低，蔥綠就是頂天立地。我嬉戲的童年、憧憬的少年、多舛的青年、熟透的壯年，為之瘋狂的，一直隨著你的引導，經過白天、黑夜，為我帶來的巨大財富，也隨風濤浪涌聚滿高山流往平地。

我不悲哀，也不沉淪。終有一天，你會把我變為你沖刷的浮萍，給我一池湖水，任魚鴨、白鶴……深情地與我輪回。

3

我相信你的笑臉，賜予我的鼓勵！

夢中的海市蜃樓，輕淺著歲月，除去稻梁、詩書，剩下的是左右的理論。

但實踐多么可怕，有時甚至還要流血！

比如曾經握過的槍，就是為野獸制造的，為敵人準備的。盡管槍從不生銹，我還要為它上油，擦拭與之相伴的沉睡和夢魘，讓刺刀在陽光下明晃晃保持清醒的秉性。

只是算錯了的時間，在三十年的軍旅堅守中沒有找到可以發泄的對手。

盡管如此，我依然提高必須的警惕。

當和平覆蓋著你，我豈容別人為你掖被！安榻之側，你的夢囈，一片一片開滿布簾，混合著窗外照來的月色，在星星的庇護下，凝結的高貴圣潔，就是我回報你的例證。

我如你般的巡邏、奔跑，舒展筋骨，又把熱血融進。

耳邊和煦的風呵，隨時吹來烏云，在雷聲和閃電中，企圖把你我的甜美吵醒。

但怎么可能！邊境上，你的氣息早已為我做好迎頭痛擊的準備！

4

就是從上游來，你化冰成水，一路沖撞，擊潰多少古今。

就說那日，河堤決口，哀嚎遍野，多少生靈尸浮兩岸，滿足海上潛來的鯊魚。

而你日銷漸鈍的鋒刃，告別喜馬拉雅山脈，一路激蕩，說什么也不肯為我保留殘缺。

當我上溯黃河，抵至1986年冬天，你又在時間中結冰，與我說起那段歷史還把沙粒沉淀。

這清呵，像黃河上游的那一段，告別西藏、青海，又把蘭州交到我的手里。

比如：一個姑娘沖浪，我把她當成愛人，生怕她不慎落水。

比如：羊皮筏子，也是泅渡的船只，載著雄師到對岸去救援受災的難民。

比如：結婚，先用它沐浴，才登堂入室，歡歌達旦，直到朝陽初露，黑暗退去。

而今天，我在長江支流，以沱江的名義發出的邀請，穿透的工業文明在咳嗽聲中，反而顯得心慌、沉悶。

也許，你會投來拳頭的呼聲，但我迎上去，也只能悉心教誨。因為我的同胞，血濃于水。

我讀到的這一切，莫非真要被你沖洗，像一顆子彈穿過心臟，除了犧牲，就沒有其他辦法去解決！

不！我相信！你的流淌會讓祖國變得更加干凈！

5

想到絹絲，我首先想起桑中的蠶，想到起源的你！

中國多么雄偉，上下五千年，從零跑到今天，你如絲如綢，飄逸蜿蜒，起伏深長。

改了又換的朝代，在你不停改道的流動中，一直向東，才緩緩平靜下來，聽到雞鳴犬吠。家園上空，茂生的炊煙，瑰麗，高貴，打著獵獵旌旗，又要把風云沉淀。

如此深情地忠貞呵，跟隨多年，沒有融會貫通，怎會倚著風聲，生出谷物的金黃！

我粗糙的一生，又怎會進入別人的內心！

我把你寫下來，因為我的粗糙讓你也不細膩。他們說：秘密深陷其中，隱去的歲月不能僅用骨頭去衡量的！

我的贊同附和兩岸的光影，胴體疼痛，一晃，又改變心境。

那個因你而跳的女人，形同流水，我在你的每一條中見過又把她忘記。

她從草原來，從一個山洼到另一個山洼，綰緊發髻，飄著裙裾，像我的母親，也像我的姑娘。

我聽到歡愛的私語，響起的每一個早晨，對你如此清澈，又如此放縱。

或許，當我熔盡的時候，我的愿望就是：請你接納我的骨灰，把它放在一棵草底，讓我的靈魂浸著由你派來的甘醇，開一朵花，不管雄雌，綴在她們頭上，讓她們感受到美。

最好，給我一顆子彈，壓在棺底，為盜墓者避避邪。不然，那些不知深淺者，尋著你的柔軟，又會用臟手來玷污你的圣潔。

如此，我的瞑目，也不枉然。

我畢竟窮其一生，以渺小的身軀，浸入你的永恒！

盡管我很俗氣，也說不上非常干凈，但火焰之后，毒消性滅，我還是一把養料豐富的有機肥！

拿我去吧，我的浸入已沒過頭頂，絕非僅是一枚融化的塵土。我早已做好赴死的一切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