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翔
“阿多,你再不回家,等老子找到你了,就打斷你的腿!”這是嚴父呵斥頑皮孩童的聲音,似乎沒有絲毫溫情,嚴苛里還雜有些許的粗魯,夾有太多的暴戾。
可是,這種聲音,現如今在鄉村里,已然無法聽到了。
只能,在睡夢中尋覓,在回憶里重溫,在依稀幻化飄渺風聲雜糅的夾層似有若無地辯認。
這其實是一種無法復制,已然飄渺遠去的鄉音。
在村子里,小孩子都先起個小名,或者叫做乳名。到讀書的年齡了,老師或者家長再給起個正兒八經的學名,這是姓名,或叫名字。但是,村里人喊他們的時候,仍然用的是小時候的稱謂。即便長大了,甚至老了,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依然是那個小時候就喊順了嘴的小名。
聽家人的呼喚,孩子們大多立刻爽脆地回應了。
但是,被父母找著去吃飯和回家的孩童,也是些極調皮甚至十分搗蛋的。
一般來說呢,農村的小孩子還沒有上學,或者已經上學了,可是那時有太多的課余時間,大家似乎都有被大赦般欣喜若狂的心理,瘋一樣地玩,早已經把時間概念遺忘得一干二凈。
有在機關單位里升職當官的,村里人找到辦公室,大聲地喊對方的小名、乳名,害得當了領導的人面子上拉不下來,可又不好發作,只好唯唯諾諾地應承著,心底里卻特別不高興。但是,真沒辦法,誰讓彼此小時候就共水一瓢飲呢。
如今的村子里,小孩子們一律講普通話。那些土話啊,有的小孩子還能說出一兩句,有些甚至已不會聽土話了。那些個小名啊、乳名啊,早消失了。
再過十年二十年,那些千腔百調,地方味特濃的土話、方言,恐怕就會銷聲匿跡。
都說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沒有了土話,沒有了方言的國度,距離我們心心念念的鄉土文化,會有太大的落差吧。
近幾年來,民宿文化受到青睞和熱捧,想必有其深層次原因。
但是,如今所謂的民宿,其實與真正的民宿卻相差甚遠。
各個不同的民族,有著千差萬別的民宿特色,不僅僅以幾排房子,幾間瓦牖鋪排的農村舊房模型,就能夠彰顯民宿文化的。
雨打芭蕉葉是怎樣的一種意境?不同的人,不同心境之下的感受會不一樣。可如今,要看到寬厚夸張的芭蕉葉,非得到芭蕉種植基地,才有可能一睹其芳容。
昔時,瓦房后面的園子里,幾蔸芭蕉樹,垂下深沉肥闊的蕉葉。淅瀝雨簾下,蕉葉承載著從瓦檐滴落而下的雨滴,“蓬咚蓬咚”作響,空曠而深遠的響聲,勾起瓦房里夢中人幾多的連想和愁悵。如此的意境,如此的心境,如此的情調,現在的民宿能體現出來么?
村子里的農家人,季節來了,家家戶戶都要飼養上十來只鴨子。放養資源有限,難免彼此的鴨群會有混雜起來的時候。為避免各自鴨子難于分辯,便在鴨子的爪子、鴨蹼上留下記號。有切下一個缺口的,有切下兩個缺口,三個缺口的,但這樣簡單的標記還遠遠不夠用,還得在鴨頭、鴨蹼上留下什么印記。
那時,好大一群鴨子被趕到村口時,幾個人便同時亮開大嗓門:“槳——槳——界界界——界界界——”鴨子似乎聽懂了,一家子一家子的鴨群便相互聚攏著,頻率很大地歪斜著頭相互招呼著,乖巧地往自家的方向蹣跚而去。一邊蹣跚一邊還“嘎嘎嘎”地關照著同伴,似乎在擔心著,自家的“鴨兄弟”,迷戀新交上的朋友,記錯了回家的路。
可惜了,這樣的呼喚聲音早已經遠去,這樣的親切鄉音,空空的留下濃濃的鄉愁。
兒時,狗吠、牛哞、羊咩、鵝歌、雞鳴,同一個時間相互呼應,連綿起伏,組成一組完美動聽的鄉村固有的交響樂。這一情景,對于如今的年輕人,似乎早已經完全陌生。
狗有靈性,人所共知。但是,狗對于主人不喜歡的東西,有時候還會有準確的揣摩和判斷。
上個世紀80年代,年青人到別的村莊找對象談戀愛,不好好打發村子里的狗們,想必會遇上大麻煩。
往往,小伙子們十分惱火別村的男子到自己的村子里找對象談戀愛,這是因為,這么做,有給村里小伙子打臉的意思:你沒本事談,眼睜睜被外村人搶了去哩!
于是,無奈之下,年青人有意識地培養起狗的警惕性,提防陌生人到村子里談情說愛。一旦有陌生人出現,狗發現情況有異,大聲狂吠。聽到犬吠,狗便一呼百應地吠將起來。于是乎,村子里便異乎尋常地出現狗群的彼此呼應的奇觀。那吠聲似有聽懂年青人的心思,同仇敵愾,態度果決。
那個場面,那個氣氛,現在到哪里找去啊?
傍晚時分,倦鳥歸巢,在外放牧一天的牛群,稀稀拉拉地回圈了。一家一頭牛,最多也是母子兩頭。調皮點的小孩子,騎在牛背上,雖然沒有牧笛,但那悠哉游哉怡然自得的神態和洋溢于臉上滿滿的幸福感,現在的人們很難模仿得出來。而牛草足水飽后回家的神態是知足常樂的模樣。牛要展示一下這樣的心境,“哞哞”地喊叫起來。靠近牛群的人們,聞得到哄哄撲面而來的牛味道,大多時候,跨過村頭石橋時,一些牛還拉下一大坨牛糞,大得可以裝下一筐。牛糞熱氣撲來,卻沒有奇臭味,還氤氳著草葉的新鮮味道。牛糞落地那種“嗒嗒嗒”的聲音,以及四處彌漫的牛糞味,是世界上最具特色的“農村絕版味道”。
這個時間段,放牧的牲畜都紛紛地趕回。到村頭了,到家了,牲畜們也要表達一種幸福快活的情感,感恩主人的辛苦,感恩大自然的恩賜,感恩生命的不易和寶貴。
因為,每當這個時候,夕陽斜照下,炊煙裊裊中,牧笛聲聲里,飽食歸來的牲畜們,總情不自禁地,以自己特有的表達方式,呼朋引伴、相互唱和著,熱情洋溢、志得意滿,引以為好、知足長樂,以歌者的身份,盡情歌唱。
昔日的鄉村,看到陌生人進村了,不用對方先開口,村里人總是習慣性地,主動跟客人親切地打著招呼。
稱謂沒有刻意的講究,只憑第一眼看到對方的長相,估摸出大概的年齡和身份。或者大姐,或者阿叔,或者阿伯,和對方打個照面,給個模糊的稱謂。似乎極其隨意,可是,就因為這一個稱呼,使得到了村子里的客人,不管干什么而來,不管所干之事友好與否,總能首先享受到一種暖暖的、貼心的、柔和的心境,感覺到這村里人樸實誠摯的可愛,將原本不好的心緒自然調整到和諧友好的狀態。
即便是計生工作嚴苛的時候,工作隊進到村子里了,村里人仍然一如既往地和他們熱情地打著招呼,至于后面發生的任何齟齬和糾葛,與照面打招呼,毫不相干。
客人來了,即使是十分熟絡的親戚朋友,吃飯時候,家里人也一概地先招呼客人挾菜,好酒好菜尤其如此。
有頑皮的小孩子不諳禮數。自顧挾起肉塊直接往嘴巴送,礙于客人的面,家長不好發作。當客人稍不注意,家長便將嚴厲的眼神掃將過去,低聲地吼道:“餓死你啊,看等下老子不揍死你!”做這事的當然都是男孩子,也被嚇得戰戰兢兢。接下來的后半場,男孩的吃相就老實了很多。
說:“叔叔,您吃菜啊!”
看到叔叔客人滿臉笑意地挾菜了,犯錯的小男孩才小心翼翼地也跟著挾起菜來。而看到客人面前那一碗好不容易遇上的上好豬肉,有一塊特別大塊,特別誘人時,小男孩也只能生生地將欲滴之饞涎吞到肚子里,也絕對不會,擅自將筷子往那塊中意的肉塊挾去。
這是與生俱來的家教,任何人都沒有權力僭越。
如今看來,這一句怯生生的“叔叔,您吃菜啊!”多么的難能可貴,多么的可遇而不可求。
“雙搶”是什么季節?“雙搶”,即搶收搶種,也就是夏收夏種。當農民,最懼怕的就是這個季節。不累死你也要讓你“脫一層皮”。
毒辣的太陽,最不能拖延的黃金時段。把金黃的稻谷趕緊收了,再趕緊把犁耙好的水田種下秧苗。而收回來的稻谷要曬干、裝袋,存儲到鐵皮倉里。
誰來曬稻谷啊?不少人自己收自己曬。天公偏不與你配合,三伏天,像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剛剛還是碧空萬里,沒有一絲云彩,轉眼間,黑云卻從天邊滾滾而來,一下子,雨水的涼意便撲面而至。這時候,很多人都還在田垌里忙碌著,曬場上曬著的稻谷,眼看就要被雨淋濕了。
此刻,便有人大聲呼喊:“要下雨了——快來收稻谷咯——”一遍遍地喊,一遍遍聲嘶力竭地喊。
每一戶農戶至少要留有一個人,在家看守曬臺上曬著的稻谷。也有的人家,缺少勞力,沒人留守。
呼喊的人一邊呼喊,一邊往沒人留守人家的曬臺上跑去,手忙腳亂卻又十分麻利地將沒人照顧的曬匾圍掩起來。
當然這只是應急辦法。
如果雨下得小,從田垌里趕回來的人,就可以鉆到竹匾下,將稻谷灌到籮筐里,雨勢停了,便急急挑往家里。
有時候,呼喊“雨要來了——”的人家,往往因為先照顧別人,卻把自家曬臺上曬著的稻谷,讓雨給淋了個透。
“雨要來了——快來收稻谷咯——”這一聲聲聲嘶力竭里的呼喊,如今聽起來,特別親切,特別有魅力。
久遠了,這些飄渺的鄉音。逝去了,這些遺落的鄉音。可惜了,這些消失的鄉音!
(摘自《左江日報》2018年8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