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參 唐城
前段時間,一篇名為《朋友圈三千好友,卻找不到可以聊天的人》的文章在朋友圈和網絡流傳,網友紛紛留言“被戳中淚點”。
在浙江省杭州市濱江區,一則“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的招募啟事引起關注。其內容是年輕人每月只需支付幾百元,就能租到養老院中的“酒店式標間”,而條件便是每月至少陪伴院中老人20小時,包括陪老人聊天、看書、寫字和教老人使用智能手機等。有網友留言:“如今陪聊也成了生產力。”
另一則與聊天相關的新聞是:一位網絡美女主播患上抑郁癥,一名“90后”男孩通過網絡陪她聊天200天,最終收獲愛情。此前從沒有哪個時代像今天這樣,聊天變得如此重要,甚至還誕生了“陪聊經濟”。
重慶市110報警電話的接線員們對71歲趙大爺的聲音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一年來,趙大爺先后撥打了1483次110,有時說沒帶鑰匙,有時說摔倒了。可不論接線員怎么追問,趙大爺都不肯說出自己的具體方位。
原來,趙大爺的兒女都不在身邊,他不堪寂寞,只想找個人聊天。哪怕是打110,哪怕短短幾分鐘,也給他帶來無限安慰。
在我國,像趙大爺這樣的孤獨老人還有很多。據統計,我國城市社區老年人抑郁情緒問題的檢出率為39.86%。對3.5萬通老年人心理求助電話進行統計分析顯示,48%有抑郁情緒的老人正深陷長期獨居的孤獨感之中。
“我不怕死,而是怕活,”一位老人對社會工作者說,“如果有人每天跟我說15分鐘話,這15分鐘就像太陽,能溫暖我一整天。”
在現代城市中,不僅老人們感到孤獨,年輕人也正被孤獨所困擾。一位網友在網絡上寫道:“距離我被確診患有重度抑郁癥已經半年了,平時我只會在帶室友養的狗在學校溜圈時自言自語幾句。沒有任何人知道我的境況,他們只是覺得我比以前更加孤僻。說真的,我不想活了……”
孤獨有多可怕?看看美國著名歌手Lady Gaga的御用超模“僵尸男孩”Zombie Boy就知道。前段時間,他在家中自殺身亡引起了全美國的轟動。而他,正是一名抑郁癥患者。
“僵尸男孩”是一名超模,他少年成名,在2011年被Lady Gaga發現,并被邀出演其MV,之后迅速成為時尚界寵兒,還曾登上過《Vogue》等主流時尚雜志。可是,因為找不到可聊天的人,“僵尸男孩”患上了抑郁癥。這是一種令人痛苦的疾病,就像曾被抑郁癥折磨6年的歌手楊坤說的那樣:“一方面特別渴望跟人交流,另一方面又特別渴望一個人。”
據估算,目前全球抑郁癥患者人數已達3.5億。加拿大學者費立鵬在《柳葉刀》上發表文章稱,在中國抑郁癥的患病率約為6.1%。這意味著,我國抑郁癥患者人數已達9000萬。
前幾年,有媒體做過一次小范圍的調查發現,六成“離巢”(即在外地打工)子女一年平均才回家一次,理由大多是工作太忙,想回家卻心有余而力不足。
同時,兩成被調查者表示已經一年沒和父母認真聊過天了,理由多是父母太啰嗦,總是追問升職、婚姻、生子等事情,父母的追問與期望給自己造成太大壓力,久而久之也就不想聊了。
雖然有了手機聊天、網絡視頻等現代溝通方式,但仍有五成子女每次和父母聊天不會超過10分鐘。理由是不知道聊什么,與父母通話一般就是有事說事,說完就掛機。
隨著進入手機時代,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低頭族”。他們在路上行走時低著頭看手機,與朋友聚會時低著頭看手機,上廁所時低著頭看手機,甚至在與親人、朋友擁抱時也不忘拿起手機看看。
在我們周圍,一定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父母張羅了一桌飯菜,兒女們卻都低頭忙著刷手機,上微博、玩游戲、發微信、搶紅包,沒心思吃飯,也顧不上和父母說話。
基于這種社會現狀,聊天正成為一種商機。越來越多商家從最初的提供語音陪聊服務,發展到推出陪聊機器人等琳瑯滿目的聊天業務。
小劉在北京做家政服務6年了,有過好幾次陪聊體驗。她說:“不用做家務,不用做飯菜,也不用帶孩子,純粹就是陪聊。”
提出陪聊要求的都是老人。有的老人習慣問小劉的生活情況、工作情況,小劉總是耐心回答。有的老人喜歡看報紙,小劉就會給老人讀報紙,和他聊最近發生的事情。小劉說:“也有一位老人打電話來,說要找一個懂歷史知識的,因為他自己以前是歷史老師。我才小學文化,做不來這個。”
“所謂陪聊,其實就是傾聽,”小劉說,“曾有一位老人在找我陪聊時,從子女談戀愛到她自己的工作和退休前單位的事,絮絮叨叨說了一個小時,我愣是沒能插上一句話。”在小劉看來,一個老年人和你推心置腹地聊家常是信任你,如果表現出不耐心,甚至不屑,會傷了老人的自尊。
目前,越來越多的家政公司開始推出有償陪聊服務。
某家政公司負責人說:“如今,許多家庭只有1~2個孩子,老人和子女兩地分居的現象越來越普遍。父母大多住在老家,子女要么在大城市朝九晚五地打拼,要么出國留學、移民,陪伴父母的時間越來越少。尤其是一些失獨老人或老伴過世的老人,找個人聊天更是成了一種奢望。”
一部叫《云端情人》的電影曾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提名和最佳原創劇本獎。影片中男主角在剛結束了一段婚姻之后,接觸到最新的人工智能系統,它溫柔、體貼又風趣,他們彼此投緣,最終發展出一段不被世俗所理解的奇異愛情。
然而電影并不僅僅是電影。Google公司的科學家Danny Lan指出:“如果大家關注聊天機器人的進展就會發現,現在很多聊天機器人都功能強大,比如微軟的小冰會講笑話,會作曲,亞馬遜的Alexa能叫我們起床,能播放音樂,很多推薦系統還會讀取我們的個人信息并幫助我們做很多事情。”
一位抑郁癥網友感嘆,作為抑郁癥病人,其實很多時候她還是想和別人聊天,希望有人陪伴的。“但是我真心不想把自己的負能量帶給別人,因為自己使得別人心情不好,我會很愧疚。所以我在想,如果有可以一直陪伴在身邊的AI機器人,抑郁癥患者是不是就不會那么孤獨了?”她說。
近年來,日本聊天機器人發展迅速。在日本東京的一些療養院中,已經使用了不同類型的聊天機器人來照顧病人,并產生了一定效果。此外,很多人獨自生活,陪聊機器人也可以減輕他們的孤獨感。
如今,聊天機器人也逐漸走入中國人的日常生活。據了解,2017年我國聊天機器人的市場銷售規模大約為6.13億美元,2025年預計將達到12.5億美元,而在2018~2025年的預測時間框架內,復合年增長率可能超過27%。
2016年9月的一天,斯瑤和朋友們旅游歸來,到達北京南站時已是深夜。大家決定在附近的網魚網咖過夜,這是他們第一次接觸到網聊。從那以后,斯瑤開始潛水于網絡聊天室,成了所謂的“大神”(陪聊員)。
這種網絡聊天室是由一個“接待”(房主)、若干“大神”和一群“老板”構成的聊天大廳。“老板”發出需求,值班“接待”派發到“大神”群,符合需求的“大神”進入聊天室,依次進行才藝展示,“老板”據此選出心儀的“大神”(數量不限)下單付費,計時享受聊天服務。
這實際上是秀場套路的延伸。所有服務項目都明碼標價,不同的項目每小時價格從十幾塊到幾百塊不等,“大神”們展現自己的才藝以賺取金錢。
“大神”的資質認證大多非常簡單。尤其“聲優大神”,是典型的低門檻、高收入群體。曾有一位男接待在3個月里,竟靠聊天和接打賞賺了10萬元。
網絡聊天一度興盛,但其中魚龍混雜,引起網友們的強烈不滿。對網聊中的違法違規現象,管理部門加強了管理。僅在2017年8月15日全國“掃黃打非”辦公室等部門開展的為期40天的專項整治行動中,就在網絡上處置、刪除了色情低俗等有害信息超2000萬條。
“現代人心靈太孤獨,需要網絡聊天的陪伴,但低俗陪聊讓網絡聊天被污名化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神”說道,她已一年多沒在線上陪聊了。
陪聊為什么會如此火?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員林春教授認為:“陪聊滿足了部分人的社會需求。”陪聊現象的出現和人的孤獨感加劇有關,大家都需要找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
藝術家何岸曾在深圳街頭設置一個12米長的大燈箱,上面寫著:想你,請與我聯系137XXXX9553。結果每天有近200人打電話過來,有求愛的、求安慰的,還有感到好奇的,什么人都有。何岸的電話被徹底打爆了。
有需要,就有市場。如今,各種語音交友類APP涌現了出來,但一些低俗內容也混入其中。“目前,從事陪聊的工作人員業務能力也普遍偏低,他們多是下崗職工、外來務工者。所以,應加強相關人員的素質培訓。同時提醒老人,在享受陪聊服務時切勿泄露財產、家庭隱私等情況。”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學者表示。
其實早在2010年,上海市就誕生了一項新職業──注冊心理陪護師。注冊心理陪護師的工作,就是憑借自己的心理專業知識,陪伴在老人、兒童、患病者、臨危者以及有親人過世者等人士的身邊,以心理溝通的方式為他們提供心靈護理。
從某種意義上說,注冊心理陪護師提供的也是一種陪聊服務,只是它更正規、更科學,它對提高相關人員的素質能起到規范和帶動作用。可從實際操作看來,人們對該職業的認可度不高。
“我就是找人聊聊天而已,我心理又沒病,找心理陪護師干什么?”一位老人對記者說。
(摘自《中國家庭報》2018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