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嬸如意

梅莉

鄰居胖嬸，我們幾乎每天都碰面，不是在電梯里，就是在小區(qū)的路上。她總是行色匆匆，手里要么牽著孫女，要么拎著一大袋子菜。胖嬸姓牛名如意，這是她90多歲的婆婆告訴我的。

胖嬸年近60，個性開朗，聲音洪亮，走路帶風(fēng)。一頭蘑菇云似的卷發(fā)，染得焦黃焦黃的，像秋天的麥浪一樣搶眼。每次見到她，我都跟她打招呼：“您好忙啊！”她用滬語高聲說：“是額呀，我忙的把雙腳也要舉起來了。”

想想也是，上有婆婆，下有兒子媳婦和孫女，加上胖嬸夫婦，共有六口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光是做一日三餐，換作我也是要累趴下了。人胖點大約也有好處，胖嬸每天能量足足的，像馬達一樣轉(zhuǎn)著，我從沒見她萎靡過。

胖嬸一定做得一手好菜，這點，從她的孫女身上能看得出，在她婆婆的身體上也能體現(xiàn)。否則，孫女不會給她喂成了敦敦實實的小姑娘，高齡的婆婆也不會身子骨至今仍如此硬朗。

一日早晨，又見胖嬸送8歲的孫女上暑期學(xué)習(xí)班。孫女又是學(xué)舞蹈，又是學(xué)英語，還要學(xué)畫畫，比上班的人還要忙。胖嬸說，過幾天，她還要陪孫女去香港參加舞蹈大賽。我說：“小姑娘厲害了，還要去香港參加比賽呀，那您陪去干嗎？讓她爸媽陪同呀。”胖嬸臉色一暗，說：“離了。”難怪好久沒見過她媳婦，難怪胖嬸對孫女這么盡心盡責(zé)，原來是把孫女當(dāng)女兒養(yǎng)。

自古婆媳住在一起就會矛盾多，胖嬸既是兒媳又是婆婆，夾在當(dāng)中的滋味估計非常人所能體會。尤其是胖嬸90多歲的婆婆，那可是個厲害角色，在小區(qū)里赫赫有名。

老太太耳聰目明，步履穩(wěn)健，每天出來遛她的那只小白狗。胖嬸婆婆年輕就守寡，一個人拉扯幾個孩子長大不容易，練就了一身對抗外界刀槍不入的本領(lǐng)，到現(xiàn)在鮐背之年了，還時不時地與人吵上一架，吵贏了才罷休。

老太太兇也就算了，她養(yǎng)的那只狗也兇，見人就喜歡狂吠，曾經(jīng)差點咬了我女兒，如今小朋友們見了那狗都躲得遠遠的。胖嬸結(jié)婚后就一直與婆婆同住，與如此強悍的婆婆生活在一起，得用多少委曲求全才能換來日子的安寧？生生替她捏把汗。

我由衷地贊胖嬸：“您真能干呀！”她嘆氣道：“我不干誰干呢？前些天，我爸住院，我還要天天去醫(yī)院照顧他。父母都80多歲了，人老了毛病多，動不動要住院，他們就指望著我這個女兒。其他是兒子，可他們從來不管事的。”正常情形下，胖嬸一個人的活得分給幾個人做才能擺平，可她一個人全干完了。平日，她有空閑時還會到社區(qū)做做志愿者。

看到胖嬸，我就會聯(lián)想起電視劇《我的前半生》里的羅子君媽媽，演員許娣演活了一位上海老太太，化著夸張的紅唇，虛榮勢利，愛占小便宜，菜場買菜還剝菜葉留菜心。但她面對女婿出軌卻能及時挺身而出，責(zé)罵小三，實力護女，也表現(xiàn)了她的能量滿滿和人生智慧。

當(dāng)然胖嬸沒有羅媽媽打扮得那么海派，但她們有一個共性──不論現(xiàn)實如何“骨感”，她們都熱情而飽滿地過好每一天，靈魂永遠熱氣騰騰。

朋友說她前幾天刪除了一個頗有靈氣的作家。這位作家文字是好的，可性格是擰巴的，整天愛發(fā)些滿是負(fù)面情緒的內(nèi)容，比如一大早發(fā)個喪喪的個人獨白，等著別人去哄。其實，刪除得好。誰活著容易呢？誰不愿意看些明亮陽光的東西，好有勇氣直面慘淡人生？我寧愿和胖嬸這樣的人聊天，也不愿點開那些充滿負(fù)能量的文字浪費生命。

胖嬸的名字叫得好──如意，這一定是她父母的心愿。但是，胖嬸姓牛，可能注定她要像頭牛一樣辛勤勞作一輩子。如意如意，人生豈能事事如意？在外人看來，胖嬸簡直過成了“如意”的反義詞。可好在，胖嬸從不傷春悲秋，她沒空。

（摘自《揚子晚報》2018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