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欣
人類厭惡沉默,就像自然厭惡真空。人多的場合,一旦出現片刻的沉默,就會有人爭先恐后地說話,有如水泵活塞上升時,水也會隨之上升,填滿空間。水填充真空是因為大氣壓力,人們填充沉默是因為社會壓力。可能在言語喧囂的場合,所有人在說什么才真的完全不重要了。一旦沉默下來,人們臉上的表情就已經說了太多。
所以總有那么一種人,在冠蓋往來的場合顯得特別重要,因為他們是最好的真空填充劑。他們可以一張嘴招呼八方風雨,幾句話籠絡所有人。來往賓客面對他時都是他的朋友,背過身去以后就是他的談資。毛姆的《刀鋒》里描寫的美國人艾略特·談波登,大概就是這樣一種人。“言談滾滾,相貌堂堂,滿面春風,一團和氣。”有他們在,旁人才可以暗暗松一口氣,少說兩句。各國的有閑階級都發展出了一套套言不及義的傳統藝術,可能因為他們有太多光陰需要扎堆兒消遣,食腸酒量都有上限,只有話語是無邊無際的。中國古代的有閑階級消遣場合,不僅有歌舞吹彈,還要配備清客篾片。言談是一種藝術,貴族不必精通,只需贊助就可以了。
彼此真正熟稔和了解的人才能安于不說話。張愛玲在短篇小說《等》里寫一個推拿醫生,在接待兩個病人之間休息一下出來吃點心,把嘴上的香煙遞給太太,太太接過來吸著;醫生吃完了,香煙又還給他。夫妻倆并沒有說一句話,默契得卻好像兩塊嵌在一起的拼圖。戰爭年代的上海孤島,齊心合力把日子過下去的柴米夫妻才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