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 幻（組詩）

胡 平

那些真實的，或者等待被確定的事物

比如天空，這需要由幾顆星星來確定

夜晚，需要由黑色來確定，沉默的

叫喊，需要由一堆金子來確定

這年頭，金子不多了，它們分別被

打成了戒指、項鏈、手鏈，或者做成了

牙齒，鑲嵌在某個空洞的嘴里

那張嘴需要由牛皮來確定。牛皮哄哄的

幾個人走在街上，需要由街道本身來確定

世界就這樣生動起來。而世界，需要

由一些活人，和一些死人來確定

活著，由自己確定

死亡，由醫生、入殮化妝師、火化工

還有一群抬棺者來確定。抬棺行走的人

他們由一些稀稀疏疏的哭聲來確定，而哭聲

由眼淚確定，眼淚的多少，由愛確定

愛，你懂的

一只鳥在天空叫了一聲

一只鳥在天空叫了一聲

只叫了一聲

就朝天空深處，飛去

在鳥聲墜落的地方

幾個小孩坐在地上

他們停下手中正在玩耍的泥巴

抬起頭，朝天空望了一眼

只望了一眼

他們就不明所以地低下了頭

若干年后，我想起這一幕

我想起，我曾是幾個小孩中的一個

曾被那突如其來的鳥叫聲

所驚動，并為此陷入到深深的純凈中

虛幻

有時候凝視一枚漢字太久了

會發現這枚漢字

非常陌生

就像我站在鏡子前端詳自己

總覺得鏡子里的那個人

不是我自己

多少次行走在深夜的大街上

忽然就停下來，久久地站著

像是回到了某個場景里

竟然分不清腳下的是哪一條路

就像在每一次盛大的宴會中

和大家頻頻舉杯

多年以后，我仍然分不清

哪一次是在夢境，哪一次是在現實

問題

那些樹葉有什么作用

在風中它們把自己演奏成音樂

那片林子佇立海邊

因為長久的思念而變得沉默

沉默有什么作用

那些螞蟻

正在緩慢地搬運大地

搬運有什么作用

我看見天空的影子

躲藏在一朵朵流動的云里

躲藏和流動有什么作用

那大片大片的海水

因為興奮而劇烈地涌動

涌動有什么作用

所有不經意產生的念頭有什么作用

泡沫一樣消逝的往事

有什么作用

我想起你而感到幸福

幸福有什么作用

你手中握著的這張白紙

輕輕地蓋住杯口有什么作用

你在紙上寫下的這首詩

有什么作用

寶貝

收藏家的房間藏著一只箱子

一只潛伏在歲月幽暗深處的箱子

斑駁的頂蓋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下午，他走進房間，又一次打開箱子

一股發霉的氣味撲面而至

他掩住鼻子，揭開蓋在最上面的

報紙，瞄了一眼發黃的陳年舊事

嚴峻的國際形勢下，那充填的棉絮

糾纏在一起，布滿了時間滄桑的斑點

棉絮下邊塞滿了碎木屑，如同滿腹的心事

他用棍子耐心撥開，再莊嚴地探摸下去

撇開里面白色的泡沫。他喜歡那些

柔軟的白色，像愛情一樣有著不能

承受之輕；再下邊是爛衣服和舊布條

春天來了，他想將它們還原成木材

還原成一串串掛在樹枝上的鳥鳴，他很容易

就將這些爛衣服和舊布條分開了；接著收藏家

蹲下了身子。他面色凝重，如同剛剛從洗禮中

清醒過來：“那些最珍貴的事物，隱藏得最深”

他將雙手放在最下面包裹嚴密的塑料袋上

小心翼翼地解開了系在塑料袋上的紅繩子

從箱子的最里面，抱出了一個锃光發亮的寶貝

日歷

三百六十五天，擠壓成一本書

掛在墻上

一頁代表一天，每個日子都是紙做的

不管有風無風，日子不動

日子鎮定得像一塊石頭

而掛在墻上的紙，偶爾會被一陣風吹走

有人喜歡將日子，小心翼翼地翻過去

有人圖省事，將紙張一撕了事

還有人忘了它的存在，一些事物被冷落在墻上

我站在日子面前，手足無措

一本厚厚的書，在不經意間迅速變薄

每天，我都要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

比如戴著面具。去拜訪一個又一個的人

或者一個又一個的鬼

見人要會說人話，見鬼要懂鬼語

比如低頭。跪拜廟里的每一位菩薩

上香，念佛，驅趕身邊的魑魅魍魎

比如愛你。尋一處安靜的地方

默默地想你，寫一首情詩，畫兩片落葉

每天，我都要在虛空中穿行

觸摸生活的真實，忍受光陰的殘忍

每天清晨，我都要對鏡自照

觀摩內心深處細微的悸動

每天夜晚，我都要置身于黑暗

在無邊無際的空曠中

傾聽一顆顆流星墜落的聲音

每天，我都要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

愛你，繼續愛你，越來越愛你

活著，繼續活著

寫給女人

在所有人類中

唯有她們，與男人們截然不同

她們的心胸有一點點小

裝不下太多復雜的事物

愛臭美，喜歡把鏡子帶在身上

有事沒事拿出來照照

天性敏感，為一次轟轟烈烈的愛

準備了足夠多的眼淚

脆弱，動不動發點小脾氣

需要男人們真心呵護，諒解

天真，像孩子一樣熱愛小動物

但對老鼠有著天然的懼怕

唱歌，跳舞，聚會是她們的最愛

只要她們湊齊仨，寂寞的屋子就會爆棚

當然，如果你愿意竭盡全力哄她們開心

你的努力將獲得雙倍的回報

在三月，她們將和大片大片的

桃花，一同盛開

我看不到他

一個人在我身體里說話

我看不到他

一個人在我身體里說話

我看不到他但我聽見他熟悉的聲音

從我身體里傳出來

我聽見他熟悉的聲音從我身體里

傳出來，我想看到他說話的樣子

然而，我看不到他

在這個世界上

我可以看到任何人，但是我看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