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里的媽媽

近一月來，我幾乎每天都打開手機的相冊，看看媽媽的相片。那是兩個月前，我回家用手機為她拍的。

我仔細地看著媽媽雪白雪白的頭發，細數著媽媽臉上數不清的皺紋。九十六年的風霜，凝煉成稀稀疏疏的白發；九十六年的雨雪，沖刷出深深淺淺的皺紋。

我長時間地與媽媽對視，淚水知我，汪汪而下。媽媽定格在手機里。

1

四月十八日凌晨零時四十分，媽媽走了，沒有留下一言半語。

或許，與姐弟們相比，我是幸運的。

四月十五日下午，我回家看望了父母。父親在躺椅里打盹，媽媽在收拾香燭。媽媽告訴我，明天是三月初一，要到廟里燒香。我知道，幾十年來，每月的望朔之日，媽媽必定到廟里燒香。三月初一，有些特殊，是我和弟弟的生日，媽媽自然格外用心。媽媽問我那出生不久的外孫女的生長情況，并要帶點錢給她。我說，她還不會用錢，帶錢干嘛？等她會用了，您再給她。媽媽笑笑。我臨走時，問媽媽有沒錢，要不要丟點錢。媽媽說，錢多哩，不要丟。我走了，媽媽又追說，不送你了。以往回家，爸媽都要送到村后的路上，直到看著我的車離去。怎么勸阻都沒用。

哪知道，這是我與媽媽說的最后的話。

2

四月十六日清晨，打開手機，手機里有若干個來電提示。一股陰云，從我的心頭掠過。

撥通弟弟的電話。弟弟很急促地告訴我，媽媽不行了！

怎么就不行了呢，昨天不還是好好的？沒等我問話，弟弟已經掛了電話。

沒有洗漱，沒有早餐，直奔老家而去。

媽媽蜷曲在躺椅里，眼睛閉著，口里直吐泛紅的泡沫，喉管里傳出呼啦呼啦的喘息聲。無論我怎樣叫喚媽媽，她都一點反應也沒有。

請來鄉醫，做了簡單檢查，左腳板有知覺，右腳板一點反應沒有，診斷或是腦梗或是腦溢血，至于到底如何，要到上一級醫院檢查。醫生又說，依老人的狀況，可能半路會走。

村里的人一撥撥地前來探望。他們說，不能動，在半路上有個好歹，多不好啊。看來，回天無力了。

3

依照鄉里風俗，打了地鋪，將媽媽躺到地鋪上。這樣做，是明擺等著她走啊。

看著地鋪上瘦小無助無力亦無知覺的媽媽。我禁不住嚎啕大哭。

整整一天一夜，媽媽就這么躺著，口里的泡沫一股股一團團地流出。

九十四歲的爸爸，時不時，跪下去，為媽媽擦著泡沫，嘴里念念有辭：你肚子餓了吧，我為你煮粥……你帶我一塊走吧，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受罪……

爸爸絮絮叨叨的話語，如同萬箭，穿刺著的心房，我承受著難以述說的痛苦。

爸媽相濡以沫七十七年。他們共同經受了人世間的種種苦難，也曾一起享受著生活中的點點快樂。七十七年里，媽媽所受的苦難，可以寫一本書。我不想咀嚼那些不堪的苦，而媽媽所享的福，是很少很少的。

媽媽走了，沒打一聲招呼就走了。爸爸如同一只孤雁。我理解他的苦楚，卻無法勸解。

4

媽媽就這么昏昏地躺著，不吃不喝不言語。

十七日下午三時，奇跡出現了。

我跪下去為媽媽擦拭泡沫，并用棉簽濕潤媽媽的嘴唇。我一遍遍喊著媽媽。沒想到媽媽的左眼微微睜開，右眼角竟有淚水滲出。

我喊來姐弟，他們也一聲聲叫喚著媽媽。她的右眼也睜開了，無力也無光。

一位探望的老人說，沒得用了。

這難道就是回光返照？

媽媽的眼睛睜著，從中讀不出任何信息。呼吸越來越急促，泡沫越來越多。

直至十八日零時十五分，媽媽的呼吸微弱了。我們趕緊為她穿衣服。衣服剛剛穿好。媽媽就走了，表情很平和。

我們按照農村風俗處理著后事。

5

什么是孝？孔子說：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媽媽走后，我和姐弟盡心盡力做著風俗里應該做的，勉強說是“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但對媽媽來說，還有意義嗎？

我在“生，事之以禮”上做得太少太少了，總以為不少老人的吃穿，不缺老人的人用度，就是孝了。“禮”之所指，何止吃穿用度。總推說忙于生計，在父母身邊的時間屈指可數。

九十多歲的父母一直生活的老家，他們生活中有多少困難，我們想得太少了。父母也從未在我面前說過一個難字。

民諺：養兒防老，積谷防饑。積谷可以防饑，養兒能夠防老嗎？至少，我這個兒子在父母防老上做得是很差很差的。

細細想想，在人口遷徙頻繁的現代社會，養兒防老還真的是一個問題。

6

農歷三月初一是我和弟弟的生日。人說，兒女的生日是母親的苦難日。媽媽生了六個小孩，其所遭受的苦難，用文字表述自是蒼白的。

媽媽是在我和弟弟生日的那一天倒下的，是在我和弟弟生日的第三天離開的。

媽媽太睿智了。她為她的歸期作了如此精心的規劃。

媽媽，您是怕我們忘了您吧？

怎么會呢？您走后的一個月里，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您就在我的眼前，就在我的身邊。

媽媽，您定格在手機里，也定格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