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小姐的空白

天有點黑，暮色灰黃，風起。

A小姐放下自己的背包，無力地靠在公交車站臺上。她有些累，終于逃離了都市白天的繁華，可以踏進另一個干干凈凈的地方，一個她可以脫下大商場工作制服的地方，一片空白的地方。

她默默地躺在這個干凈的地方，不想動彈。這是A小姐的空白，是她專屬的權力。北京平日的喧囂讓她難以置信，甚至難以呼吸，所以，她在這里大吸了一口空氣。然后，A小姐莫名地看見了今天來店里的小男孩。他的鼻子上還掛著鼻涕，兩眼憧憬地望著價格不菲的大蛋糕，拉著身旁為難的父親破爛的衣角。男孩那雙眼睛的央求眼神讓她感到害怕，雙眼直愣愣的發怵，她記得自己小時候第一次跟著打工的父親來北京時，也是這樣拉著父親的衣角，望著商場里的七彩棒棒糖，那種七彩繽紛的怡人潤澤，A小姐現在還記得。可是，A小姐同樣還記得，當自己把櫥窗里的糖不小心打碎后，父親被商店里趾高氣揚的店員趕出來的樣子，憤懣，委屈，卻不乏討好。

丟臉死了！她想。

從那天起，A小姐就有了獨自闖蕩一鳴驚人的決心，她決心長大以后也一定要在這樣商品價格不菲的店里當一名店員，這樣就再也不會這樣狼狽的被攆出來了。回憶到這里，她不由得興奮起來，為自己感到驕傲。自己可是在堅持好好奮斗呢！A小姐開始給自己慢慢地數著功勛，從放棄那一個七彩棒棒糖開始，數著有多少次站在商場衣櫥前放棄了自己喜愛的裙子，數著有多少次站在箱包專賣店前放棄了自己喜愛的包，數著有多少次站在化妝品店前放棄了自己喜愛的口紅。A小姐傻樂起來，原來，我的功勛，僅僅是放棄啊！傻樂得發愣、發呆、發怵。她還記得自己在路口雜亂的人群中發著傳單的卑微，還記得自己面試工作時被老板拒絕時受到的鄙棄，還記得自己才畢業時略帶矯情的驕傲與意氣風發，還記得進入高級商場時店員根本不想招待自己的眼神。其實A小姐的夢想老早就變了，從七彩的糖果，變成了好看的連衣裙，變成了小小的口紅，變成了閃閃的鉆石。可是她只能在高級商店幫別人無邊無際地數錢。

A小姐很無奈。

A小姐覺得，自己一直在夾縫中好好生活，生活得洋氣無比，生活得無邊無際。偶爾在路邊，看見流浪的歌手敲鼓彈吉他，A小姐都會給兩塊錢。因為A小姐覺得自己和他們真像，都沒有家也沒有人認真傾聽，只是自己不如他們爛漫天真，還少了幾分對生活的熱忱。有時聽著他們隱于人群喧嘩中的點點鼓聲，她感覺像極了自己亂亂的生活，策馬飛來，無邊無際，好像自己的生活還蠻有情調。

A小姐突然哭了，哭得很傷心。

不知道為什么，就是一股突然的力量，似乎是無數個北京濃稠的夜晚，似乎是未知名的招牌上寒冷的霓虹，似乎是某一個黃昏父親打來的電話，似乎是千萬家燈火下自己獨自經過的路牌，似乎是下班擠在公交車上瞥見的落日與背影，似乎是自己在北京陌生的路口看見的無數來來往往的人群。

A小姐的這些淚在平時是被都市繁華堵得流不出來的，她無助極了，也痛快極了。

A小姐想——我簡直糟糕透了，真像一個老人，竟然在這里回顧過往，細數平常。

在她的想象中，自己的畢業后生活，應該一直是順風順水的，就像所有的童話里王子和公主都在一起，《西游記》里所有的妖怪都會被收去，就像心靈雞湯里所有的勵志人物最后都成了大器。反正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平平凡凡，不咸不淡。

偶爾A小姐也會鑒于自己如此辛苦，欣賞欣賞自己——

我多厲害啊！終于做成了大商場里的店員！

我多不值啊！竟然只成了大商場里的店員！

A小姐很奇怪，總喜歡這樣子獨自吵嚷嚷，自我反駁。

有人給A小姐介紹了男朋友，可是他總是向她發火，或許覺得她太善良太傻。A小姐在相處一段時間后直接分了手。生活讓我這么無奈了，感情總不能將就了吧，她想。行走在世間總是晃晃蕩蕩的，所以A小姐時常回憶起被自己甩掉的初戀男朋友。就算他成績差，但起碼會在我渴的時候為我買奶茶，她想。其實A小姐很想回到過去，在白衣飄飄風華正茂的校園里，生活總歸是要容易些。就像被她揮霍掉的四年。

“呵……”A小姐蹬著自己的高跟鞋噠噠作響。“作啊！真作啊！”是啊，人的心有時候就像她瞎折騰的生活一樣作。

風一陣一陣的，好生刺骨。

A小姐有時候覺得自己的黑色高跟鞋真是奇奇怪怪，“咚咚咚”可以踏響自己的小出租屋，卻總是踏不出北京的黑夜濃稠。火鍋的香味從暮色中飄來，A小姐的肚子叫了叫，她記得在老家過年的時候，一家人總是東拼西湊吃上一頓小小的火鍋，在冬天真是溫暖至極，這個時候，A小姐總是坐在奶奶的懷里，哪都不肯去。就像現在，在這塊自己獨有的空白里，哪都不肯去。

風變大了。

不經意間，車來了，空白咻地消失了，呼地把A小姐逼了出去，又逼進了喧囂的塵世。

她木木地上了車，看見車上有好多好多的A小姐，好多好多的A先生。她默不作聲，只是呆呆地擠進了這一群A先生A小姐中，慢慢地，已經分不出哪個是別人，哪個是自己。A小姐好累，慢慢地睡著了。

A小姐做了一個夢。夢見北京的春天，和夏天的畢業證書，城市冬天的鼓聲，和困住自己的秋天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