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馬克思人的本質理論的構成要素

蔣 毅

一、人的勞動或實踐本質

馬克思關于人的本質的哲學描述，首先是建立在勞動或實踐的概念基礎之上的，從現實的人和現實的勞動出發，通過對人的勞動與動物的勞動加以比較，闡釋了人的類本質。馬克思指出：“一個種的整體特性、種的類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動的性質，而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恰恰就是人的類特性”。雖然動物界存在某些生產行為，但是作為人的生命活動的生產，和作為動物的生命活動的生產之間是有著本質的區別的。人的生命活動之所以能夠區別于動物的生命活動，在于其具備特有的生產生活方式，即勞動或實踐。因此，勞動或實踐是人的本質中最基礎的構成要素，也是產生和決定人的本質的其他要素的根本依據。

馬克思進一步指出，“通過實踐創造對象世界，改造無機界，人證明自己是有意識的類存在物，就是這樣一種存在物，它把類看做自己的本質，或者說把自身看作類存在物……正是在改造對象世界中，人才真正地證明自己是類存在物”。由此可見，在馬克思那里，勞動或實踐是人的本質這一論斷并不直指勞動或實踐活動本身就是人的本質，而是指勞動或實踐作為中介要素，是人正確認識自己的本質的必然手段和必經途徑，離開特定的勞動或實踐活動，人與動物的界限將變得模糊。

二、人的意識或目的本質

“有意識的生命活動把人同動物的生命活動直接區別開來。正是由于這一點，人才是類存在物”。動物與自身的生命活動具有同一性，不能將二者區別開來，處于一種無意識狀態；而作為類存在物的人區別于動物的另一個特性在于使自己的生命活動變成自己的意識的對象，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按照自己的主觀目的來進行生產實踐活動，并將這種內在的尺度運用于認識和改造客觀對象、客觀世界的物質活動，不斷拓寬自己的生產生活領域。馬克思基于人的勞動或實踐本質之上，對人的本質進行抽象和升華，進而得出人的意識或目的本質。

人的意識或目的本質在勞動和實踐過程中有一個逐步發展的過程。“意識起初只是對直接的可感知的其他人和其他物的狹隘聯系的一種意識”，這一時期人的意識反映的主要是人與自然界的相互關系，是單個人與外部世界的普遍聯系，帶有濃厚的動物性質，人仍然懾服于自然界的威力，不能充分發揮自身的主觀能動性，人的生產實踐活動也缺少除了滿足生存需要之外的其他目的性；后來，人逐漸“意識到必須和周圍的個人來往，也就是開始意識到人總是生活在社會中的”，啟發這種意識的源泉是人的需要的增長、生產效率的提高以及隨之而來的人的社群性的增強；隨著人的勞動和實踐的發展，亦即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最終導致了分工的出現，尤其是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在分工中出現分離，人的“意識才能擺脫世界而去構造‘純粹的’理論、神學、哲學、道德等等”，此時人的意識才具有了真正的相對獨立性，才成為真正的人的本質中的一個構成要素。

人的意識作為人的本質的構成要素，具有相對獨立性，但“我們的出發點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即從現實生活中具體的人出發進行推演才得出人的意識或目的本質。人在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客觀物質性活動中逐漸發展了自己的意識，人的意識一旦脫離人的客觀物質性活動就會失去其發展根基，所以馬克思一針見血地指出，“不是意識決定生活，而是生活決定意識”。這也是馬克思超越以前的哲學家，使人的本質依附于人的現實性基礎之上的表現。

三、人的需要或利益本質

“全部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從人的自然屬性出發進行考量，人必須首先滿足自身的生理和物質需要，以保全人作為存在物的最基本的肉體組織的存在，才有可能創造社會歷史。“人們為了能夠‘創造’歷史，必須能夠生活”，由此產生了人把自己同動物區別開來的第一個歷史活動，即人出于獲得滿足生存需要的物質資料的目的可以并且必須進行物質生活本身的生產。在馬克思看來，這“是一切歷史的基本條件”。而“已經得到滿足的第一個需要本身、滿足需要的活動和已經獲得的為滿足需要而用的工具又引起新的需要”，“需要的發展是人的本質力量的新的證明和人的本質的新的充實”。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人的需要是人進行生產實踐活動以及不斷推動生產力向前發展和社會歷史進步的源動力。

有人認為，動物同樣有生存的需要，而且作為個體的人的需要之間不存在本質的區別，因此并不能把人的需要理解為人的本質。這種說法割裂了人的需要或利益與人的社會實踐活動的聯系。人的需要或利益本質上是歷史地形成的，由一定的社會物質生活條件所決定，具有不依賴于人的主觀意志的客觀必然性。并且，從需要或利益本身并不能看出人的本質的差別，關鍵在于不同的人為滿足其自身需要或利益所采取差異化的實現途徑、取得方式和消費態度等，這些才是體現人與人之間本質差別的要素。

人的需要進一步構成了人的利益，首先是單個人的利益或者單個家庭的利益，而后隨著在生產活動中社會交往的發展形成了以階級為基礎的共同利益，隨著分工的出現和發展便產生了個人利益與共同利益的分化和矛盾。為了調和這種利益矛盾，才產生國家等社會組織形式。由此看來，人的需要或利益作為人的隱性本質，仍然必須通過人的實踐活動以及在實踐過程中形成的各種社會關系才能表現出來。

四、人的交往或社會本質

“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大部分人認為這個命題是馬克思對人的本質的科學規定和經典表述。不可否認，人類社會存在兩種關系，即自然關系和社會關系。自然關系是人在長期進化過程中與自然界進行各種各樣的物質交換所形成的；而社會關系則是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人在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過程中社會交往不斷深化、社會交往形式不斷豐富所形成的。人的本質離不開同自然的關系，但更重要的是由社會關系決定的，人的本質是“對人作為社會存在物的最基本的規范和訴求”。在馬克思看來，在一切社會關系中，“生產關系是最主要的社會關系，是決定其余一切關系的基本的、原始的關系”。隨著社會生產力不斷發展，會逐步形成與之相適應的一定形式的生產關系，其中包含政治的、法律的、道德的、宗教的、藝術的以及由社會分工所形成的行業間的等復雜的社會交往關系，從不同方面、不同角度、不同層次映現著人的本質。

馬克思之所以特別強調人的社會屬性，是為了將人性與獸性、神性相區別，從而與唯心主義、舊唯物主義劃清了界限。此外，人的本質離不開各種“社會關系”，并非是指人的本質就是各種“社會關系”的疊加，那將是荒謬的、不可理解的。在馬克思看來，只有從人的一切社會關系入手，系統地、整體地考察人的本質的結構層次，才能得出關于“人的本質是什么”的正確結論。因此，“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不應該被認為是馬克思對人的本質給出具體的規定性，而是馬克思提出的探究人的本質的路徑和方法。

五、人的價值或發展本質

“我們的出發點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但不是處在某種虛幻的離群索居和固定不變狀態中的人，而是處在現實的、可以通過經驗觀察到的、在一定條件下進行的發展過程中的人”，因此人的本質不僅不是抽象的，而且不是永恒不變的，是隨著社會歷史的發展而發展的，是一個不斷發展的過程。現實的人在滿足自己較低層次的生存需要和構建一定社會關系的基礎上，進一步尋求自身價值的實現，追求自由全面的發展，這是人的本質的最高實現形式。

一方面，“一個人的發展取決于和他直接或間接進行交往的其他一切人的發展”，即人作為價值主體的存在，在與他人和社會的交往中，從他人和社會那里獲得需要的滿足；另一方面，人的價值或發展本質更多的體現在人的社會價值的實現中，即人作為價值客體的存在，通過個人自身的認識和實踐活動，創造豐富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去滿足社會整體或他人的需要。正如馬克思構想未來的社會將會發展成為一個“自由人的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馬斯洛在其需求層次理論中也把人的自我實現的需求當作是人的最高層次的需求，肯定了人的自我價值實現的重要性，從某種程度上也肯定了人在其本質上不僅具有現實性，也具有超越本身局限的可能性。

六、人的現實性本質與超越性本質的辯證統一

通過對馬克思人的本質理論的構成要素進行分析可以發現，現實性本質并不是人的本質的全部，人的本質中還包含有人的可能性或超越性本質。

“全部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人的生命存在是人的超越性本質向現實性轉化的自然前提，只有人最基礎的生理或物質需要得到滿足，才會產生更高層次的價值或發展需要。而滿足人類日益增長的物質需要依賴于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最直接現實的就是人類勞動和實踐的發展，即人類實踐活動的發展或者說人類社會生產力的充分發展，是人的超越性本質向現實性轉化的客觀物質前提。人類實踐活動的發展同時促成人的意識或目的本質的不斷完善，人可以根據自己的目的對客觀世界進行能動性的改造，使之更好地滿足自身發展的需要，這是人的超越性本質向現實性轉化的主觀前提。人的價值或發展本質是通過不斷深化的社會交往、在各種社會關系中體現出來的，人的本質在各種形式的社會交往以及由此形成的復雜社會關系中具備了被他人確認的因素，并在作為價值主體的他人和社會面前呈現出其客體性來，因此，人類交往和人本身的社會化是人的超越性本質向現實性轉化的必然表現形式。

在馬克思看來，人的現實性本質在前，超越性本質在后，人的現實性本質中蘊含著人的超越性本質，人的現實性本質的實現是人的超越性本質實現的前提，即人的社會實踐活動的不斷發展、人的社會意識的不斷完善、人的社會需要的不斷滿足、人的社會交往不斷深化，是人的自我價值的實現和人的自由全面的發展的必要條件。縱觀馬克思整個關于人的本質的論述，可以發現人的價值或發展本質，即人的超越性本質是貫穿人的現實性本質之中的隱性邏輯主線，隨著人的現實性本質不斷地發展，人的超越性本質也必然向現實性轉化，最終實現人的現實性本質與超越性本質的辯證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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