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未歇

口 尚博雅

“春草年年生，古道長亭晚。霜雪描眉鬢，不見故人來。”——題記

“明天”還有多遠？誰知道呢。

小鎮(zhèn)還是似從前般靜謐安詳。水里的鴨子啊，樓里街上的來來往往的人啊，不會因幾個人的逝去，不會因幾個人的遠走他鄉(xiāng)而駐足不前。

駐足不前的，是她銹在原地的回憶。

在那個暴雨夜后，她又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端午。她卻仿佛不知道有這節(jié)日存在似的——僅守那一方小渡船，拽那一根粗草繩，眺那一處青山，等那一個人。

時間像樹扎在地下的根一樣，一點點吸取土壤的養(yǎng)分，一點點吸去她眼里的神采。岸邊的小草早就哧溜一聲長大，屋外古木已可遮天蔽日。

一切都告訴她，忘了吧。

但有時啊，她還會想起一些，那個雨夜之前的事——大雨怎么也沖不盡，大浪怎么也卷不走的舊事。那時黃狗還憨憨地緊跟她身后，喜歡沖人瞎叫喚呢！怎么也呵斥不住，只能隨它去了。不知哪日，黃狗悄悄離家，一去不返。

它也許和爺爺一樣，去尋了個安穩(wěn)的好地方，打了個長長的盹兒，化為這山這水的一部分了吧。她常常伸手去摸后方，見著狗了也常去喚“狗——”，但黃狗終是化為一掊黃土，和她悵然若失的悲傷一起散去了。她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又縮回來，沒有僵在原地，只是拍了拍衣上的塵土。其實啊，她更想拍掉的不是灰，而是鬢上的白。

那時啊，爺爺也還在呢。他是最疼愛她的人了。一壺酒，一串粽，一提肉，一桌飯。爺孫兩人，擠在小屋中，就著幸福和溫暖咽下飯菜……她有些呆了。就這樣坐在船頭，看那綠汪汪淌去的水。

大肥鴨，龍舟，大魚，紙傘，銅板，鑼鼓，吊腳樓，碾房……一件件在記憶里塵封太久都快發(fā)霉的物件，一下子又清晰明朗起來。

她望了望遠方，卻只留在了原地。不知不覺，夜夾雜著寂寞悄悄到來。輾轉(zhuǎn)難眠的她，抓上一條絮被裹在身上，又去守船。突然想起自己曾對爺爺說，人大了應(yīng)該守船，人老了應(yīng)當歇著……而爺爺卻一直未真正清閑過。

她坐在搖搖晃晃的破舊渡船上，依舊呆滯的，癡癡地看遠方。她聽見風聲，蟲鳴，還有自己的啜泣。

——山歌聲？大概是夢吧。那夜月亮多亮啊，那晚她的靈魂多歡快啊，仿佛浮在水上，輕盈地可以在云端跳舞。

現(xiàn)在的她，大概靈魂沉重的都能壓垮大山。但那山歌聲越來越近，還有船槳棹水的聲音，近了近了，她感覺記憶中的灰一下子全被這聲音蕩滌了個干凈，她終于聽到了她一直期盼的那句呼喚∶“翠翠！”

這十幾年或是幾十年來，腦中縈繞的歌，心中掛念的人，就這樣重逢。

終是回來了。

終是等到了。

“星子點點在閃，風兒吹得很緩。流水瀾瀾 ，燈火珊珊，歌聲纏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