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子恒
四川位于長江上游,在軍事戰略上占據要沖之地。今日之四川地區大約為古代之巴蜀地區。四川地區屬于典型的盆地地形,東有夔峽之險,西有川西高原為屏障,北有秦巴山系為要沖,南有橫斷山脈為阻斷。而川內有自貢井鹽之利,川澤湖泊交織,更有成都平原可為固守之地,惟東部險要之夔峽天險,北部劍門關與外界相通,因此巴蜀地區可為西南腹地。西漢以前巴蜀地區尚未漢化,屬于中原文化之外的“要服”,處于五服制度下的尾端。而經“文翁化蜀”之后,巴蜀禮樂昌明,始得稱為華夏之人。史載漢景帝末年,文翁為蜀郡太守,眼見當時的巴蜀,文化落后,禮樂不興。于是他開始大力發展教育,修建了一系列學校,如石室學宮(今成都石室中學),培養了大量的人才,班固在《漢書》中稱贊:“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②巴蜀之戰略地位,不僅為其地理層面而言,更有其豐富的物產,眾多的人口以及一系列作為戰略資源的獨特優勢。清人顧祖禹在其名著《讀史方輿紀要》中引用南宋名臣章如愚對巴蜀地理形勢的分析:“自蜀江東下,黃河南注,而天下大勢分為南北。故河北、江南為天下制勝之地,而挈南北之輕重者又在川陜。夫江南所恃以為固者長江也,而四川據長江上游,下臨吳楚,其勢足以奪長江之險。河北所恃以為固者黃河也,而陜西據黃河上游,下臨趙、代,其勢足以奪黃河之險。是川陜二地常制南北之命也。”③黃河、長江之水利,在古代的軍事戰略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如章如愚所言,天下局勢隨長江、黃河兩江而為南北,黃河以北、長江以南都是贏得戰爭的關鍵。他尤其強調川陜兩地所具有的特殊軍事戰略意義,四川占據長江上游,有地理位置上的天然優勢,順江而下,水勢因導,銳不可當,可一舉奪取長江中下游的荊楚、三吳地區。
四川境內的主要河流自西向東依次為金沙江、雅礱江、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它們因所處地理位置不同,而具備不同程度上的軍事戰略意義。岷江,又稱外水。涪江為內水,沱江為中水。川西之金沙江、雅礱江因經過高原地形,地勢起伏較大,在古代航行技術并不發達的時代,不具備軍事戰略意義。而岷江、沱江、涪江因為其重要的軍事戰略性地位,屢次被古來言兵者論及。
南朝梁沈約所修《宋書·朱齡石傳》記載:“今以大眾自外水取成都,疑兵出內水,此制敵之奇也。”就是成功利用岷江、涪江的有利水勢攻取了成都。實際上,早在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統一全國的戰役中,便采用了此種戰術。《后漢書》載:“(建武十一年)閏月,征南大將軍岑彭率三將軍與公孫述將田戎、任滿戰于荊門,大破之,獲任滿。威虜將軍馮駿圍田戎于江州,岑彭遂率舟師伐公孫述,平巴郡。”④荊門位于今湖北中部,素有“荊楚門戶”之稱。江州,即今天的巴縣地區。不難看出,岑彭采取沿長江西上的策略,攻克江州以后,遂獲長江天險,此后借水勢打敗公孫述。
涪水關,位于川北,又名江油關。劉備西取蜀川,大敗劉璋,便得益于拿下此關。后鄧艾伐蜀,也是打下涪水關之后,順水而下,勢如破竹,攻下成都。循涪江北上,可至綿陽,而居成都之北,合州為其重要據點,從重慶溯長江、岷江而上,可出成都之南。其中,內江尤為重要,昔人保成都,上戍涪城(綿陽),下戍合州,蒙哥攻四川,即死于合州城下,即所謂“憑高據深嶺為險要”也。重慶為三峽南端出口,且多江匯合,實為川東樞紐。夔州為其門戶,瞿塘關守之,此處“控帶二川,限隔五溪,據荊楚之上游,為巴蜀之喉吭。”⑤下夔州,則已過三峽之險。岑彭討公孫述,桓溫討李勢,朱齡石平焦縱,北宋劉光義攻蜀,明傅友德攻蜀,湯和自東面進攻,皆為經典戰例。涪江之重要性不言而喻。劍閣以南,成都以北,以涪州為據點,陰平、金牛二道皆需經此。北魏邢巒、五代石敬瑭皆已破劍門,而蜀軍據守涪城,遂得保全。
金牛道,北起陜西勉縣,南至劍閣,以劍閣為其門戶。劍門關之險要,唐代著名大詩人李白在《蜀道難》一詩中說道:“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⑥其概括可謂精到。金牛道乃古蜀道的主干道,先秦時期已經形成,又稱石牛道、五丁道、劍閣道、蜀棧、南棧。這些名稱與戰國后期秦國張儀、司馬錯伐蜀有關。唐人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記載:“劍閣道自利州益昌縣界西南十里至大劍鎮,合今驛道。秦惠王使張儀、司馬錯從石牛道伐蜀,即此也。后諸葛亮相蜀,又鑿石駕空,為飛梁閣道,以通行路。初李特入漢川,至劍閣顧盼,曰:劉禪有如此地,而面縛于人,豈非庸才。”⑦李特為十六國時期成漢政權的奠基人,他所說的劉禪據劍閣天險而兵敗,值得令人深思。事實上,蜀漢姜維回師退屯劍閣,與鐘會形成對峙之局。蜀漢敗在鄧艾偷襲陰平道,并非把守劍閣不力。但李特對劍閣的重視,可見此處乃兵家常爭之地,不容忽視。
宋太祖乾德三年(965),王全斌領兵討蜀,便是以劍門為突破口,南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記載:“王全斌等自利州趨劍門,次益光,會議曰:劍門天險,古稱一夫荷戈,萬夫莫當。諸軍各宜陳進取之策。侍衛軍頭向韜曰:得降卒牟進,言益光江東越大山數重,有狹徑名來蘇。蜀人于江西置柵,對岸可渡,自此出劍門南二十里,至青疆店與官道合,若大軍行此路,則劍門之險不足恃也。全斌等即欲卷甲赴之,康延澤曰:蜀人數戰數敗,膽氣奪矣。可急攻而下也。且來蘇狹徑,主帥不宜自行,但可遣一偏將往耳。若抵青疆,北與大軍夾擊劍門,昭遠等必成擒矣。全斌等然之。命史延德分兵趨來蘇,跨江為浮梁以濟,蜀人見之,棄寨而遁。延德遂至青疆,王昭遠等引兵退駐漢源坡,以其偏將守劍門。全斌等以銳兵奮擊破之。及漢源趙崇韜布陣策馬,先登昭遠,據胡床不能起,崇韜戰敗,猶手斬數人,乃被執。昭遠免胄棄甲而逃,全斌等遂取劍州,殺蜀軍萬余人。昭遠投東川,匿民倉舍下,悲嗟流涕,目盡腫,惟誦羅隱詩曰:運去英雄不自由。俄亦為追騎所獲。太子元喆與李珪等日夜嬉游,不恤軍政,至緜州,聞劍門已破,將退保東川。翌日,棄軍西還,所過盡焚其廬舍倉廩乃去。蜀主知劍門已破,太子元喆亦奔還惶駭不知所為,問左右計將安出。有老將石奉頵者對曰:東兵遠來,勢不能久,請聚兵堅守以敝之。蜀主嘆曰:吾父子以豐衣美食養士四十年,一旦遇敵,不能為我東向放一箭,今雖欲閉壁,誰肯效死者?司空兼武信節度使、平章事李昊勸蜀主封府庫以請降,蜀主從之。”⑧
元人脫脫等所修《宋史·王全斌傳》亦有詳細描述,然其大要亦本于此。后蜀孟昶雖以末主兵敗,全文亦闡發其驕奢淫逸的腐朽生活,然北宋政權在軍事上的勝利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正確的戰爭策略。后蜀據劍閣天險,如果仔細加強防備,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戰略優勢。而其主將不習兵事,并未發揮其自身優勢,更沒有親自督戰,致使兵心渙散,失敗是自然的事。而北宋政權方面,主將王全斌善于納諫,更以來蘇之險要地勢,與劍門軍成夾擊之勢。蜀主以劍門被攻克,知大勢已去,可知此次戰役取勝實因北宋軍隊在軍事情報和軍事策略方面占據優勢。劍門之重要性亦可由此凸顯。
四川北面另有陰平道可通隴上,由陰平道向南,經龍安、江油可出涪城,下成都,其極險峻,平時唯漁樵可通,鄧艾自陰平道行軍,繞過劍門天險,擊破江油、涪城,進據成都,劉禪出降,這就是軍事史上有名的偷渡陰平。
前人有言:“成都之險,不在四川,而在川境之外也。”據蜀者,必北守漢中,東據江陵,方得以全據大巴山、巫山之險,而歷代攻蜀,又以劍閣滅蜀者多,故前人有言:“宋牟子才言:重慶為保蜀之根本,此就江道言之。嘉定為鎮西之根本,夔門為蔽吳之根本。然而巴蜀之根本實在漢中,未有漢中不守,而巴蜀可無患者也。故昔人謂東南之重在巴蜀,而巴蜀之重在漢中。宋人保東南,備先巴蜀,及巴蜀殘破,而東南之大勢去矣。”⑨只有據有漢中、江陵,占據了戰略要地,才能真正守住蜀地。
四川屏護長江上游,固守蜀地對于東面政權具有重要戰略意義。西晉滅蜀,得益于王濬在益州經營水師,以樓船攻下益州,就是成功利用地理優勢的例子。隋滅陳,亦得益于以楊素在長江上有經營之功,率軍自永安(屬巴東郡,今重慶市奉節縣東)順流東下,攻下金陵。蒙古攻南宋,便有合川釣魚城之戰,而南宋政權自蒙古軍隊1239年開始攻打合川,能夠殘存至1279年,長達40年之久,實得益于合川防守成功及四川之險要地勢。
南北對峙時,四川對于南方的意義大于對北方的意義。顧炎武嘗言:“蜀據天下之上流,昔之立國于南者必先失蜀而后危,仆從之。蜀為一國而不合于中原,則猶可以安。孫吳之于漢,東晉之于李雄是也。蜀合于中原而并天下之力,資上流之勢以為我敵則危。王浚自巴丘東下,劉整謀取蜀以規宋是也。故守先蜀,若輯蜀之人,因其富出兵秦鳳涇隴之間,以撼天下不難。故戰先蜀。趙鼎言:經營中原自關中始,經營關中自蜀始。”⑩,四川與東南相距遙遠,而與關中緊連,因此四川地區常被北方政權攻取,以南下攻取南方政權。對此,近代著名巴蜀史學家、經學大師廖平在分析道:“五代疆域之隘,其大端有二。后唐以前,莫急于舉巴蜀,而失在得蜀而旋失。……蜀居天下之上游,順流以瞰東南,則可舉楚,扼險以窺西北,則可窺秦隴,故得蜀而建瓴之勢成。……夫善用兵者,制人而不制于人者也。為五代疆域謀,莫如先取巴蜀,次江南,次嶺南,次幽燕,而后及于河東。何也?江南雖云割據,然自楊、徐以來,類多賢主,以休兵息民保其國,生聚完,文教興,猶有彼都人士之風,固未可以驟得志也。而王、孟之世,驕淫侈肆,曾無遠謀,挾中夏之全力以震之,則其勢易舉,蜀舉而吳楚之魄已奪矣。昔者秦滅晉,晉減吳,隋滅陳,必先舉巴蜀,揚帆以擊吳之腰脊,兵不勞而迅若疾風之掃葉者,得勢故也。”?
注釋:
①(東漢)班固.漢書·卷八十九[M].影印本.北京:商務印書館,1958.
②(東漢)班固.漢書·卷八十九[M].影印本.北京:商務印書館,1958.
③(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二,續修四庫全書本。
④(晉)司馬彪撰,(梁)劉昭注補.續漢書[M].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1995:33.
⑤(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六十九《四川四》,續修四庫全書本。
⑥李永祥.李白詩集[M].濟南:濟南出版社,2014:22.
⑦(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第三十三,清光緒五年定州王氏謙德堂刊本。
⑧(南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六,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⑨(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六十六《四川》,續修四庫全書本。
⑩(清)顧炎武.形勢論·亭林文集:卷六[M].四部叢刊初編本.
?廖平.五代疆域論[A].舒大剛,楊世文.廖平全集:第11冊[M].成都:巴蜀書社,2015:7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