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軼事

華偉章

他看上去五十多歲，中等個子，穿著干凈，戴副眼鏡，顯得有些斯文。三月初的天氣，風在陽光里倏地掠過，還是有些涼意。他站在公共汽車站臺上。公共汽車駛來了，靠站后打開車門，他下意識地抓住門的扶手，有些艱難地上車。車廂里不是特別擁擠，隨著城市建設，地鐵四通八達，每天上百萬人在地下，就像潮水般涌來涌去，川流不息，公共汽車明顯沒有那么擁擠不堪了。他掏出公交卡，在扣款機上按一下，隨之看了一眼車廂。他發現有三個年輕男子，樣子有些猥瑣，其中一個臉上布滿疙瘩。他和他目光相遇，心里咯噔一緊，似乎看到了什么。他有須臾的遲疑。

公共汽車行駛著。

他盡量朝車廂中門走去，擠到靠近中門的地方，又瞥了一眼那三個男子。車子行駛了一會，黃色專座一位老人站起身，到站后準備下車。座位空置了幾秒鐘，他轉過身去，在座位上坐下來，輕舒了口氣。車子靠站后又啟動了，窗外街景在朝后移動。他邊上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男子，座位前面緊挨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忽然，他隱隱感到了不安，那個男子離座位更近，怎么沒有搶先坐下來？他目光移向座位前的女子，她長得漂亮，皮膚白皙，面容姣好，穿件淡青色羽絨服，小腹微微有些隆起。他猜想她是個孕婦，意識到男子是禮貌地給她讓座，自己捷足先登搶占了座位，不由臉頰發燙，心里涌起歉疚。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猶豫著欲想起身讓座，抬頭看著女的，女的正看著他。他輕聲地說：“對不起，你坐吧！”

女的微笑著搖了搖頭。

他謙和地說：“別客氣！你有了身孕，還是你坐吧。”

女的一聽，明顯有些不高興，低頭看了一下肚子，感覺像受到了污辱，悻然地說：“我小孩都三歲了。”說著抬起頭，冷漠的樣子，不再理睬他。

他覺得有些突兀，知道產生了誤解，心里更覺得歉疚。車子行駛了兩站，他心里依然感到不安，瞥了女的一眼，又瞥了她一眼，還是想給讓她坐，遲疑的目光瞧著她，小心翼翼地說：“還、還是你坐吧！”

女的轉過身來，臉呈慍色：“喂，你這人怎么回事啊！”

“我、我……”他有些語無倫次。

女的漲紅臉斥責說：“我不是告訴你，我不是孕婦，誰要你讓座位。難道我真的長得那么胖，胖得讓你覺得我像孕婦？”她怫然作色，顯得很氣憤。

他不依不饒，還是想讓她坐：“我坐著不方便，還是你坐吧。”

女的不屑的目光瞧著他，罵了一句：“神經病！”

他氣餒了，一時語塞，心里暗自嘀咕：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車子又駛過一站停靠站臺。忽然，那個女的摸了一下上衣口袋，神情猝變，焦急地大聲喊叫起來：“啊！我的手機和錢包被偷了！”車廂里一陣騷動，只見三個年輕男子慌忙朝中門走去。他坐著有些不舒服，想活動腿腳，自然地伸了一下左腳，恰巧絆到了臉上布滿疙瘩年輕人的腳，臉上布滿疙瘩的年輕人一個趔趄，摔倒在車門口，手機和錢包從口袋里滑落出來。“啊，小偷！”女的尖叫起來。那個臉上布滿疙瘩的年輕人，神情惶然，爬起身來后慌忙從中門逃遁。女的撿起手機和錢包，慶幸且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瞬間明白，他之后不依不饒讓座的意圖，臉上不禁涌起慚愧，眼睛里充滿了感激。

他攙著護手把柄站起身，右腳有些問題，一瘸一瘸從中門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