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張士澤

1975年2月4日19時36分，營口、海城發生7.3級強烈地震。隨地震產生的地聲地光、房倒屋塌、地陷翻漿等次生災害，一下子把未曾經歷過地震，缺乏救災常識的全村人驚呆了，漆黑空曠中傳出嘶喊，“要海嘯了，趕快跑啊！”于是，茫然不知所措、萬分恐懼的村人們開始騷動，一會往東一會往西地無序奔逃。

幾分鐘的思慮之后，爸爸決意自行留在家里陪奶奶。因為奶奶年高腳小行動不便，他要盡最后的孝道，與奶奶同患難共存亡。爸爸托囑媽媽要照顧好孩子，趕快帶著我們逃難……來不及多想，無需過多的言語，更沒有告別的眼淚，帶著默默的祝福，媽領著我們漸漸地消失在茫茫黑夜，那情景就像是與爸爸的永別！好在蒼天有眼，好人有好報，經過一夜的無序奔逃，在大自然開了個巨大玩笑之后，全村人有驚無險。第二天早晨，躲過了這一劫難的全家人，又平安地回到那個家，與可親可敬的老爸再次團聚！

父親是長子，他性情剛烈，肯于吃苦耐勞。為了那個十幾口人的大家庭，他很少休息，總是在不停地忙碌著。記得有一天下小雨，那是老天賞賜給久勞農人的一點點空閑。于是，領情的人有的聚在一起閑聊，有的居家休息放松。可是，回到家里的爸爸不等媽發問，便不帶任何遮雨之物又奔到屋外雨中，只見他來到院邊，拿著鋼叉慢慢地將參差不齊的土墻卸倒，把土塊打散，將稻草鍘成小段，均勻地將其撒在小雨澆灌的土中，再用鋼叉一遍遍地翻攪。伴隨他一遍遍不停的踩踏，腳下的干土變成了濕泥，又變成了泥和草的混合物。然后，他再用鋼叉將這些混合物一層層地壘起，不足半天的功夫，一垛新墻被爸爸用手、用腳、用身壘砌在院邊。媽嘆息：“就這脾氣，總是這樣，說干就干！”

我小時候的農村，依然貧窮簡單。放學后的孩子們沒有那么多作業，打撲克、玩片技（piaji）、洗野澡、挖菜、撈魚是經常的課外活動。媽媽不過分表揚我獲得勝利成果的義舉，也從不阻止我去東家西家玩耍，只是常常提醒我要懂禮貌、識禮節，知道眉眼高低，如遇人家要吃飯、要睡覺時，千萬不許賴著不走。

那時物資極度匱乏，即使白菜、蘿卜、土豆收回后，落在地里的損幫枯葉也得撿回家里晾曬。那些東西常被用作雞、豬的飼料，但有時也是我們一家人的食品添加劑。入冬前爸媽要精打細算，組織我們先積兩缸酸菜，再挖菜窖將余下的白菜、蘿卜、土豆放進貯藏。除了要保證家用之外，還要預留準備招待必來的客人。過年期間，我家很熱鬧，老姑爺、少姑爺攜妻帶子來拜年。幾十口人一住三兩天，煙酒糖茶好好招待，供吃供喝不厭其煩。直到現在我都不能理解，作為家庭主婦的媽媽，動用了何種神力，做出“二兩木耳吃一年”的佳肴，真是難為了她！

二哥初中畢業了，本應回村務農，以換得工分補貼家用。但爸媽決定讓他去公社醫院學醫，由于村里當權者不同意，此事未成。但是，爸媽并未就此了結，又托人將二哥送到城里的鹽化廠學木匠。一年后的1977年國家恢復了高考制度、高中制度，爸媽又讓二哥棄工從學，回到公社中學復讀，爭氣的二哥于下半年順利地考入縣里的高中。1978年參加高考后，二哥被師專錄取。對此，他不十分滿意，媽更不理想。于是，在媽的支持下，二哥撕掉錄取通知書，毅然決然地復讀。第二年，他以優異的成績考入解放軍測繪學院。

我天性放蕩不羈，又因是家中老小，長期倍受家人寵慣。如果不是爹媽教育、兄姊影響，今天的我或許是游蕩于田間的平庸之輩，或許是橫行鄉里的混霸。總之，肯定不會從農村走進城里，絕不會成為接受過高等教育，最終成為給他人傳播正能量的體面人物。

爸媽等家人曾經做出過兩次毀斷我前程的決定，改變了我的命運，影響了我的人生，至今令我銘記不忘。

1978年，我面臨兩種選擇，考高中或考中專。那時的政策是，應屆初中畢業生可以參加高中入學考試，之后還可以參加中專考試。念高中兩年不等于考上大學，讀中專三年或四年卻等于進城當干部，既可以脫離農村苦海，又能領月薪衣食無憂。媽不許我讀中專，就連報考的資格都被她取消。她堵住我念中專的路，我還給她考上高中的果。

兩年后的1980年，我又處于人生十字路口。學校通知要重新劃分班級，為了有針對性地加強考試輔導，報考大學的同學合并到大專班，報考中專的去另外的中專班。猶猶豫豫的我與媽等家人商量。結果是必然的，我沒有另外的選擇，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戰。高考那天我還在想，“我的命啊，咋是這個樣子，考不上大學，我可怎么活呀！”

1988年5月，媽媽來到我剛剛組建兩年的小家。我們再次開啟同在屋檐下，共飲一鍋粥的幸福生活。

每逢重大節日，作為新家男主的我，與愛妻一道竭盡全力的買菜、備酒、做飯、訂餐，招待哥姐等親朋。尤其是老媽的生日，我倆更是精心策劃準備。老媽有個特點，許多年后我才理解，那是個極好的優點。在我做這些準備的過程中，她很少指指點點，更無任何挑剔。無論在家還是酒店，那個期間的她，總是穩坐在既定的座位上，笑迎賓朋，給人留下泰然的印象。對老媽的不管不問，起初我不太理解，感覺心中沒底。慢慢地我領悟到，那是長輩高貴的更高境界，那是媽媽教育兒女的第二課堂。她在放權，陪同我們慢慢地長大；她是放心，回饋我們濃濃的尊嚴。

于是，經歷了這樣類似的活動之后，我將爸媽的優秀品質照單全收，承襲著張家的優良傳統，直至將溢滿的行囊全部轉交給兒子。

前年新房要裝修，我和愛妻決定，將裝修設計的任務交給兒子。起初他躊蹉滿志，決意動用學習了6年的專業知識大干一場，漸漸地他感到力不從心，有意撂挑子。“你們口說放權實則還抓，征求你們意見時又不明確表態，這活真是沒法干了！”我告訴他，自古至今家家如此，這就是生活，既然已經選擇，就要接受選擇的一切，一如既往勇往直前。后來，親友夸贊我們的房子，說裝修得很有新意，我倆都不忘表揚一下愛兒的付出。我心里清楚，盡管難為了兒子，但也是在他人生的特殊時刻，我們為他鋪就了第一塊墊腳石。

大字不識幾個的父親，未曾給我留下一句一字的訓誡。但他孝敬長輩、吃苦耐勞、敢做敢為、摯愛家人的人生片段，就好似一幅幅動人的畫卷，始終映照在我的眼前。他就是我航行前方的燈塔，始終引領我撐滿風帆、破浪前行。

現已步入鮐背之年的老媽，一生中高風博愛、慈祥庶匯、三從四德、不作誑言、不存欺心。為此，蒼天恩準，允她兒孫滿堂、福厚壽長，讓她養我教我伴我，見證我的人生軌跡，成就我芬芳人生幾十年。獲賞到萬人難得的偏愛之余，時至今日我常常為此竊竊自樂。

前天與二姐話家常，我們共同地認悟，爸媽的人生旅程就是一本描繪兒子、丈夫、父親的華篇，就是一部奏唱兒媳、妻子、母親的樂章。其中很多樸實、深邃的故事，還需要我們一遍再一遍地品讀，還需要我們在今后漫長的歲月中不斷地厚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