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草感動的心是最小的草原

四川◎何 文

被草感動的心是最小的草原

春風來自面前的大草原，來自安靜吃草的羊群，來自年輕的牧羊姑娘……

吹拂僵硬的情感。我感覺到了心動。

貧瘠的內心突然變得肥沃。柔軟，慈愛。

眼眸中有了牛羊的溫順，能看見美好。

草正在內心生長。

因為喜愛，我縱容草泛濫。心也變得無比的寬廣。

我內心的草原不能一直荒著，牧羊的姑娘，你要快些來。

藍天白云可以向天空暫時借用，牛羊可以慢慢繁殖。

心花，卻要等你來了，它們才肯怒放。

從斷茬上源源長出的都叫新草

在我的理解里，草的幸福應該也與人一樣，從生到死一生平順。在春天萌綠，秋天枯黃。不經歷刈割與啃食，在陽光與雨水中變綠，再枯黃。

草原上牛羊太多，能逃過啃食的草太少。食草動物的唇像剪草機從草原掃過。草原矮下去三寸。草的生命短了三月。

從這片草場轉到下一處草場又再轉回來的時間，恰好是草重新長到最可口的期限。周而復始。每一棵草都逃不過被吃的宿命。

而牧人，還要用割草刀為冬天儲備草料。

在草原，想要生存下去，不是祈禱逃避，而是堅持著一遍遍地重生。

只要根不死，想綠的念頭不死，每被啃食一遍，草就變得更加茁壯，更加地綠。

世界上的強者，必然是歷經挫折還依然能站起來。

沒被吃過的草，在秋天總是枯得最早，在冬天腐得更快。來年，也是發芽最遲。

生機盎然的草場，是牛羊最愛去的地方，也是被啃得最透的地方。

在牧區，牧人所說的新草，不是特指春天萌生的草，而是泛指一次次頑強地從舊傷口不斷向上冒出來的生命！

在草的眼里，狼比食草動物更慈祥

牛羊只啃食草。

吃草的它們，有著草的性情。溫良順和，讓人心生憐愛。

我們認為兇殘狠惡的是豺狼，因為它們偷襲牛羊。

但它們從不吃草。在草的眼里，狼是不是比食草動物更慈祥？

風吹過，搖晃的葉子像一片片刀揮向牛羊伸過的嘴唇。可是，這抗爭顯得那么無力。

放牧牛羊，是為了吃它們的肉。我們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當發現有一只羊抬頭望向我，我拉起家人匆匆逃離。

因為中午時，我剛吃過羊肉。

高原的天為什么這么藍

草原的天是被云朵擦藍的。

不停地飄動的云朵是在不停地擦拭天空。藍得沒有一點雜色時，便萬里無云，連鳥也不忍飛過。

白云被擦成烏云，就擰一擰，將人類制造的污染物還給大地。但那也是最干凈的水喔，大地上的人們將它稱為甘霖。大雨過后，天空碧藍如洗。

草原為什么這么綠？

是遍地的牛羊用唇一點點吻綠的。將已經泛青的老葉啃去，讓一茬茬新葉頂著露珠蓬勃而起。當牛羊再也不能將秋天舔綠，雪會將整個大地一起刷白，讓新一輪的綠從春天開始。

我知道了草原的人為什么這么善。

他們頭頂著藍得沒有雜質的天，腳踩著保持著純綠的大地。他們看到的是最干凈的世界。他們嘴里念著佛號，他們心上供著佛。

草原的天是藍的標本了，地是綠的典范，人是善的使者。

將豐收的青稞醞釀成酒歌

青稞豐收了。

駿馬踏著高原的云朵飛奔，帶來這令人高興的好消息。

在這片干凈的土地上，勤勞的人們播下青稞種子后，青稞就被最炙烈的陽光照著，最純凈的雪水澆著，藏族姑娘好聽的歌聲哄著。

青稞不豐收都不行。

把明年的種子留足。把敬獻天地的留足。把做糌粑的留足。其余的，全釀成酒。

天上的祥云顯示，豐收后的每一天都是吉日。

遠方的雪峰已默默地貢獻出了水，沿著河流分送給兩岸的人們。

技藝高超的釀酒師，已備好酒窖。賢惠的女人，正在清洗銀制的酒具。

勞作了一季的人們，早已迫不及待。需要酒來消除一年的疲乏，需要表達自己豐收的喜悅。需要酒來滋潤嗓子，以便唱出最動聽的贊歌，獻給慷慨的大地。

充滿激情的年青人，情歌中還需要再添上一壸青稞酒才能將心上人醉倒。而明年，還需要種更多的青稞，釀成迎親的喜酒。

好客的康巴，已托天上的云朵向親友發出了邀請。他們正在趕來的路上，迎客的歌已等在喉嚨。

等客人一到，歌聲一響，青稞酒就準時出鍋。

手執牧鞭的牧人

經驗豐富的牧人手撫著磨得亮光光的長鞭，告訴我：最好的鞭子是用牛皮做的。抽得最痛，而且耐用。

說完，他將手中的鞭子往空中一揮：啪！一聲脆響。周圍的牲畜身子隨著一抖，驚恐地望向牧人。仿佛剛才抽在空氣中的一鞭打在了它們身上。

牧人還告訴我一些秘密，或說是世代相傳的經驗：最好的韁繩是用馬鬃編織的，拴上后，再烈的馬也變得溫馴。最好的鼓是用羊皮繃的，輕輕一敲，就有急促的蹄聲奔跑。宰殺牛羊時要一手握一把青草，一手握刀。草向前伸，刀要藏在身后。靠近后，一刀就可以致命。

難怪，見面時，我伸出一只手想與他握手，他卻向后退著。緊張的雙手握住鞭子，怕我搶去似的。告別時，伸出手去握手道別，他又重復見面的動作。

雙手捧著經卷誦讀的人，是善良的。那時，手里不會握著鞭子。在若爾蓋，這樣的人比草原上的草還多。

雙手端著酒杯敬你的人，是可親的。那時，手里不會握著鞭子。在若爾蓋，這樣的人比草原上的牛羊還多。

喝醉酒后，還會說出另一樣秘密，牧鞭也被用來作為對付狼的武器。

那一刻，醉倒的牧人像這片土地的守護神。

氈 房

遠處有一座氈房。圓圓的頂子只比四周的青草高出一點點。

像草原上剛冒出的一朵蘑菇，洋溢著蓬勃的生機。

是縮小的蒼穹罩在大地。像父親敞開的羊皮袍，庇護著全家。

極目四望，只看到這一座氈房。仿佛整個草原都是這戶人家的。

天邊有幾座山峰稀疏地圍在四周。這讓我想起故鄉被父親用籬笆圍起來的小院。停留在山巔的云霞，像極了開在我家小院籬笆上的那些牽牛花。

傍晚，我們會將牛羊趕回小院，還要將院門關好。在這里，散放在草原上的牛羊，晚上就不用趕回來了吧？

站在這廣闊的若爾蓋草原，我曾感到無比孤獨。

仰望蒼穹，圓圓的天空如氈房的頂子，將我與大地上的一切都籠在懷中。

在心里，我已悄悄把這里當成家園。

我忍不住對天空叫了一聲：父親。

遠處那座氈房升起一股炊煙，仿佛在對我作出應答。

草原上的螞蟻

在螞蟻的眼里，該是多么浩瀚的世界啊。

一棵草就是一株參天的大樹。這片草原完全是無邊無際的草的森林。

要爬上草尖，才能看見低矮的草的延伸。

一場雨就是一次災難。羊緩緩啃食青草的動作也可能是滅頂之災。

這是多么渺小的生靈啊。我心生悲憫。

草原的夜空真美啊，滿天繁星。突然，我心一緊，感覺到自己太渺小。

那一刻，我想到白天看到的一只螞蟻。那時，它正沿著一棵草細小的莖，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