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柳楊的詩

一匹馬

我愛過

讓一些霧進(jìn)入過身體

在大汗淋漓的夏日

孕育出一匹馬

這匹馬自然是這世上

最好的馬

可每一匹馬都不屬于它的母親

就像星星照亮夜空但不屬于地球

如果到了清晨

如果到了清晨

我還未能入睡

我會翻過身去打開軀體

用一側(cè)的身體開花

另一側(cè)來告別

讓它們像風(fēng)箏

高高飛起

于無盡的天空

我也許會看見一切

在我所允諾的人間

我會痛苦地像一個真正的女人

自 由

我想要一個白色的浴缸

放在曠野中央

每天午后趁著陽光

露天沐浴

像嬰兒可以

肆無忌憚地

在大庭廣眾之下

赤身裸體一樣

我有對這個世界

坦白的欲望

在公共澡堂

有時看見那些不分老少

坐在同一張長椅上

赤身裸體

互相搓背的女人

我的內(nèi)心常涌出一種感動

這是上天的恩賜

讓我們這些平日里互相傷害的人

卸下一切

用輕柔的身體

親近彼此

但過不了多久

我們?nèi)耘f要穿上從前的衣服

回到廣大的世界中去

直到再次被弄臟

神秘的事物

無論你是誰

當(dāng)有一天清晨你過早醒來

步入靜如處子的庭院

瞥見一棵妙曼的桑葚樹

你揪下一顆果實填進(jìn)嘴里

樹皮上閃電般裂紋

沿著這顆桑葚內(nèi)部的酸

突然抓住你的舌頭

擊中你的靈魂時

你就不得不開始思考

那些神秘的問題

就像你身邊忽然有一個人

陷入愛情

官町湖畔（一）

白色群鳥

穿過香灰色的山巒

低低地飛往湖心

我們站在岸邊

朝著那個方向

打起了水漂

不一會兒

傍晚的風(fēng)就吹得

人背脊發(fā)涼

不由得

朝來時的路回望了一眼

看見圓圓的落日

扎在瘦瘦的馬腿上

母 女

那個經(jīng)歷過感官快樂

并早已疲憊于此的女人

用她干枯地像一截樹枝的手

將她的女兒抱出搖籃——

那是一個閃爍著漂亮小眼睛的女孩

剛會說話，口齒不清地問媽媽問題

但她每提出一個問題

母親都以一種不耐煩的口氣回答

不一會兒，她就哭了

上下不停地擺動著手腳

以一種粗劣的方式

控訴著無法被滿足的欲求

為了制止她的胡鬧

母親揚(yáng)起手假裝要打她

她哭地更猛烈了

劇烈地晃動起身體

像一個肉球

又世故又天真

我最愛你的時候

我最愛你的時候

是黃昏

飄過一陣沙沙的雨

雨水斜打在玻璃窗上

起了層薄霧

我最愛你的時候

是臺風(fēng)天

狂風(fēng)怒吼枝葉凋零

大地還原了孤獨(dú)

我躲在被窩里

不敢說話

我最愛你的時候

是人群之中一霎的安靜

像寫詩之前激動的告白

在落成字以后變成了

寂寞的河

我最愛你的時候

其實是黑夜

每當(dāng)月亮一升起

我就變成了你的遺物

孤 僻

你不止一次告誡我

不要寫小說

可我就是喜歡

反著來

但等我真的開始寫小說

并且通過它

觀察生活

我就明白了

為什么

即便是你

如此愛我

也會對我

冷漠

我母親出生的地方

人煙稀少

漫山遍野的膠樹、椰林

咖啡樹葉長得又寬又大

有致命的毒蛇和愛逛馬路的家豬

如果有雨，云甚至能漫步到房間里

人們懶散、保守并且瘋狂

喜怒哀樂全擺在臉上

熱衷于買彩票、喝老爸茶、釣魚

并且沒有誰真正想過

要去掙錢

當(dāng)黑夜來臨

當(dāng)黑夜來臨

狂風(fēng)暴雨躲入懷中

群魔亂舞

令人激動不已

屏氣凝神

我聞到我靈魂之上

有一塊肉的腥氣

愿 望

找一個新的地球住下吧

那個地方不舉行葬禮

我們像草一樣躺下

又像月亮一樣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