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非馬
1
教了我四年化學的老陳頭,是那種你第一眼看去絕不會喜歡的人。他個子矮矮的,半禿頂,被煙熏得焦黑的參差不齊的牙齒,堆滿油膘的圓臉上架了副厚重的眼鏡。我對老陳頭的第一印象是邋遢,對他的感情,則是從無感到喜歡再到厭惡,直到最后深深地愛上他。
老陳頭是“85后”,年紀不大,可長得特著急,所以大家私底下都叫他“老陳頭”。起初,我很替他不值,一位青年壯男,被一群奔二的人這樣喊。可后來,我卻覺得他活該。
第一次高考結束,我沒吃到老陳頭手掌煎的魚,因為我連本科也沒考上。查完成績,我爸坐在我身邊,問我怎么辦,我嘆了口氣,然后堅定地說出兩個字——復讀!
開學第一天,我拖著灌鉛的雙腿走進學校。第一堂化學課,我雙腿的鉛便轉移到腦袋——一整節課,我都感覺頭重腳輕。老陳頭抑揚頓挫的聲音,一會兒近,一會兒遠。我是那種死要面子的人,回原校復讀,真的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再遇到一個一直不看好我的老師,上他的課就徹底成了煎熬。老陳頭的每句話、每個動作,似乎都是對我的諷刺。
45分鐘后,我精疲力竭地趴在課桌上,想著要不要換個學校時,忽然感覺有人在敲我的桌子。老陳頭捧著他用了三年的茶杯,笑瞇瞇地看著我說:“小伙子,沒想到還能在復讀班見到你!”
這是在嘲笑我!我聽完老陳頭的話后揚起脖子,準備狠狠反擊,卻又無話可說。老陳頭有嘲笑我的資本,三年時間,他贏得無數獎狀,成了一級教師,還是備課組長。而我除了青春期冒出的胡子,沒有一點長進,耗費了三年青春,卻連大學的門都沒碰到。想到此,我再次埋下腦袋。
令我意外的是,老陳頭并未諷刺我,而是把手搭在我肩上,輕輕拍了下,說:“小子有勇氣復讀,我佩服!明年一定能考個重本!”
老陳頭離開后,我抬起頭,看到他在門口沖我笑。
2
高中時,全縣最好的老師,都在我們學校,老陳頭本在鎮上教書,因為出色的教學水平,被調到了我們學校。在一群骨干教師中,雞頭成了鳳尾,他被分到教最差的三個班,其中一個還是藝體班。
幽默的老師才受學生歡迎,而原本的老陳頭太木了。但高一下學期,大家忽然發現,老陳頭竟然變幽默了,段子脫口而出,表情可愛生動。上課時他手里端著兩杯液體,表情神秘地看著我們:“這是個魔法!說變就變……”話音未落他就把其中一杯液體倒入另一杯液體,“看!牛奶出現!”只見澄清的液體,立即變成了乳白色。他故作疑惑地問大家,“這是牛奶嗎?”全班異口同聲:“不是,是三氯化鋁和氨水生成了氫氧化鋁沉淀!”
大家開始期待上化學課,我也不例外,從喜歡老陳頭的段子和實驗,到喜歡化學課和他。
但我對他的好感,終止在高二下學期。一次課上,老陳頭點我的名,說:“陳一恒同學,麻煩你抬起高貴的頭顱,看黑板!”全班哄堂大笑。
我視面子比命重要,命可丟,面子不能掉。此后,我便幼稚地從喜歡老陳頭,轉為討厭他。我討厭他用諷刺別人的方式來活躍氣氛,討厭他總是說些網上的段子,討厭他夸張的表情和動作,討厭他的一切。
可沒想到我對他態度的轉變,反倒讓我成了他重點關注和打擊的對象。就這樣,老陳頭一天比一天討厭,我的化學成績一天比一天糟糕。我和他的關系開始進入白熱化階段,是在一次診斷考試后。班主任休病假,老陳頭成了我們的臨時班主任。考完試后,我問同學借了本小說,晚自習剛翻開,老陳頭就出現在我身后,把書一把拿走,嚴厲地說:“你這樣能考上大學,我手掌煎魚給你吃!”
我無所謂地撇撇嘴,反正在他心中我就是個不入流的人,他的這句話,沒能激發我的斗志,反而把我踩進了自暴自棄的泥淖中。高三,老陳頭找我談過幾次話,每次都讓我抓緊時間復習。我知道,他只是履行職責,我才不會對他感恩戴德,我依舊討厭他!
3
下課后,同學們都在討論老陳頭,說他上課風趣幽默,知識點抓得準。隔壁同學問我,喜歡這個老師嗎?良久,我憋出兩個字,還行!
后來的化學課,我帶著“還行”的態度,聽得也還行。可能因為我和老陳頭三年的相愛相殺,在復讀班里,他對我格外照顧,親自任命我為化學科代表,甚至還親切地稱我為他的科代表。
一次晚自習下課,我到辦公室交收上來的做好的試卷,老陳頭不在。他桌子很亂,我一時心血來潮,撩起衣袖幫他整理。壓在筆記本下的幾張紙,牢牢地吸引了我的視線。上面記錄了我從高三到現在的成績變化,關于化學,還清楚記錄著我做錯了哪些題,是因為哪些原因,還做了總結。難怪每次考完試,他都會把叫我到辦公室,給我勾題,讓我有的放矢。
我剛將紙張放歸原位,老陳頭提著一包東西,出現在門口。看見我,他熱情地走上來,塞給我兩個包子:“還熱乎著的包子,拿去當宵夜。你和那個叫沈麗的女生,都不注意吃飯,有幾次我見你們吃飯時間還在看書,這可不行,小心傷身體!”
我一愣,然后問他:“老陳頭,我課桌里的餅干是你放的嗎?”
老陳頭臉色一變,立即搖頭:“怎么可能?我怎么會干這種事?”
沒等老陳頭說完,我便給了他個大大的、爺們兒之間的擁抱。
高考前一個月,下午放學,老陳頭都會把我從課桌前拽到操場,讓我陪他打球,他說他血脂高了,需要鍛煉。我知道,這只是幌子,其實是我需要多運動,不然說不定哪天就大腦血氧不足,暈倒過去了。打完球,老陳頭又說他餓了,拉著我到南門,買了三個當地出名的軍屯鍋盔。一個給他自己,一個給我,一個給沈麗。
復讀那一年,我們班的同學,吃了他幾百塊錢的鍋盔。
還記得那年電影黑馬《夏洛特煩惱》上映,票房口碑雙豐收。整個電影,讓我最感動的不是馬冬梅對夏洛不求回報的愛情,而是里面王老師的為人師表。當他從一群混混中救出夏洛和冬梅,搖著寫有“為人師表”的扇子,語重心長地說出那句“I am a teacher”時,我笑中帶淚。
我很感謝“高四”那年。那年,我盡情燃燒過青春;那年,我才真正看懂了老陳頭,看懂了他的為人師表。
從電影院出來,我給老陳頭發去短信:“老陳頭,你值得擁有!”晚上10點,他回我:“小子,你也不賴!”
謝謝你老陳頭,你真的值得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