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
摘 要:位于山西省太原市迎澤區(qū)王家峰村梨園內(nèi)的一座北齊壁畫墓,于2002年完成搶救性發(fā)掘。其中墓室內(nèi)的一合墓志表明:墓主身份為北齊武安王徐顯秀,下葬的確切時間為武平二年(571)。文章針對墓志文展開進一步研究,從墓志文中提取了重要的歷史信息,并對墓志文做了釋考。
關鍵詞:北齊;徐顯秀;墓志
墓志出土時,志蓋已碎裂,墓志較完整地得以留存。志蓋盝頂刻篆書“齊故太尉公太保尚書令徐武安王墓志”16字。志石底座帶四腿,成桌狀,長71厘米,寬72厘米,厚21.3厘米。墓志銘為隸書,30行,每行30字,共873字。發(fā)表于《文物》的《北齊武安王徐顯秀墓志》一文發(fā)布了墓志全文,但錄文沒有斷句。十五年來,對此志文進行研究的文章很少,對其中蘊含的珍貴史料發(fā)掘得還很不夠。鑒于此,本文將對此志做些初步釋考。
1 補《徐顯秀傳》
北齊武安王徐顯秀,位極人臣,然正史無傳。他的事跡散見于《北史》《北齊書》《隋書》《資治通鑒》等史料中。在史書中,徐顯秀沒有別的名字,但志文中卻稱:“王諱穎,字顯秀。”因此,我們知道他是以字行的。文獻和地下出土文物的二重印證,幫我們確定了北齊徐顯秀墓的名稱,否則就會稱“北齊徐穎墓”了。
志文提供了徐顯秀籍貫的線索,這是人物志的重要內(nèi)容。籍是冊錄,貫是世系,徐顯秀的這些基本資料未見于傳世文獻。《徐顯秀墓志》稱:“王諱穎,字顯秀,忠義人也。”由于《北齊書》本身無地理志,所以我們對“忠義”的考證尚需依據(jù)前代史書。據(jù)《魏書·地形志上》載:“忠義郡,永安中置,領縣二,葦池、楊柳。”忠義郡屬蔚州,寄治并州鄔縣界(在今山西平遙、介休一帶)。北朝的忠義郡在懷荒、御夷二鎮(zhèn)屬下,其地在今河北省張北、赤城一帶。志文還敘述了徐氏起源和徐顯秀的家族世系,志云:徐氏“昔啟宗淮沂,或王或子,致唅矢于魯邦”。按《通志,氏族略》,徐姓源出贏姓,虞舜封其子若木于徐,建立徐國(在今山東郯城)。其后代徐偃王又遷徙于彭城(今江蘇徐州),這便是墓志所說的啟宗于淮、沂之間,繁勝于魯邦的淵源,徐氏屬于“以國為氏”。其后,徐氏枝繁葉茂,“分源彌廣”,至徐顯秀祖、父輩,便遷居于忠義郡,文有“揚聲朔野”“擅高名于齊北”之贊語。
據(jù)墓志,徐顯秀的祖父叫徐安,是“懷戎鎮(zhèn)將”,是一方的軍事首領。懷戎,在今河北張家口境內(nèi)。鎮(zhèn)將是北魏職官,為一地之軍事首腦。據(jù)《魏書·官氏制》載:“緣邊皆置鎮(zhèn)都大將,統(tǒng)兵備御,與刺史同。城隍、倉庫皆鎮(zhèn)將主之。”徐顯秀的父親叫徐珍,官至北魏司徒,位至三公,與司空、太師、太尉、太保、都督中外諸軍事一樣,都是當時最高級別的官員。對于徐顯秀的祖父與父親,志文用了一聯(lián)對句來描述:祖父徐安是“溫良簡素,行在言先”;父親徐珍是“蘊異韜奇,禮申運后”。這樣就把徐氏的家風展現(xiàn)出來了:祖父是溫和善良、簡約質(zhì)樸的人,他總是先做事再去說;父親是包涵著很新穎的謀略,所做過的事都能在之后感覺到他合乎禮數(shù)。徐家世代簪纓,屬名門望族,徐顯秀能為王稱將,出類拔萃,得蓋于“上稟雷精,旁承金氣”,確系依仗了很好的家庭條件。
2 補正史所缺
徐顯秀經(jīng)歷的時代是一個群雄并起、朝代頻繁更替的時代。從志文來看,他少年便豪使勇武,“闞似貙虎,烈似冰霜”。他聚集了一批年輕健兒,立志報國。“關下豪杰,盡慕俠風;邊地少年,同歸壯概。”他領導著一支武裝部隊。公元528年,爾朱榮趁北魏孝明帝元翊被胡太后毒死之機,迎長樂王元子攸為帝,即孝莊帝。據(jù)《魏書·爾朱榮傳》,建義初(528),孝莊帝認為爾朱榮有“非常之功,必有非常之賞,可天柱大將軍”。這一年,爾朱榮封為天柱將軍,此時徐顯秀也投入了爾朱榮的麾下。志文所云:“爾朱天柱,始輯勤王。”正史說:“眾盜未息,仍亂中原。”志文說:“北服塵飛,中原云擾。”正史與墓志的記載互為表里,可以對讀,既可以闡明徐顯秀初出茅廬投身北魏軍的歷史,又可以反證正史的史實細節(jié)。如正史《魏書·爾朱榮傳》說:“兵馬大集,資糧器仗,繼踵而至。”志文說:“宿挹英異,厚相招結。籯糧杖劍,遂參麾鼓。”兩者意思大致相同。
從史源學的角度來講,《魏書》作為正史,成書于北齊天保五年(554),而《徐顯秀墓志》成于571年,二者時間接近,故在語言風格、史實記錄上基本相同。如爾朱榮策封“天柱將軍”是公元528年的事,兩者均載此事,可謂不謀而合。
3 補正史之未記細節(jié)
北齊一朝的史聲有正史諸節(jié),以《北齊書》《北史》《隋書》為主,還有《資治通鑒》等。然而出土文獻如墓志之屬,可供證補史事,功莫大焉。北齊河清二年(563)冬十二月,北周大將楊忠率突厥阿史那木汗二十余萬人,逼并州,時北齊武成帝高湛正在晉陽城中。《北齊書·帝紀七》載:“(河清)三年春正月庚申朔,周軍至城下而陳,戰(zhàn)于城西。”對于這件事,《徐顯秀墓志》有備細的記載:“偽鄰不逞,連禍作寇。”“偽鄰”指的是北周和突厥。此次來寇是兵分三路,史書上說是兵至洛陽、軹城、懸瓠等地,志文說是“南傾巴濮,西盡牢燒”。這次戰(zhàn)斗,史書講來寇之敵二十萬,志書說是“士若渭沙,戈猶林木”。雙守力量懸殊,“多少相懸,車徒異勢”。而在“救兵未會,元戎始交”的危急關頭,他單身策馬,揮劍迎敵,從豪邁氣勢“遂破百萬之師,仍解危城之急”,打敗了圍城的來犯者,不愧是一員驍將。戰(zhàn)爭過后,由于徐顯秀“功大禮殊,業(yè)隆祑茂”,被封為武安王。這次勝利展現(xiàn)出徐顯秀英勇果敢的軍事才能,使他躋入北齊統(tǒng)治階層的頂端,位列王侯。而對公元563年北齊與北周和突厥戰(zhàn)爭的這一段描述使我們能更生動地了解當時的情況,雖然可能會有諛詞,但基本史實當是可信的。
4 地名與職官
由于《北齊書》《周書》和《北史》的篇幅不大,所以北朝的地理和官制,我們不得不參考稍早些的《魏書》的《地形志》和《官氏志》。北朝在歷史的長河中不過是一朵小小的浪花,所以相關的史料記載也是鳳毛麟角,存在著史不足證的缺憾。而后世大量出土的北朝文物,尤其是王侯的墓志,為我們補充了很多無法窺知的資料。
《徐顯秀墓志》在敘述其生平履歷時,往往將地名與職官連屬,是許多北齊王朝時期的歷史地理和政治制度的實證史料。例如,“王諱穎,忠義人也。”這里“忠義”之名見于《魏書·地形志上》:“忠義郡,永寧中置,領縣二(葦池、楊柳)。”忠義郡屬蔚州,寄治并州鄔縣界(在今山西平遙、介休一帶)。墓志中出現(xiàn)了大量的北朝地名和官名:馬邑縣開國伯、涼州刺史、都督朔州諸軍事、桑干縣開國子、汾州刺史、肆州刺史、賜食平原郡干、成州刺史、金門郡開國公、武鄉(xiāng)縣開國伯、宜州刺史、徐州刺史……這些地名均見于《魏書·地形志》,說明北齊王朝在建政后,對于行政區(qū)劃的歷史沿革基本是沿襲前朝。
作為職官,徐顯秀是從低到高,逐步登至三公,官至一品。在爾朱榮的帳下,徐顯秀不過是個九品的大中大夫。而進入北齊之后,他便從直閣將軍,從三品下,一直做到一品的王(武安王)、太尉,位居一人之下。徐顯秀的戎馬生涯就是北齊的官吏晉升史。
值得一提的是,與徐顯秀同期在北齊朝中任三公以上的王侯的墓志出土很多,如斛律光、婁睿、賀拔仁、韓祖念等。若將其墓志參讀,當有更多發(fā)現(xiàn)。民國時期,學者羅振玉據(jù)新出墓志作《魏書宗室傳注》,訂正北朝人名年月誤字,補充世系宮室諸表,增補正史訛脫,取得驕人成果。只是此書成書年代稍早,而之后出土的資料均未參考,這是北齊這段短暫歷史的研究工作的缺失。年代愈短,史料就愈珍稀,對這些新見的文物資料的綜合梳理,應當是擺在每一個文物工作者和歷史研究者面前的一項重要任務。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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