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生命的斷想

最近40年中國人的一個重大的觀念更新，就是極大地凸顯了人的生命價值，億萬人民覺得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生命是奇妙的、美好的、值得享受的，這是改革開放40年來中國人越來越普遍、越來越強烈的一種感受。為什么會這樣？因為我們中華民族曾經苦難深重！遠的不說，整個20世紀的上半葉，中國基本都處在戰亂之中。那個時候的一般民眾很少有人覺得活著是一件輕松、美好的事，我們可以從1949年以前各個時期的歷史照片中看到中國人民那些愁苦、沮喪、木然的表情。

今天的情況大大不同了。中國人的一個重大的觀念更新，就是極大地凸顯了人的生命價值，億萬人民覺得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今天的人們雖然奔波、進取、爭執、拼搏，覺得很累，但畢竟人的肉體生命得到了極大的延續，人們賴以生存的物質環境已經歷史性地改觀了。

在以宗教立國、立身的國家，比如說歐美、印度、阿拉伯國家，人們篤信肉體生命消亡以后，還有另一種生命的形態，也就是靈魂的形態，可以在非時間、非空間的狀態下繼續自己的歷程。中國沒有宗教基礎和宗教傳統，千百年來靠道德立國、以文育人。所謂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用什么立？道德。在不設“彼岸”的文化背景下，由生命的終結所導致的永恒寂滅是不足怪、也是不足懼的?？鬃釉唬骸拔粗芍??！鄙膯栴}還沒弄清楚，就不必去考慮死的事情。莊子云：“不知悅生，不知惡死?！彼鲝堃猿坏膽B度對待生與死。我們今天仍然有人信奉“今朝有酒今朝醉”“過把癮就死”，這一方面是因為世俗享樂的手段越來越多了，另一方面則與對待生命的漠然態度有關。中國人對生命的關注、關切和關愛，近十年來越來越多。

這種進步，當然首先是因為中國人民的物質生活水平有了大幅度的提升，隨之而來的就是人的生命比以往任何時代都更受關注、更有價值。在改革開放的國策之下，中國人一心一意謀發展，不再信奉“與人斗其樂無窮”。還有一個原因：國際環境的空前改善和國內環境的不斷優化。如今的中國已經半個多世紀沒有發生大規模戰爭了，中國現在是世界上最和平、最安全的世界大國。還有一點，就是醫療、保健的進步以及人們對自己生命狀況的關注與認知，大大提高了中國人生命的長度。中國人的壽命在近幾十年里迅速延長，現在的平均壽命是76歲，這是歷史性的成就。

可以明確地說：如今中國人越來越文明、越來越進步的一個標志，就是越來越關注、珍惜生命了，這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文明進步。五六十年前人們經常說的話是：“要奮斗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薄爸袊怂蓝疾慌逻€怕什么？”這些觀念作為特定時代的標識，曾支配、激勵過千千萬萬的中國人為理想、為現實而奮斗、獻身，曾經是最勵志的一種道德感召。現在這樣的口號已經不太提了，因為生命成了人世間最寶貴的東西。我們現在做一切急難險重的事情時，最重要的一點恰恰是讓“死人的事”不要發生。

今天的人們經常發出的聲音是“太累了”！哪兒累呢？心累。但我要說，其實心累是一個了不得的進步！農業社會人的心會累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就這么把生命打發掉了。計劃經濟時代，人的心會累嗎？一切都給你規定好了，一輩子做什么、怎么做、為什么做、做多少，全不用操心，都預先決定了。那倒是不累，但那樣的人生價值低??！現在一切都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只有一個代價：心累了。當我們心很累的時候，也不妨歇息一下、靜思一下，精神上喘口氣。累，是因為壓力太大、節奏太快，那樣就很難有浪漫的事兒出現，幸福感也比較缺位。但是我得說，咱們也別太抱怨，畢竟大家的生命長度和生命質量得到了越來越好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