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成大的詩

于成大

清理

這些日子

我在清理屋子里的一些舊物件

舊家具、舊沙發、舊書籍以及

那些在時光里老去的一切

我要將它們徹底清理出去

騰出地方迎接新物件

這是一項艱苦的工作

我要不斷地評估舊時光的價值

以決定它們的去留

清理舊物件

花費了我太多的時間和精力

屋子里終于空空如也、虛位以待

但我仍不滿意——

總覺得還有什么沒做好

總覺得它們依舊存在……

每每進出屋子時 我總要習慣地

從原來擺放桌子、椅子的地方

繞過去……

初冬謠

遠方安頓好最后一只雁

北風安頓好最后一片葉子

田野安頓好糧食離開后的

空曠與荒涼……

我駐足的地方 是一個中轉站

往前邁一步 將抵達雪花

往后退一步 將回到菊花

夾雜在中間的一滴水

顯得猶疑、踟躇、進退維谷

流水消瘦 石頭們熬出了頭

楊柳們停下來 顧影自憐

用一場凋零止住奔瀉的綠

蒲葦更像是瘦弱的槳

劃不動越來越大的汀洲……

一片樹林的行走

不過是從一陣風進入更大的一陣風

一片云的跋涉

不過是從一場寒抵達更大的一場寒……

巨大的石塊

這些巨大的石塊

整齊地堆放在早春

據說它們是獅子的前身

它們發出清寒的光

讓我想起我窗前的那些雪峰

從深山來到這里

要經過反復的切割、雕琢、打磨

要在轟鳴的機器與飛揚的粉塵中

完成從頑石到獅子的蛻變

吼叫與威嚴 速度與激情

暫時被粗糙與平靜

所蒙蔽

眼下 它只是一堆石塊

木然、沉默、不動聲色

努力讓身畔的狂風暴雪

波瀾不驚

但時間不會停下來

沒準明天一早

一塊石頭將抵達獅群

我原諒了一場雪的融化

一股小小的水流

順著早春的山坡 蜿蜒而下

曲折 混濁

讓更多的泥沙加入進來

源自一片雪

一片不再堅持、決堤的雪

它放棄了自己的白

放縱了一匹野馬……

于叢林間奪路而走

讓這個春天變得湍急、蠻橫

像一個急著趕路的人

像濁酒穿過茂盛的鄉愁……

雪啊，雪

一步之外的奔跑

無法把控的命運

脫離了最初的視線后

一切都面目全非……

這個春天

我原諒了一場雪的融化

舊紙箱

舊紙箱 蜷縮在街頭的一角

與垃圾桶咫尺之遙

與果皮菜葉磚頭瓦礫殘羹剩飯

隔著一尺夕照

骯臟、破舊、殘損

像一個蓬頭垢面的流浪漢

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無從辨認

成為這個冬天無法破解的謎

像一個人丟失了他的籍貫

像一顆星星丟失了它的履歷

像一封信丟失了它的地址……

從香蕉到蘋果從葡萄到梨

從荔枝到櫻桃從香瓜到桃

從賓客如云到門庭冷落到

只有北風進進出出……

舊紙箱 被時光掏空了心臟

仍能覓到隱隱約約的瓜果味兒

低徊、細若游絲

猶如一個一文不名的窮書生

仍懷抱著他的陽春白雪……

這位舊時光的守護者

陷入越來越深的北風中

黯然、落魄、露宿街頭

被風踢來踢去

像一段潦倒的人生……

大廈將傾 北風撐不起生活的全部

陷入陰影之中的舊紙箱 空空如也

逃不脫四壁透風的命運

今夜的月光無法護送它回到

最初的蘆葦叢、稻草垛……

我是一只被用舊了的紙箱

我的身體里曾住過萬千美麗的事物

現在 那些好時光漸次從我的身體里

流失

這一腔老舊的軀殼里盛裝的

是恍如隔世的往事和

一陣緊似一陣的北風

停頓的工地

這是一處建筑工地

眼下 它有些雜亂無章

隨著一臺挖掘機的突發故障

它更加雜亂無章

一個巨大的坑

像一艘出現了漏洞的船

擱淺是必然的

嘈雜退回到寂靜

忙碌退回到清閑

現在

它卡在了那里 進退維谷——

既無法回到低矮的民房

又無法到達一張宏偉的藍圖……

工地停頓了下來

但故障在繼續 等待在繼續

焦急也在繼續

最為尷尬的莫過于那臺挖掘機

面對突發的變故

有心無力 束手無策

很多時候

我是一臺挖掘機

雪崩

曾以為 平靜就是一切

雪上之雪 更為賢淑更具美感

而沉默 不過是靜美的花朵

巍峨的雪山 陡峭的時辰

柔和的線條 美麗的幻象

危機四伏之上的美好時光……

這白銀的疊加 這白玉的累積

這白雪的重復

這一句危如累卵的成語……

一場暴力與叛亂

在溫柔的積雪下潛伏了很多年

現在 它準確地找到了時機和出口——

一縷最小的風 一陣最輕的腳步

一個稍稍有些沉重的想法

讓它瞬間失控、崩潰

一片雪 帶動更多的雪

完成一次崩塌和傾瀉

每一片雪花都不是無辜的……

那個夏天的一場落花

是我命中的一場雪崩

多年以后 那些覆蓋在我頭頂的雪

依然沒有融化

雪啊 多么溫柔的物質

轉身的瞬間 多么無情和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