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那條狗

畢曉偉

說起狗，在上世紀九六年之前，是說什么也不會想到我的生命中會與一條狗有緣。因為，我是因怕狗而最討厭狗的。

改變我的，是一九九六年的夏天。那時，我家居住在城邊一座自蓋的二層小樓，樓前有一棵高大的棗樹、幾棵葡萄架起的涼棚和一片種著花草蔬菜的院子。那是個充盈著綠意與溫馨的院子。只是，夏天的某一日中午，從班上回家打開門一看，室內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腦袋“轟”地一聲：進小偷了！當時，并未怕被偷走了什么東西，而是在想，這要是孩子放學早了回家碰上，那后果？恐意頓在心頭升起，感覺滿屋滿院都有著危險的氣息。

當天，同住在一趟房子的朋友來看我，說她家里有一大一小兩條狗，那條小寵物狗是大連的朋友送給他們的。大狗不容小狗，小狗更不忿大狗，兩只狗總打架，她勸我將那只叫力力的小狗牽回來看家。她說，別看小狗小，可是厲害，一兩個人弄不了它，再說，有事時也有個動靜。沒辦法，極討厭狗的我只好叫喜歡狗的兒子將小狗牽回來。

說來也怪，也許真是與這條小狗有緣，從不喜歡狗的我，第一眼看見小狗力力，就沒那么討厭。它長得模樣俊俏，雙耳垂肩，一身鵝黃與蛋白的兩種毛色，光溜溜順滑地披在身上，很是漂亮動人。更主要的是它有一雙水靈靈、會說話的大眼睛，高興時是笑著的，不高興時是憂郁的，憤怒時是瞪得圓溜溜的閃著兇光。看了這雙眼睛，從不關注動物的我，第一次發現動物也是有表情的。

它最討我們喜歡的是我們坐著聊天時，它將兩只爪子搭在我們的大腿上，一雙大眼笑著看你。那眼里帶著一種滿足和企求，你要是拍拍它，它就高興得直晃尾巴。兒子是最喜歡它的，每次我給力力洗完澡，兒子都會抱著它玩一會兒，那時的力力是最高興的。

這條小狗不光厲害，還聰明、靈性超常得令你難以相信。一般像這樣大小的狗，都是用小鐵鏈拴著的，但卻拴不了它，它太有力氣了。我只好買來一條拴大狗的粗鐵鏈，套在它的小脖子上。看著那粗大的鐵鏈拴在小小的狗兒身上，實在有些不忍心，可沒辦法，它太厲害了，來人管不住它不說，白天我們上班，萬一誰從院門扔過去小狗愛吃的東西下毒怎么辦？盡管這小狗不吃生人的東西，但我們怕萬一。所以，每天晚上沒外人時，就給它在院內放開，每天早晨上班前將它拴在屋門邊。

有一天早晨，我說什么也找不到那條鐵鏈了，哪兒去了呢？沒有人動啊，再說那鏈是一直套在扎進地里的鐵釬上，釬未動，鏈怎么沒了呢？也沒誰進院啊？再說，有人進院狗會有聲啊？一定是兒子不舍得讓小狗拴鐵鏈給藏起來了。兒子已經上學走了，鐵鏈不知藏在哪里，沒辦法，上班著急的我們這一天沒拴狗。晚上下班時，我問兒子，兒子說啥也不承認他藏了鐵鏈。

那鐵鏈哪兒去了？真是怪了。我站在那個鐵釬前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就注意到鐵釬下有些新土的痕跡，而且再細看，這新土是呈一條線沿窗前伸延。我問孩子爸爸，你窗前種什么啦？他說沒有種啊。嗯？沒種什么？怎么會有新土？我伸腳向新土一掘，竟然發現鐵鏈被埋在里面，一拉鐵鏈，明白了，新土之所以呈一條線，是因為鐵鏈呈一條線的。我馬上喊兒子，還不承認？這不是你干的能是誰干的？兒子也急了：“我不知道，不是我就是不是我。”我剛要說：“做了就認錯，怎么還嘴硬呢？”只見那條小狗急顛顛跑來，用嘴和前后爪拱土，再次將一部分鐵鏈埋上。

天啊！這要不是親眼見，我真要冤枉兒子了。

其實，力力平時是很聽話的，沒洗澡前，它從不進臥室，即使偶而扳不住自己進了，也會知道錯，迅速進去就跑出來，還鬼頭鬼腦地怕我們看見，就象偷吃東西的孩子。洗了澡，擦干凈，它總是要進內屋過過癮，玩一會兒。那個時候，它就很坦然。

我還發現，它的叫聲里，也有著情感。家里人回來，它早在幾十米之外就知道，發出“嗯嗯”的叫聲有些賴嘰嘰的發賤。而外人走進巷，那“汪汪”的叫聲就有著敵意。女兒的男朋友來家串門兒，一個不小心，忘記將小狗拴上了，它奔了女兒的男朋友就咬，嚇壞了我們，卻不是真的咬，一雙皮鞋僅只含在嘴里，咬了兩個輕輕淺牙印兒。我明白了，一定是他進院時因怕狗跟力力“哼”過。果然，過后問他，他說是曾用鍬嚇唬過它。我聽了，忽然間覺得，大千世界，人類不能了解的事物還是有限的。人類認為人與其它動物最根本的區別在于人有思想有意識，動物沒有思想沒有意識，只有本能的結論是有待商榷的。動物沒有思想沒有意識嗎？力力在報復女兒朋友的動作是多么地有分寸啊？它咬了他，卻僅輕輕地咬了個淺淺的牙印，只不過是給他個下馬威，警告他，別跟我態度不好，我知道你與家里人是有關系的。

小狗的原主人曾告訴我，小狗之所以厲害，是獅狗與狼狗的二串，所以非一般寵物狗那樣溫順，進入你家的頭一個星期別想靠近它，牽它出去時得將繩子拉直離身子遠遠的，要不它瞅你不注意就攻擊你。家里來了客人，要把它拴起來，不然它是不會客氣的。這話，真的應驗了。一次，家里來了一位對于小狗來說很陌生的客人，客人聽小狗沖他叫，就跟它“哼”了一聲，我們說什么也沒想到，力力會不顧自身疼痛，將拴它的細鐵鏈掙開，狂叫著沖客人去了，全家人拿著鍬棒也沒唬住它，到底將客人咬住，后來我們真用鍬拍它，它跟我們急了，反過來沖我們吼叫才松了口。那一次，害得我們給客人花錢打防疫針，還很不過意地直道歉。

正因為它的厲害，就曾救過一次我的兒子，也救了一次我與女兒。這兩件事兒，讓我們家人什么時候想起來，都對它感恩不盡。

那是一個傍晚，十幾歲的兒子帶著它出去遛街。走出大門不遠，就在胡同里遇見一條很兇很高大的狗，見了兒子就狂吼著咬過來。兒子當時就蒙了，胡同很窄，他無處躲也嚇得不知躲了。讓兒子沒想到的是，就是這只身材小于大狗三分之二的力力，竟然掙脫了兒子手中的繩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了上去，直奔大狗的脖子處咬住不放，這動作，連大狗都未來得及提防。也許，在大狗眼里，壓根就沒在意這條小它很多的同類會有此勇猛激烈的動作。于是，一大一小的兩條狗咬在一起，兒子和旁觀的人都以為這下小狗還不得讓大狗給咬死，卻未想到那小狗不要命地與大狗咬在一起，動作極為快速兇猛，下口狠，最后竟然咬得大狗落荒而逃，看得兒子和周圍的人都傻了眼。也從此，這條小小的狗在這塊居民區的地盤上威風八面，只要它一出來，所有的狗都扭頭就跑。

說起來，至今最難忘的是這條小狗還救了我和女兒的那一次。那也是一個中午，我一時疏忽大意，竟將一個冒充查電表的吸毒者放進家門。那是個黑瘦的大個兒，進門就問：“大姐你家電表想不想省幾個錢？我給你調調”。一句話說得我心一涼，知道今天壞了，但已無法挽回，只能見機行事了。他進了院就直奔內室，女兒正在桌前吃飯，絲毫未覺得危險在即。我們三人呈三角型在室內，那人裝模作樣地看了下電表，問我你家欠不欠費？我靈機一動指著樓上說：“我家那個在樓上休息，我打個電話問他電費欠不欠。”沒等他同意我拿起電話就給在單位的丈夫掛了出去：“哎，咱家電費欠不欠帳？有個查電話費的要給咱省電話。”話說到這兒那人腳步很重的過到我身邊，很急地搶了電話說：“算了，不欠電費！”

這期間，家里的那條小狗當時是被我關在與內屋連著的倉庫里，一聽生人進院，它就叫了起來，但叫聲并不急促。但是，當它靈敏的耳朵聽到屋子有很重的腳步聲時，它的聲音帶著焦急般甚至叫得不是正常聲兒。不，不是叫，而是吼。吼叫的同時，我聽得到它退后十幾步到倉庫里面，再猛向門跑，將自己的整個身子“撲通撲通”地向門玻璃砸去。它一邊吼著，一邊一次又一次地將自己砸向門上，那門的玻璃被砸得“啪啪”直響，有要碎的感覺。

聽著小狗的那動靜，我心里忽然就有了底。而那瘦大個兒有些害怕地說：“你家還有狗啊！”

我忙說：“我家不欠電費，你快走吧，這狗我管不了，一會兒要撞碎玻璃了。”

聽我說這話，瘦大個兒轉身就走，邊走還邊說：“你家還有狗啊？”

我趕緊接話說：“這條是狼狗的二串，太厲害，放出來三兩個男人也管不了。”

就這樣，這小小的狗兒，讓我躲過了一場劫，一場至今想來都后怕的說不上是什么結果的災禍。

動物有靈性，這件事發生后我信了。我常常想，它一定是意識到了主人存在的危險，在它將自己的身體向門上砸去的時候，那該是多疼啊，為了主人，它真是不要命了。它的無私，它的忠誠，它在主人遇險的時候，連指令都不用就來救險，忽然間讓我感覺，這極通人性的狗，于我們一些人來講，竟遠遠遜之。自此，我再不會用“狐朋狗友”這個詞來形容那些很糟糕的人。

二○○○年秋，我們全家搬進新樓了，老居二樓還有個寬大的院子，親屬喜歡住了進去，小狗力力也因此留在老居了。但是，一個月三個月甚至一年二年的，只要我們去看它，走進了胡同，力力老遠就能分辯出是我們的腳步，高興得在院子里叫著直撒歡。親戚說，開始不知道這狗怎么叫得這么歡實呢？原來是老主人回來，它先知道了。待我們走進院子，不是立起來給我們作揖，就是用頭拱著我們的腿，用舌頭舔我們的鞋，在我們的腳邊滾來滾去。若是抱起它來，它竟會幸福地閉起眼晴享受著老主人的溫暖。就為這，我們搬走好幾年了，也是放心不下這個力力，不論多忙，也要去看看它。

后來，老居也拆遷了，親屬將小狗送給了鄉下的親屬。這個月初，飯桌上我說哪天得去看看小狗了，孩子們都說好，想找個星期天一起去。我正想去給小狗買點肉腸什么的，鄉下的親屬來信兒了，說小狗力力夜間無聲無息地老死了……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全家人都沉默了。拿起我給力力拍下的照片，心里極不是滋味兒地一遍又一遍對力力說：對不起，力力，沒早點去看你，沒看你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