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德君
從營口出發還是多云的天氣,開了三個小時的車,車載音樂也循環播放了三個小時。進入丹東地界時,天漸漸陰了下來。
“爸,咱快到了。先歇會兒吧。”開啟右轉向燈,右打輪,靠邊,剎車。
少軒解下安全帶,抬頭望了望車窗外陰下來的天空,下車,點燃一支香煙,扶著駕駛室的門,深情地望著副駕駛位置上的父親。
父親不言語,一路上只是靜靜地聽著車上反復播放的《中國人民志愿軍戰歌》,目視前方,嘴角微微上揚。
伴隨著車內“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的雄壯歌聲,少軒的思緒又一次回到了父親給他講過的抗美援朝戰場……
“在抗美援朝的最后一次戰役中,我們團有三分之一的戰友長眠在了朝鮮,他們都是我的好兄弟啊……”
父親微顫的雙手端著酒盅,猛一仰脖,酒進肚,話匣子也就打開了——對那年父親節回家看望自己的兒子少軒,滔滔不絕地講起了不知講過多少遍了的自己戰友的故事。每當這個時候,少軒只是虔誠地聽父親的講述,從不去打斷。
少軒的父親江華十七歲參軍,先后參加過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1953年春季,二十三歲的他隨部隊入朝作戰,參加了抗美援朝戰爭中規模最大,也是最后一個大的戰役——金城戰役。
那時他是團司令部通信參謀,負責通信機要工作,和他一起的還有一位比他小四歲的通信兵李朋光,兩人平時親如兄弟,就是有一塊壓縮餅干倆人也要一人分一半。可就是這名比江華小四歲的好兄弟,卻在這次攻打轎巖山的戰斗中獻出了自己十九歲的生命。
本來李朋光是和江華在團部指揮所里負責對外聯絡的,那天,攻打轎巖山的先頭部隊先鋒五連與團部失去了聯系,江華在隆隆的炮聲中對著電臺扯著嗓子喊,直到喊啞了嗓子也沒有聯系上。由于敵人的遠程炮火封鎖了我軍的運輸線,給養送不上來,指揮所里連一滴潤嗓子的水都沒有,他就隨手拿起桌子上的鋼筆水瓶,一揚脖“咕咚”喝了一口,潤一潤喉嚨,繼續呼叫五連。
“這樣不行,我去對面山頂呼叫!”經請示團首長后,江華背起電臺就要往外跑,這時李朋光搶過江華的電臺:“江參謀,還是我去吧,我個子矮,目標小……”話沒說完,他背起電臺爬到指揮所對面的山頂,操縱電臺,調整頻率和方位,終于和五連聯系上了,剛把團首長的戰斗命令傳送出去,突然一顆炮彈落在他身旁,江華眼瞅著李朋光整個人都飛了起來。
1953年7月13日至27日歷時十五天的金城戰役中的轎巖山戰斗,我軍取得全面勝利,迫使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在板門店正式簽署了停戰協議。
這一仗,江華所在的團有三分之一的戰友犧牲了,他們和李朋光一起被安葬在朝鮮江原道昌道郡榆昌里志愿軍烈士陵園內。
“滴滴——”一輛轎車鳴著喇叭從路邊疾駛而過,把少軒的回憶拽了回來。
掐滅煙頭,少軒鉆進駕駛室,關好車門,系好安全帶,把車載音樂關掉:“好了,爸,都聽好幾個點兒了,歇會吧。咱們該走了。”
父親沒有言語,目視前方,眼睛透過前風擋窗玻璃,靜靜地望著陰沉沉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揚。
半個小時后,車停在了丹東鴨綠江邊。
“爸,咱到了。”少軒低頭輕聲說到,“爸,這就是您魂牽夢繞的美麗的鴨綠江。”說完,少軒下車繞到副駕駛門前,打開車門,小心翼翼地抱起父親,向鴨綠江斷橋走去。
這時天空下起了急雨,游人好像事先有所準備似的,紛紛撐開了五顏六色的雨傘,一時間,雨中的鴨綠江斷橋上盛開了許多五彩繽紛的傘花。
少軒盡量把整個上半身伏在父親頭上,一步步向斷橋盡頭走去。
少軒的舉動引來無數游人的目光,有人就跟著少軒走向斷橋,有一位少女主動為少軒撐開一頂花傘,少軒側頭對她報以感激的微笑。
幾百米長的斷橋,足足走了十分鐘才到盡頭。
“爸,您看,對面就是朝鮮的新義州。”少軒俯下身子輕吻著骨灰盒上父親的遺像,“六十多年前,您就是從這里跨過了鴨綠江……”
父親不言語,只是靜靜地望著前方急雨中蒼莽的江水。
“爸——”少軒跪下身去,眼含淚水捧起父親的骨灰,“您的遺愿,兒子今天替您實現了……您終于再次跨過鴨綠江,與您長眠在異國的戰友們相聚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少軒對著波濤翻滾的鴨綠江水,大聲吟誦著父親生前最喜歡的這首《詩經·秦風·無衣》。
為少軒撐花傘的紅衣少女也留下了眼淚。人群中有人唱起了《中國人民志愿軍戰歌》,漸漸形成了低聲合唱——
雄糾糾,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保和平,衛祖國,就是保家鄉。
中國好兒女,齊心團結緊,
抗美援朝,打敗美國野心狼!
在歌聲中,少軒將父親拌著花瓣的骨灰,輕輕撒向碧藍的江水中,花瓣在江面起起伏伏,緩緩向對岸飄去……
這一天是公元二零一八年六月十七日——父親節。